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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了了。”安然低头吐出一口泡泡,瞟了一眼镜子中藏了一半在毛巾下的伤痕,树皮色的轨迹从他的背部一直延伸到锁骨,像寄生在皮肤里的一条巨大蜈蚣,触目惊心。
多年之前在训练飞行中遭遇了可怕的共振,那架有着隐患缺陷的牧羊犬在半空当场解体,疯狂飞散的碎片差点没把身体砍成两半,他在强烈求生欲支配下于失去意识的瞬间拉开了降落伞。
如果不是米迦勒的出现,安然知道自己已经再也没有飞行的资格了,他复原后的身体承受不了疲劳和高强度任务,上司不过是出于同情才让他继续留在岚啸,并且每一次的训练都不动声色地给予特别照顾。那种已成为负累的滋味,常常让他的旧伤牵动着整个心脏都一起抽搐。
“真恶心。”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别傻了,明明那么漂亮,”奉谦抬起湿漉漉的脸,满是认真,“那可是男子汉的勋章。”
安然忍不住苦笑,“一场仗都没打就弄成这副鬼样子,应该是耻辱好不好?”
“喂,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脾气坏得出名的队长惟独只和你相处得和睦吗?”奉谦胡乱擦干了还略带稚气的脸庞,转身端起盆里洗好的衣服准备搬到屋顶上去,从安然背后通过的时候,他直直对上了镜子中那双温和得有点消极的眸子,“因为即使是彦凉那么高傲的人,也百分之百佩服你。”
安然在他离开的口哨声中沉默了下去。作为平日里离彦凉最近的人,他在他眼中仍然是一个迷,除了那个男人气质中来自负面能量的执念外,很少能感知到其他的感情。惟独在每次赶到离空军学院很远的餐厅去吃饭时,他平静下来的目光就一直纠缠着坐在角落里的纯血统王子,这是安然唯一察觉到的秘密。
他绝对不会对敌人的武力屈服的,也许真是甘愿奔着心中所想去了。
安然愣愣地站在镜子前,轻微笼罩的蒸汽仿佛又让他身在无情无义的茫茫云天,那里顽劣的风雨可以随性左右飞行员的命运。在死里逃生后的第一次模拟对战,他明显感觉到坐在另一个驾驶舱里的彦凉在刻意让步,飞机落地后安然怒不可遏地挥拳相向,彦凉没有还手,只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废人就别留在这里逞强了,还不滚回家去。”
想到此处,安然忍不住再一次狠狠握紧了拳头,咬着牙露出一抹笑来。有这个种的话,尽管来试试啊,不是以叛徒的身份,而是以悖都军人的身份,和我在天空里自由自在地较量一场。
仿佛真的在回应他的期待,窗外忽然远远地传来引擎的轰鸣。这时还未到周末的集合时间,所有型号的战斗机都还整齐地排列在跑道两侧的停机坪上,安然很快否定了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敌机偷袭的念头,倘若敌人近到连引擎声都听得到,就算不被雷达发现,基地里想必也已经警报大作了。
“安然!快,快上来!”
听到呼喊后他扯下脖子上的毛巾,连内衣都顾不得穿,直接披了外套便冲上了屋顶,在随着紊乱的风飘摇的衣物之间,他望见远方的白点在淡青的底色上流畅地移动着,孤独妩媚的身影像冲击在瀑布中的落梅。凭着对机体如同共枕情人似的熟悉,安然将那个拯救了他飞行生涯的名字脱口而出。
“米迦勒?”他疑惑的目光尾随着大鸟拖曳的修长白羽急速靠近,心跳竟然紧迫起来,“彦凉吗?”
下一秒,它已经高昂地长啸着从他们头顶上空掠过。这时他才终于看清楚了机体上的编号和那银色的纹路,如同祖国南端长长海岸线上会发光的白沙一般耀目。
“不……那是M1!” 奉谦抢先确认了型号。
他们跑向屋顶边缘,目送这架归心似箭的飞机奔赴去远处的跑道。同米迦勒一起飞翔是痛苦的,肉体和精神时刻承受着极限的压力,但单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仰望这神迹的武器,特别是征服了她的人亦是自己肉体凡胎的伙伴时,安然无法压抑心中升腾起来的喜悦。
“是齐洛,齐洛回来了!”
