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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城2部完-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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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完,小心掩饰住自己忧伤的表情。始终以独挡一面的形象出现的游牧族女子,她们身体健康强壮,性格宽厚豪迈,却没有男性的鲁莽和侵略性,就如同这充满母性的大地一般,从不以弱不禁风的样子示人。玛玛塔明白,作为一个养育者,需要的是把事物真实的样子展现给后代,并尊重他们自我判断的能力。
    “伽西……如果你有一天想要回到文明社会,去寻找自己的根源,我不会挽留你的,但你要知道,不管是我还是伽鲁,或者是部落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从来没有把你当外人来看。”
    “不用再说了。”
    当时只处在豆蔻之年的伽西突然握紧了拳头,望着面前这个不但救他活命,并且教给他生存技能,在这年复一年,严酷的冬季中给予了他一切温暖的伟大女性,他像是立下誓言般一字一句地说,“哈桑喀的帐篷就是我出生的地方,玛玛塔你就是我的母亲,伽鲁是我的孪生弟弟,此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人让我牵挂,我哪也不去,只要一生一世守在你们身边。”
    伽西从来都不曾怀疑,他将与这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共同走完这与世隔绝的旅程。然而在偶遇那抛锚的车队仅仅三个月后,大拉贝格尔北部平原在宝贵的夏季降临之时,也同时迎来了她陷入奴役的永久劫数。
    大规模的军队与工程组侵入了这片未曾被开垦的处女地,巨大的挖掘机日夜不停地轰鸣,推倒茂密的针叶林,改变了河水的流向,将沼泽湿润的淤泥抽干,挖掘出平整坚硬的地基,架起绵长的铁路线。遵循着之前数年的的勘探结果,两处矿场出现在被砍伐得一片荒芜的灰土上,用以开采地下丰富的煤,铁,黄金与金刚石,同时动工开发的还有一座占地上千平方公里的油田。
    为了补给大量在此长年劳作的工兵,与工厂配套的生活设施也很快如火如荼地蔓延开来。可最要命的却不仅仅是对资源的掠夺,而是外来人所带来的无所顾及的生活方式完全扰乱了这片圣地的宁静。
    粗鲁的士兵们无理由地放火烧林,用高杀伤性的枪支打猎驯鹿群和麝牛,往河里倾倒有污染过的生活废水。哈桑喀的族长为此多次前去协调也收效甚微,在没有办法相处下去的时候,他们选择迁移到更远的清净地方去,以为北部平原的广阔天地一定能找出一个小小的容身之所,只要忍耐些许,不与那股压倒性的势力起纷争,总有足够庇护与延续种族的一方水土。
    然而他们错了,他们错将这紧迫的开发进程当作社会发展的必须,而非阴谋的前奏。三年之后,悖都露出了潜伏已久的狰狞面目,在电光火石之间向周围的国家发动了大规模的对外战争。
    “你们是帝国的公民,就有义务在国家需要的时候贡献自己的力量,这里所有18岁以上50岁以下的成年男子都必须服兵役,只有女人、老人和小孩可以留下。”
    “你们一代代都在国有的土地上放牧,连我们军队也要刻意留出保护区给你们,难道你们只懂得需索,不懂得回报吗?”
    “哈桑喀族所有人的名册都在我手上,如果我知道有哪个够条件者故意不来报道,或是其家人有协助隐瞒行为,统统以反逆罪论处!”
    “伽西,你没有在这里出生,样子也不像这里的人,他们的记录上或许没有你的名字,先躲起来吧,留得住一个算一个!”
