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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简理解杜罗的苦心,碰到事情不再像从前一样求助,磕磕绊绊交上去的东西被毙的多,通过的少。顾简为了哄人加班,对付倚老卖老的就当黑脸愣头青,对付年轻的就当甩手掌柜给人最大发言权,虽然未必让所有人口服心服,总归工作上没掉链子,至于人家背地里怎么看他,顾简也没时间在意。
入冬后杂志社不太忙,顾简终于可以放松几天,马上就该写毕业论文,虽然别人都能拖到下学期再动笔,可顾简一逮到时间就钻图书馆查资料,工作上的事情太忙,偶尔的空闲全然不能浪费。
顾简夜晚从图书馆出来,外面开始飘雪花,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响,“……四叔?”
“喂,顾简,你赶紧回家一趟,家里出大事了。”
五十四
顾简小时候曾经想过无数次,父母这样新仇旧恨的日复一日,将来老了会是什么局面?
离婚后老死不相往来?
一方先走另一方孤独终老?
或者打不动了凑合做一对白头老伴?
可他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四叔看着风尘仆仆的顾简,不太忍心直面他的表情:“房子倒的时候,压了十几个人。大哥他……把大嫂护在身子底下的,可惜大嫂年纪大了,也没撑住……”
孟初远四弟岳父去世,他带着妻子回农村吊唁,孟家兄弟多来的人也多,当晚几家人被安排到后院休息。后院外墙摆满了别人送的花圈,夜里有不懂事的小孩拿着火烛烧东西,不小心随着风势引燃花圈,烧了半小时才被前院守孝的人发现,大家一面灭火一面去屋里叫人,很快熄了火势。这场火只烧黑了外墙和门前的廊柱,众人见没什么大事,重新回屋休息。
可惜天刚亮,被火烧过又被水浸过的廊柱断裂,房屋轰然倒塌。
顾简在几位叔叔的帮助下办完丧事,他全程待在农村,孟初远的同事去吊唁的很少,顾雪照更是没有什么朋友,顾简不再是从前没经过世事的学生,他去过很多丧事现场,也跟着杜罗去吊唁过许多名人。他只需听叔叔们说几句,就知道怎么走完流程,让父母入土为安。
孟初远对家乡一直有很深的感情,顾简将父母葬在孟家山村,独身回到锦城。
家里还是老样子,冰箱里还有剩菜和水果。顾简去卧室洗了个澡,出来后钻进被窝,一觉睡了三天。
醒来时是傍晚,顾简觉得胃里饿的非常难受,爬起来去厨房热剩菜吃,吃完后洗干净碗,水管里的水哗啦啦流,顾简胃里翻江倒海,趴着水池吐的涕泪横流。
许是这三天睡完了所有的觉,顾简再也无法入睡。他醒来后没有去过父母的卧室,也没去过书房,只蜷着腿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从傍晚坐到天亮。
就这么一直坐着,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不知道过去几天,也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顾简毫无知觉,靠着窗户,眼睛很久眨一次,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像窗棱上洁白干净的积雪。
五十五