在起落架接触跑道地面的刹那,M1打开了减速伞舱盖,一朵轻盈的蓝花被劲风鼓动起饱满的穹隆型,拖曳着向前滑行的机身渐渐慢了下来,发动机尖利的轰鸣也随之安歇。
切断伞绳之后,飞机平稳地滑到了停机坪上,玻璃罩舱里的飞行员看着远远跑过来的战友,脸上露出近乎诱人的一抹笑来。
“快点下来领死,臭小子!”奉谦不等对方完全停稳,便追到机翼旁边,像拍打老朋友肩膀一样用力拍打了几下米迦勒坚冷的身躯。
座舱罩在刚刚探出阴云的一层薄日下缓缓开启,曼妙的曲线上滑动着光的水流。齐洛在急切目光的注视下不慌不忙地翻出驾驶舱,顺着梯子下到了地面,不等他将头盔取下,便被人用胳膊勒住脖子拽了过去。
奉谦用他一贯粗暴的见面礼方式,恨不得修理对方一顿以传达自己的热烈欢迎,“真有你的,刑满释放的倒霉鬼!我听说你的审讯官就是上一届在反审讯训练中把学员操成精神分裂的家伙,哈哈,怎样,你有没有爽到啊?”
“还好,是对我胃口的类型,”齐洛打趣地推了对方一把,略微消瘦的脸上持续着表面的愉悦,轻易覆盖了不久之前身心的煎熬。他转头看着站在身旁的其他人,昔日岚啸的同伴,不管之前是不是因为彦凉的关系使彼此之间气氛紧张,这重聚之地已经不是无忧无虑的校园内,而是面对共同敌人的前线上。
“凌驹,雷之弋,夏前辈,好久不见了,”齐洛一边将有碍视听的头盔取下,一边上前一步,平常无二的招呼却像是有着更深意味,“以后请多多指教。”
“干嘛要对我差别对待?”在其他两人还未作出反应时,安然便带头打破了长久以来的隐形隔膜,非常友好地拍了下他的胳膊,“叫我安然就好。”
随后他将目光转移到他身后的M1上,“一个星期就搞定了她,你又让我刮目相看了,齐洛。在你蹲牢房的时候,我们可是不休不止地训练了一个月。”
“先天的优势是决定性的,大哥,”凌驹面色不佳,忍不住打断这不舒服的恭维,半开玩笑地将话题变了质,“只可惜我们没有选择基因的自由吧。”
气氛立刻参杂进了一丝莫名尴尬,齐洛沉默着,准备对针对他的某些异样情绪充耳不闻,想要再说些什么来暖场的时候,便看见正笔直朝他们走来的两个高级军官。
“嘿,你们干嘛站在停机坪上聊天,还嫌不够冷吗?”