    他突然睁开眼睛的时候,身上的皮袄子已经被汗濡湿了内衬。一时间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意识中仍然是那个带来噩耗的军官冷漠得如同死人般的面孔,还有玛玛塔乞求的声音,一直一直在耳边响不绝。
    紧接着,轻微摇晃的床铺,车轮机械性转动的声音,还有通着暖气的拥挤的车厢里闷出来的异味,都在让他的感官迅速觉醒。在理智恢复到脑海中时,除了掉漆的白色车厢顶和锈成棕黄色的灯罩清晰起来外,有自下而上的微弱的哽咽轻轻传进了耳朵里。
    伽西连忙坐起来,利落地从最上面一层床铺翻到地上,看着蜷缩着坐在下铺的弟弟,他半跪在他身边,轻轻地掰开那双紧紧捂住眼睛的手。
    “我不想去打仗,我不想去!”伽鲁一把抓住他,拼命摇头,昔日眼中的灵光已经被失去控制的不安所湮灭,“我们偷偷逃走吧,下一站火车停的时候我们就跑,他们一定追不到我们的!”
    “不行啊,这样会害了玛玛塔和部落里的人。”
    旅途劳累加上对环境变化的敏感,这样的情绪波动已经不是头一次了,伽西连忙坐到弟弟身边,将他的头靠到肩膀上安抚到,“别担心。我们不会立刻就被送上前线的,你先放心的睡一觉,我就在旁边,不管去到哪里我们都在一起。”
    等到神色闪烁不定的他再次传出拉长的平稳呼吸声,伽西将无处着落的视线投向了列车狭长的窗外。挤满了车厢的新入伍士兵就像是被拉去贩卖的畜生一般,廉价而混乱地堆放着,他越过他们参差不齐的行装,发呆地注视着那灰白天空下急速飞奔的地平线,仿佛那是一个永远循环或者被定格的胶片镜头般苦闷。
    兄弟俩从出生到现在都未曾踏出过冰天雪地的北部平原一步,因而连日来平常的树木和房屋,都在他们眼中陌生得让人惶恐。然而看着安心沉睡在他怀里的弟弟,伽西却异常庆幸当初坚持与他同行,只要两人在一起就没什么可怕的,两人在一起,必定能度过一切难关。十年的义务兵役期结束后他们仍然年轻,还能意气风发地回到家乡,在一望无垠的纯白色冻原上策马狂奔。
    时间刚刚越过午夜不久,随着降到冰点的温度一起陷入死寂的营房区,突然被几声尖锐的哨声惊醒了,简朴的水泥宿舍楼的灯光便像通晓指令般,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笔直站在楼下的军官随即拿出怀表开始计时。
    因为前一天的长途负重行经耗费光了体力,伽西睡得过于深沉,直到屋子里被吵杂声充满他才猛地坐了起来,发现室友正以最快的速度打包被褥的时候,他立刻套好衣服跳下床,去摇醒还未有所反应的伽鲁。
    “你先穿衣服!我来弄行李。”他二话不说地将弟弟拉起来,从床下抽出带子几下捆好了枕头和棉被,匆忙塞到尚还睡眼惺松的伽鲁怀里,又一把将他推出了门。这个时候,走廊上的争先恐后往下涌的人流已经只剩下尾巴,楼下传来了警告时间已到的哨声。
    伽西一边跑下楼一边将乱做一团的行军装备固定在背上,等他冲进漆黑寒冷的训练场时,所有的士兵已经都进入队伍整队完毕了,他们鸦雀无声地看着这最后一个跑到自己连队跟前的新兵,不管是即将到来的幸灾乐祸还是由衷同情,在这个向来以苛刻着称的训练营里,不会轻易姑息迟到的家伙。
    伽西识趣地停在队伍外面,等待负责这次紧急集合地教官从另一个连队走过来。他焦急地打量了一下面前被黑夜笼罩的队伍,借着宿舍楼里透出来的微弱灯光,直到终于辨认到其中伽鲁的脸时,才松了口气。
    “今天只有你?”戴着中尉军衔的教官把玩着手里的怀表,脸上浮现出让人不舒服的一丝笑。这些长期担任新兵训教任务的军官,已经非常擅长发明出各种惩罚违纪者的把戏,若是长久找不到新的倒霉蛋,他们所要做的就是把规定的集合时间再缩短而已。
    “叫什么名字,哪个连队的?”
