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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对方定格的目光,审讯官知道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于是重重地又补上一句,“相反,你也可以作困兽之斗直到死亡,我一点也不怀疑贺泽的军人有这样的毅力和觉悟,但是这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任何!”
凌驹表情木然地沉默着,他没有反驳这个年长的敌方审讯官的话,反而在心底有些佩服起他来,不管这是对方攻陷敌人心理防线的高超手段也好,还是作为共同经历战争的人的一种纯粹同情,他都洞悉到了他真正的脆弱。
“我在贺泽既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我的同事不是投降了悖都,就是已经作为叛军被剿灭了。我既然作为一个军人成长起来,如果不能坚持战斗,本身就没有存活下去的价值。”凌驹平淡地说完,带点自嘲意味地笑了出来,“托你们的福,我早已经无路可退了。”
当彦凉来到星象空军基地的指挥所的时候,这场没有结果的对持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了。
负责夜枭中队的司令亚里克正坐在审讯室另一侧的监控室里喝咖啡,在相互敬礼致意之后,他发现彦凉的眼白充血厉害。
“你又没有好好遵守休息时间吧?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LAVA的战斗机驾驶员在每次执行任务之后,都规定了至少半个小时的强行卧床休息,以恢复体力。很显然,这个家伙擅自从休息室溜了出来。
“这次的战斗连接的时间不长,没必要。”他有些敷衍地说完之后,就把目光投向了正对面墙上玻璃窗,玻璃是单向透明的,从监控室一侧可将审讯的情景一览无余。
男子的成长十分迅速,常在无暇共处的几番间隙之后,对方已经是另一副气质。彦凉不觉走上前去,仔细打量了一下坐在里面的凌驹。此时的他嘴角带着未好好修理的新胡茬,神色不再像少年时那般敏感易动,虽然童年时期的严重缺乏营养已经让他不可能再长高或者更加强壮,可现在的凌驹却有着可靠的存在感。
“他似乎已经决心一条路走到黑,无论再问什么,都不开口。”亚里克只顾喝着他上了瘾的速溶咖啡,一边翘起二郎腿,似乎已经不对这个俘虏抱太大兴趣。“这场镇压行动被舆论过分关注,上头也吩咐不准明目张胆进行刑讯逼供,我看就算能问出个名堂来,也是至少三天以后了,三天的时间,足够让叛军转移得影子都找不到,老鼠们东躲西藏的本事可是够呛……”
第17章 合作
从生物钟的困顿程度来推算,夜已经很深了。虽然尚未遭受任何暴力的问候,在冷硬的铁椅子上坐了一天的凌驹已经疲倦至极。跳伞逃生时由于高度不够,巨大的冲击力使得他的身体被树枝挂伤多处,未经处理的伤口已经结出血痂。在他愿意合作之前,这里没有水也没有食物提供,极高瓦数的灯光正对着他的脸,盘旋不去的小飞虫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昏昏沉沉之中,他想念起还留在起义军的基地里的那个小可怜,在他一大早离开去参加战斗之时她还在甜美梦乡之中,否则她会使劲踮起脚,仰起向日葵一般的脸蛋,像往常一样在凌驹脸上留下细软的吻,就像与赖以依靠的亲人告别一般……
不知道她平安地转移了没有?只要身边有人照顾着她,即使我不走运就这么挂掉了,她应该也能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慢慢忘记我吧?孩子的生命力是很旺盛的,只有大人才会被悲伤的回忆不断击倒。
开门发出的清晰声音拉回了他的意识,似乎是轮到换班的时候了。一些压低声音的交谈之后,门重新关上,来人的脚步声停留在了他的面前。
“见到我你好像不吃惊呢,凌驹?”
彦凉随意地靠坐在身后的桌子边缘,他抄起双手,看着对方无动于衷的样子,感到稍微有点意外。
“在交战的时候我就怀疑是你。”凌驹打起精神吐了口气,像是很不乐意这样的再会,“作风浮夸,浪费很多弹药是你的坏毛病。”
“真没想到会被你教训。” 彦凉挖苦地笑笑,“丧家之犬不好好夹着尾巴珍惜你那条捡来的命,竟然加入了叛军,你每次选的都是死路啊。”
凌驹的神经好似被突然拽了一下,对方那一贯狂妄的神态能轻松倾覆他的平常心,他狠狠地看着彦凉那冷若冰霜的眼睛,说,“你的德性竟然还是那么烂。”
“我这次可是又放了你一马,你应该感谢我。”彦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态满不在乎,“我心情好点的话,或许能解开你的手铐,让你起来活动活动。”
“收起你假惺惺的好意吧。你们只不过想要个能套出情报的活口。”
“如果你这样认为的话那就太蠢了,对叛军斩草除根是已成定局的事,少了你一个人的供述,最多只是让你们的死期推后几天,你还真觉得自己很举足轻重吗?”
“如果你是来奚落我的大可不必,在你面前我一直是个失败者。”
他抛出开始情绪化的语句,把头偏向了一侧。虽然在那个不堪回首的悲剧之后,凌驹已尽力克服了心理障碍,除了对代替他死去的前辈的愧疚,他甚至认为自己已经完全遗忘了对这个男人的留恋和怨恨。但此刻当彦凉真正站在面前时,好像什么都没有愈合过,凌驹的胸口像深渊一般往里塌陷,心情沉重得难以自拔。
“我不想跟你呆着,请你把刚才那位审讯官叫回来吧。”
“从现在开始我会负责对你的审讯工作。”彦凉没有动,简短地交代了一句。
凌驹觉得对方自负得有点可笑,“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你以为换你上场,就可以让我有所动摇?”