每天早晨,楼下有学生骑车从马路边经过,那男孩子很调皮,经过路边的长椅时,伸脚在椅面的积雪上划个S线,很快骑走。那长长的脚印经过一天的落雪,又会被掩盖的毫无痕迹。第二天男孩从路边过,照旧一条长脚印留过。顾简看着那个脚印从有到无,被雪一点点的盖住,天刚亮又被男孩重新划上,雪花再一点点的去掩盖,好像雪花在和男孩玩一场比拚的游戏,尽管落一天才盖住的脚印被男孩两秒种重新划上,依旧不慌不忙地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永不停止。
顾简一直看着雪花往那个脚印里落,一层一层,他甚至能看清雪花叠在一块时未化开的形状。好像世界上就剩这一件事,他只需要看着,一直看着。
记不清是第几次看到男孩划脚印,顾简坐在窗户上等雪花一点点往下飘。
房间外突然响起砰砰的声音,顾简偏过头看着卧室门几分钟,才明白过来是有人敲门,准备从窗户上翻下去开大门。可惜长久的保持一个姿势没动,顾简腿一挪就开始抽筋,身体刚才窗户上移下来,就跪倒在地。
“……顾简。”
顾简跪在地上抬头看卧室门口出现的人,直愣愣地等他走到自己面前,跪下来把自己抱入怀中,“别怕,我回来了。”
顾简没有太大的反应,他的眼神和看雪花没有什么不同,空茫的,死寂的。被谭城宣抱在怀里一动不动。
谭城宣松开他,凝视顾简的眼睛,许久才道:“地上凉,我们起来。”顾简只穿着棉睡衣,连续几天不眠不休的坐在窗户上看雪,卧室的空调也没有开,身体冷的像冰块。谭城宣把人放在床上用被子裹住,打开空调,然后脱掉自己的外套,上床将顾简抱住。
谭城宣用轻柔的力道给顾简揉手指,感觉到手指上有一点温度后放在嘴边使劲哈气,然后塞进被窝。再裹着被子抱住人坐起来,将顾简的双脚握在手里慢慢揉,顾简的脚尖像冻硬了的树枝,手按上去都没反应。
谭城宣努力十几分钟,毫无起色。他神色极温柔:“小简,我们去泡个澡,让你身体暖和起来,否则要生病。”
顾简只眨眼不说话,脸上一点表情没有。谭城宣抱着他去卧室,热水器的水温调高,放了满池的水。谭城宣脱光顾简的衣服,抱着人一起坐到水池里,又使劲给他按胳膊按腿。
足足过了两个小时,谭城宣换了四次水,顾简的体温才渐渐正常,脸上也显出一点红色。谭城宣给他穿好睡衣,抱人出来,放在床边。谭城宣半跪在地面,用手摸顾简的肚皮,“都凹进去了,我给你做饭。”
谭城宣抱着顾简一起去厨房,将他放在椅子上坐好,怕他往下滑,将椅子抵在桌边,正对着燃气照,谭城宣一偏头就能看见他。冰箱里的蔬菜都已变质,谭城宣拿出几个鸡蛋,找出一包挂面,煮开水做面条。担心顾简很久没吃东西伤胃,面条煮的很烂,鸡蛋也打成蛋花撒在汤里,只给一点调料,味道十分清淡。
谭城宣坐到顾简旁边,盛好的面条放在他面前,谭城宣将筷子放到顾简手上,“小简,先吃一点东西,下午我出去买菜。”
顾简坐在凳子上没听见似的不动。
谭城宣嘴角轻笑,脸上是拿他没办法的宠溺之色。谭城宣将顾简的凳子挪个方向,和自己面对面,从碗里挑起几根面条放在勺子上,递到顾简嘴边;“张嘴,小简。”
谭城宣离顾简非常近,眼睛里既温柔又坚定,顾简盯着他的眼睛看,慢慢的张开嘴。谭城宣一边哄他一边继续喂:“对,马上就吃完了,乖。”
喂完一碗面条,谭城宣洗过碗把人抱起来回卧室。
“睡一会好不好?你眼睛里都是血丝。”谭城宣把顾简放在书桌边,手框在他左右两边问他。
顾简垂着眼眸不说话。
谭城宣心里犯酸,“行,不愿意睡就不睡。我们聊天。”
谭城宣知道顾简喜欢飘窗,于是抱着他坐在上面。他把人圈在自己怀里,双腿把他箍住。顾简头靠在谭城宣左肩,面无表情地看窗外,身体僵直不动。
谭城宣不想顾简脑子里一直想着父母双亡的事情,用手指轻轻拨他的耳垂,低着头看他眼睫说话:“小简,还记得咱们以前上学的时候,周末碰上下雪天,我就在窗户下面叫你出去玩。”
顾简眨了几下眼睛。
谭城宣:“小简,这几年你生我的气吗?”