    “我叫伽西……”
    话音未落,脸上便挨了狠狠一记耳光,原本就还未彻底清醒的脑袋顿时嗡嗡作响,他腿上的肌肉下意识地一抽紧,才勉强站稳住。
    “你都来了一个星期了,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吗?”中尉收回了戴着厚厚牛皮手套的手,脸上的肌肉凛了起来,“就这样回答长官的问题?”
    “报告长官,我叫伽西,一连的。”他没有顾及口腔被磕破,进而洋溢起的一丝血腥味,抬头挺胸,声音洪亮地再次答到。
    “你迟到,有什么理由吗?”
    “报告长官,没有。”
    “很好,”中尉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扫视着面前一张张不敢有丝毫懈怠的年轻面孔,缓缓说,“伽西,你迟到了三分钟,不算多,在操场中央去站个三小时吧。”
    “是。”伽西回音一出,便要迈开脚步小跑过去。
    “等等,我还没有说完,”他制止住他,刻意强调着接下来的命令,“脱光衣服还有裤子过去。”
    在对方突然僵硬起来的表情中,中尉提高的声调甚至显出一丝得意,“你们不是很喜欢赖床吗,我就让你记住,多呆在被窝里三分钟,就得挨冻三个小时……”
    “报告长官,他是因为我才迟到的!”
    站在自始至终都保持寂静的队伍里,伽鲁终于忍不下去,捏紧拳头出了声。
    四周彻底安静了有两秒钟,中尉眯起眼睛,望向这个贸然打断他说话的孩子。接着他踱了几步,又重新打量了一下还乖乖站在原地的伽西,“是么?但你刚才说没理由的?”
    “是没理由,是我自己的问题。”伽西斩钉截铁地回答,同时用严厉的眼神制止弟弟继续说下去。
    “是啊,谁迟到谁就受罚,就这么简单。”
    “在……在这么冷的天,不穿衣服呆三个小时会死的!”
    尽管是一点也不想与面前不好惹的男人争辩,伽鲁却勉强按捺住强烈的想蜷缩起来的念头,硬着头皮提高了声调。
    “我倒要看看会不会死,”看着对方过于严重的表情,中尉反而笑了出来,“或者,你想和他一起受罚?如果你们俩一起的话,倒是可以减半,一人一个半小时。”
    “不用了,是我没守规矩,我一个人就好!”伽西抢在弟弟之前接上了话,随即将身上打包的行李往旁边一扔,立刻开始解外套的扣子,在训练场上所有士兵的目光下,利索地将衣物一件件除去扔在地上。
    当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冬末的空气中,严寒就像凌迟的利刃一般在周身游走,所有的肌肉都绷紧得快要断裂,骨头都冻得发痛。就连常年习惯生活在冰封之境中的伽西,也觉得下一秒就会被刺骨的空气给肢解,然而比起气候,更难以忍受的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豪无遮掩的身体所蒙受的羞耻。对终年严密地包裹身体的哈桑喀族人来说,将受之父母的发肤暴露给陌生人,和遭受亵渎没有什么区别。
    伽西咬紧嘴唇,倾覆的自尊心快要压得他匍匐在地,他抬头对上弟弟百味陈杂的目光,从止不住地抽搐着的嘴角挤出一句,“什么都别再说了,拜托。”
    伽鲁就这样压抑了继续反对的冲动,眼看着伽西光着身子走到训练场正中心,周围隐约响起的私语和轻笑就像鞭子一样重重地抽打在他胸口。
    紧接着教官便下命令所有人绕场跑十圈,整个过程中伽鲁都仿佛听到那挥之不去的轻浮嘲讽,这些低俗的士兵的眼神穿透黑夜的掩护,无数次侵犯着那个赤裸的躯体。而他埋着头,目光紧紧地盯在自己的混乱的步子上,不敢抬头向那边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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