“那再好不过了,让我们都有点专业精神吧,我可不想花一个晚上来纠结过去的恩怨。”
彦凉说完便从制服内袋里摸出烟放进嘴里,旧的打火机被连擦了几下才升起火苗,他就像在做一件必须的事般耐心。随着轻微的吸气,火星倏地明灭,升腾起来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轮廓。
这短暂的停顿使得双方的情绪得以冷静,彦凉这才不急不缓地开了口,“我们的审讯官经常很不得要领,往往使尽了威逼利诱的手段,也不能让俘虏乖乖听话。他们不明白,正是这种想要对方单方面服从的压迫感惹人讨厌。”
“我来只是想请你帮忙一件事,如果你答应,就会是对彼此都有好处的合作。”
凌驹沉默着没有插话,虽然他认为这只不过是逼供的新花样而已,但听听这个戏码的内容也不会少块肉。
“你一定知道新晨军事基地吧?它是悖都在贺泽驻扎的所有军队的总司令部,应该是你们铁河起义军的眼中钉。不过最重要的是,在贺泽的皇室政权垮台,王子被流放出境之后,上官家的其余成员就一直被秘密软禁在这个基地里。”
“出了那样的丑闻,对皇室怀恨在心的人应该数不胜数了。但是因为安烈女王所下的庇护令,他们受到了很完善的保护。即使是悖都军方的人,也很少有几个能够真正接近他们。”
“不过,如果是因为基地受到叛军的袭击,而不慎导致他们的死亡,这样的意外听上去会很合理。”
“你什么意思?”凌驹听出了蹊跷,凛起表情问。
“有人希望能够结果这些皇室成员的性命。”彦凉将烧出的一截烟灰抖落在桌子上,面不改色地说,“很简单,只是需要起义军来做个掩护。如果能达成目的,我们保证会停止剿灭行动,对起义军之前的叛乱行为一概既往不咎,并给予你们新的公民身份,让你们在贺泽好好生活下去。”
“是谁?”仅从对方的简言中无法探知虚实,凌驹谨慎地问到,“你说有人想谋杀皇室成员,他们已经在悖都军手里,有这个必要吗?”
“这很正常,对于新的统治者来说,旧的统治者肯定是个碍手碍脚的存在。听说有些叛军组织也和皇室脱不了干系,这严重干扰了悖都所建立的新秩序。明里处决恐怕会不利于缓和局势,但继续留他们也只会有害无利。”
“当然,这仅仅是我的个人猜测。” 彦凉话锋一转,拒绝透露更多的信息,“究竟是谁出于什么样的考虑这么做,不是你我能知道的,我只是服从命令而已。”
“你不想死吧,凌驹?”看到对方不为所动的样子,彦凉弯起的嘴角上带着轻蔑,“这么年轻就把命丢了,安然可是会失望的哦?”
“闭嘴!不准你提到他!”明知道对方是故意刺激自己,凌驹却相当沉不住气。这五年来重重积压在心底的旧疾,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像被揭开了封盖的一坛陈烂霉腐之物,发出的浓重味道无孔不入地弥漫,直涌到了嗓子眼。他咬了下嘴唇,不让更加鲁莽的语句冲口而出,过去的事情纵然需要做个了结,但却不是现在。
“你怎么值得相信?”无声地缓过此番情绪的之后,他硬生生地质问。
“我可以做你的人质。”彦凉根本不在意他的情绪,程序化的解释到:“只要协议达成,我们就会放你走,但我需要跟随你一起进入起义军的所在地,互相监视以保证计划的实施,如果你感到被欺骗,随时可以要我的命。”
“那就意味着你会得知我们起义军的同伴和基地所在,若你出尔反尔,把情报透露给悖都军,就可以将我们一网打尽,到时候就算杀了你又有什么用?”
“我很惜命,还没想过为国捐躯。如果这个计划有水分,我是不会亲自冒这个险的。”
“所以我才怀疑,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会做对你根本没有利益可言的事情?”
“……”
彦凉停住了,对方的刨根问底让他有点不耐烦,他连抽了几口烟,直到手中的烟头短到夹不住,才直视着凌驹的眼睛,用比平常稍慢的语速说到,“以我的身份,现在想要接触到被软禁的贺泽皇室成员是不可能的,我甚至不能获准进入新晨基地。如果能和起义军合作,成功制造一场骚乱,也许能有机会见到他们,问出俊流叛国的真相。”
凌驹不知道这个回答是在他意料之中还是之外的,对面的男人那张扑克般无趣的脸,仍然没变过,而从不会透露出来的,是在那冰冷的黑暗之下,一点对他人和对人世仅存的感情,这感情的存在是彦凉无法克服的软弱,让凌驹感到很失望,却又有点安心。
“说了这么多,这个才是你最主要的目的吧?”
灼热的怨愤像是被浇灭了,变成凌驹心底一声黯然苦笑。他不明白为何都到了今天,还和彦凉之间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俊流宣布投降的前前后后,他的父母都没有公开露面过,这对于当时还是掌权者的义征来说很反常,不管俊流如何行动,他都不应该沉默的。我大概猜得到发生了什么样的事,只是想找他的家人确认一些细节……”
“当然,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你只需要关心自己。虽然交易的前提是互利,但这并不是绝对公平的。你现在是俘虏,如果你不接受,于我来说没有大碍,于你却是放弃了一个自救的大好机会,你在起义军里的同伴也最终难逃一死。”
话音落下后,房间里陷入了更长时间的安静。与其说凌驹的沉默中还有着转圜余地,不如说事实已经容不得他的拒绝。能够把彼此的利益和弱点都算得清清楚楚,再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