齐洛立刻站直,和周围人一样面向他们敬礼。接到陆威扬的通知后,歧云基地的常驻司令官和参谋长亲自来迎接了最后一架米迦勒的归位,这样一来,为新一轮战事所拟订的空军编制已经全部准备就绪了。岚啸的成员多少受到队长叛变的牵连,一直作为技术资源来保护的他们,在名誉扫地的阴霾与王子被害所导致的舆论愤怒之下,与米迦勒一同被期待成贺泽有史以来最强的空军战斗力,投入了未知的战场。
陆威扬比M1迟了半天到达了歧云空军基地,在这之前他刚跑了一趟郡蓝的总司令部。报道之后,除了在办公室里喝了一杯热茶外,并没有做多余的休息,便通知了麾下的五个飞行员们集合,开入伍正规军后的第一个会议。
然而三分钟后,他们便意识到新司令的讲话内容并不是形式上的入门寒暄那样无关痛痒。
“年轻人,我很抱歉,”陆威扬微微弯起的嘴角反而让他的表情显得愉悦,展开一整面墙壁上挂着的羊皮地图后,他在桌前的来回走了一圈,“你们恐怕要比想象中早很多开始冒险了,虽然你们经历过数不清的模拟战,但是和真实战场上的情况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因此这很可能是个难题。”
说着,他用坚定的目光扫视过每个人的眼睛,在过去的每次训练开始之前,这样细节的暗示会有效激发起他们的信心。
“但是,以我了解各位的程度,我敢保证你们接手这个任务是大材小用,所以我很高兴你们能有一个练手的机会。”
在每个人急切催促的表情下,陆威扬停止了继续吊胃口的开场铺垫,从容地进入了主题。
“东联盟对新的战役抱有必胜的决心,因此我们得先发制人,争取战场上的主动权,司令部决定将第一轮的空袭任务提前。”
“任务大概是三天后的凌晨,具体时间到最后一刻才会通知。有五十架雷火会载满炸药去执行轰炸任务,目标是飞鼠溪的帝国前线司令部,这里会派随行的战斗机作全程护航,不过,那不是你们中队的任务,护航会全部交给牧羊犬的机组,两天前已经通知他们做准备了。”
“飞鼠溪离悖都的空军基地较近,一旦遭到攻击,会马上有敌机前来拦截。”他说着走到地图前,用手里的教鞭在上面划了一道清晰的弧线,“你们需要做的,就是在战斗进入白热化的时候,从另一条航道溜过去,用最快的速度偷袭与飞鼠溪处在相对位置上的爱丽舍庄园。”
“爱丽舍庄园?”安然的脸上出现一丝错愕,“我记得那里是非军事目标吧?”
“悖都是这样对外宣称的,但是从我们侦察机拍摄的照片上看,那里早就已经被军队征用,改造成了一个相当重要的补给站,并且,存在多处疑似军火库房的地方,一旦成功摧毁,敌军会在接下来的战役中相当被动……”
“大叔,为什么不让我们去执行护航任务?”奉谦口无遮拦地随意打断了上司的讲话,毫不掩盖抱怨的意味,“小米造出来就是为了和雪风单挑的,我们等得手都痒了,到底为什么还让我们去偷偷摸摸地战斗,这种任务交给任何一个机组都能做吧?”
陆威扬若有若无地瞪了他一眼,并没有对这些牢骚做正面回应,而是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说下去,“……虽然米迦勒能够挂载的弹药不多,但是铲平一座庄园是绰绰有余的。何况你们是五人同去,我当然相信各位即使不做偷袭,而与敌机正面对战也没有任何悬念。但是总司令部希望借岚啸久负盛名的战斗力形成威慑,开一个振奋人心的好头。前几天冼空上将还亲自找我谈过,他非常看重这次岚啸的表现,所以我们采用最保守的方法,各位务必首战告捷。”
“战斗所需要的一切前期资料会在会后交到各位手上,”一口气说完后,他这才停了下来,轻松地喝了口热茶,“从现在开始,你们要改口叫我司令了。担任教官这么久,我自认为是最了解你们的人,因此请大家完全信任我,听从我的指挥。忤逆长官的话,在学校里或许只是体罚,在这里会让你掉脑袋。”
接着,陆威扬抬头注视着不再发表任何意见的飞行员,这些个个天赋异禀的孩子很难管教,虽然自视甚高的他们在学校里没少让他烦心,但好在是在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的上等货,于是他的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温情,“安然,今天开始你就是队长,不管是生活上还是执行任务时,要帮我多留神这帮混小子。”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最后一丝严肃意味也烟消云散了,接下来的无关紧要的讨论参杂着对处女战跃跃欲试的兴奋,或是对缺少挑战性的任务内容的反感,惟独不见任何担忧的影子。
齐洛故意在散会时磨蹭到最后一个走出房间,他在走廊上叫住陆威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