顾简终于有了一点反应,眼皮微抬,眼珠向上看着谭城宣。
谭城宣与他对视,眉头微蹙,挤出一个不明显的川字,声音低的像耳语:“小简,我没有哪一天不在想你。”
顾简重又垂下眼眸,看着窗外。
五十六
谭城宣三天之后才发现有问题,顾简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即便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偶尔会闪出一点情绪,可嘴唇一直紧抿,分辨不出来他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顾简也不睡觉。到夜晚躺下后,顾简在谭城宣怀里一直睁着眼,谭城宣能看的出来他不是强撑,他就是睡不着。
这样下去顾简会垮的。
谭城宣带顾简去医院。顾简虽然不说话不睡觉,但是很顺从,谭城宣给他洗澡喂他吃饭,他都不会抵触。谭城宣从车里把他抱出来,他也是很安静的靠在谭城宣肩膀上,不做任何抵抗。
“他除了疲劳过度,没有大问题。”医生做完检查,安慰道:“至于不开口说话,应该是心理抗拒,而不是生理上出毛病,我先开一点安神的药试试,如果过段时间还不说话,再过来看。”
谭城宣脸色沉重:“他好几天没睡觉,这样下去不行。有什么药物能让他先睡一觉?”
谭城宣早已褪去少年稚气,线条冷硬的脸上果敢坚决,说出来的话落地有声,倒无法让人生出胡搅蛮缠的感觉。
医生:“我现在可以先给他打一针让他睡几个小时。但是以后必须要慢慢来,实在不行,只能先吃强力安定。”
谭沉宣皱眉:“强力安定吃上不就戒不掉了?”
医生:“他这个情况,普通的安眠药效果不大。只能先从身体上强行让他入睡,等他心理上缓过来,可能就会恢复。”
谭城宣一听就想拒绝,可一看到顾简灰青的眼周,还是同意先开一点。
顾简在医院睡到下午五点多,中间谭城宣去超市买食物,然后接上顾简回家。
谭城宣做饭的水平一般,只会炒几样家常小菜,味道勉强过的去。顾简吃不到一碗,就摇着头不肯再张口。神色恹恹的靠在椅背上。
这几天顾简不睡觉,谭城宣就开着床头的小灯,抱着他给他念书,偶尔自己困的打盹,就靠在床上眯一会,顾简安安静静地待他怀里,呼吸声极浅,谭城宣每隔一会就惊醒,喘着粗气低下头看顾简,看他睁着眼才放心下来。
今天从医院回来,谭城宣翻翻书架上的书,都是大部头,念起来没趣。他不想给顾简吃药,于是抱着人靠在床上轻轻说话,说这些年听到的各种各样的笑话,说子女与父母的缘分,说他经过这些年体悟到的各种道理。
墙上的挂针到了凌晨一点,顾简照旧呆呆地眨着眼。
谭城宣拍着他的后背,“小简,我给你唱歌吧,好久没唱了。”
“But when it es apart,When it es apart to start againAnd open up your heart,Take ntrol of who you are……”
顾简的眼皮越来越耷拉,当谭城宣唱第五遍时,终于合到一起。
谭城宣紧咬嘴唇,缓了一会才压住心中的激动,嘴唇触触顾简的额头:“晚安,宝贝。”
五十七
自这天以后,谭城宣到夜晚就唱歌给顾简催眠,最开始需要唱一两个小时,过了几天只需要唱一两首顾简就能闭上眼睛睡着,全部是顾简曾经喜欢的英文歌,被谭城宣唱的像梦中呓语。
最开始的两星期,谭城宣为顾简不开口说话十分着急,可连续看几次医生后,他也淡定下来。就算顾简从此后都不能说话,那他就靠眼神来和顾简沟通,只要顾简安稳活着,待在他身边,比任何事情都重要。顾简现在比谭城宣刚回来的那几天好一些,眼睛里不再空寂寂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