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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微看到赵如磨自顾自答话,对自己说的话毫无反应,突然明白,原来自己说什么他都不信,又想到十几年前那个“你说什么我都相信”的纯真少年,一时心里堵得慌,下意识地疑惑道: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少年时代的欺瞒猜忌与抛弃,经过十几年的发酵早已酿成一杯难以下咽的苦酒,筑成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对方早已放弃交流,因为你是什么货色难道我不知情?你现在说的好听,要走的时候却绝不回头。
赵如磨自顾自地继续说,“这十几年里,家中为我娉了侯门之女,有一次上元节,我托翰林院的同窗约这女子出来看灯。此女是名门淑媛,温柔娴静的样子我至今记得。但是那天过后我拒掉这桩婚事,和赵大人翻了脸,然后脱离了赵家。就在那一天我突然明白,此生我大概是不可能正常的娶妻生子了,因为我看到未婚妻子的时候想的是你的脸。你走吧,卫家会没事的,长公主会为卫家出头,别担心,你走吧。”
说完这话,赵如磨没有再开口,卫微木木地蹲了一会儿,像没有听到一样站起身重复道:“我会继续活动,便是变卖家财也在所不惜。你且安心等着。有什么需要就说,牢里上下我都打点过,定不会让你受委屈。过几日定能出来。”
赵如磨闭了眼帘,一动不动。
卫微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再待下去也尴尬,丢下一句:“天冷了,注意别着凉了。”转身走了,走到路的尽头时回身一看,他果然没有睁眼。
赵如磨知道来人已经离开,扯了扯嘴角苦笑:葬送我一生的到底是你?还是我?动了动嘴唇,将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卫微离开监牢后裹紧了身上的裘袍,不知为何在监牢中那种如影随形的压迫感并没有消失。他回头看了一眼天色,还是没有放晴的迹象。便加快步伐回府和荀域商量对策,同时惦记着托人给赵如磨在牢中加一床被子。
之后几天毫无头绪,之前由曹知县发起的轰轰烈烈的搜捕随从行动也就此搁浅了一阵,卫微在县衙眼线不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再过了几天,一支军队突然直接从临县横冲直撞而来,曹溪组织应对不及,被人控制了局面。百姓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乡勇们组织了人手去县衙闹事,竟然被告知曹知县不协助钦差办案,反而扣押钦差,致使钦差丧命,被京里的直辖军管制起来,要押往京师发落。这支军队还当众出示了特赦令,于是众人不了了之。上头换血,众人躲还来不及,唯恐沾上关系,都不愿凑这个热闹。
卫微听到消息,下意识觉得真是好笑。
来汇报消息的是长公主府的幕僚,军队的统领,赵如磨的后任,特地来卫府接许广陵去京城。因为长公主有抚养故人之子的意愿,自然要和女孩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说清楚。所以这位幕僚见到卫微的表情十分怪异,也不好说破,只是接着说明来意:“令姊生前与长公主是贫贱之交,现长公主有意将故人之女接到府中抚养,公子看什么时候方便?”
卫微像没有听到一样问:“如磨在哪里?”
那幕僚惋惜地答道:“赵主簿被曹溪所制后不久就咬碎牙齿里藏的□□自尽了,亏得他之前传递了消息,我们这才赶来,只可惜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卫微僵了身子,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扭过脖子,眼神直直地问:“尸骨呢?”
“曹溪得知了赵主簿的死讯,知道自己离死期也不远了,气急败坏,下令将尸身喂了狗,我们去找时,只剩下一两块骨头。”
卫微很奇怪自己这时候竟然还能保持镇静,回答:“你们去见见广陵吧,只要她同意,我没有问题,什么时候都可以。”然后镇静地端茶送客,手竟然没有抖。
送走长公主府的幕僚,还详细询问了广陵的待遇,卫微终于闲了下来。手一滑,腰上系的大红的穗子突然断了,那枚环形羊脂白玉玉佩“铛”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三瓣。玉的成色明显比十几年前的地摊货要好,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声音煞是好听,卫微还能联想到:难道这就是昆山玉碎的声音吗?
卫微一个人也没带慢慢地踱了出去,在雪地里走着,脑子里回想着他们在监牢里的对话。
“你放心,卫家会没事的。”卫家?卫家如今只剩我一人。卫家会没事的,也就是我会没事的吧?我没事,你怎么死了?
卫微很奇怪自己的思路为什么这么清晰。事发前赵如磨遣散了身边的人,叮嘱老残离开河间就是预料会有事情发生。但是他自己却留在了河间。他本可以一走了之,但是他留了下来,丧了命,为什么呢?
曹溪抓了他,他们俩在监牢的那次会面好像就是赵如磨单方面地承诺:你会没有事的,然而我自己会怎么样,一点也没透露。
再早一点,自己被推下水的那次,听说卫府着人去请,赵大人却出了门,说是去找曹知县了。那么,他是去摊牌的吗?
曹溪顾忌着赵家与长公主,也不会要你的命。你自杀是为了出其不意,反将曹溪一军。以性命为赌注,不管不顾,真像是你的风格。曹溪这会子得罪长公主大发了,估计永世不得翻身。而你在入狱之前就传了消息出去,事情做的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将□□藏在牙齿里,这一趟来河间,你竟做了死士的准备?
卫微渐渐看不清眼前道路,想起某个少年说起“你不要后悔”时决绝的表情;一时喉头上涌,终于摔倒在地,失去知觉。
卫府下人来通知卫微吃饭时奇怪地发现:他们的主人一个人在雪地里不知躺了多久,脸上挂着一条一条纵横的冰凌,丑陋而狰狞。
说来也奇怪,赵如磨死后第二天,雪停了。
第39章
嘉成二年暮春,某一处寺庙。一位在家居士打扮的男子再次请求方丈为他剃度。
方丈仔细打量这位男子,男子约二十五岁左右,一头乌发,五官端正,眉宇间透着倦怠,显见是在红尘中受过挫折,历过世态炎凉。
方丈断言拒绝,让小和尚扶他起来,邀他去静室喝茶。方丈问:“不知施主贵姓?”
男子答道:“弟子俗家姓蔡。”声音低沉,音色悦耳好听。之后并不主动开口相问,只是静静地等待,似乎并不好奇自己为什么会被拒绝。
方丈见他沉得住气,心中赞赏,问:“你知道佛教传说里西方王国一个妓/女的故事吗?”
男子回答:“我好像碰巧知道,就是不知你说的和我知道的是不是同一个。”
“不如你说说。”方丈示意他说下去。
“好。”男子应道。
“传说西方王国有一位女子生的美若天仙,嗯,她叫什么名我忘了。她少年时代就出落的如此的美丽,以致于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她可以成为王妃。但是这位女子随意将她的初夜给了路边的一名乞丐,然后做了妓/女。
她是如此的美貌以至于得到了全城男人的喜爱,多少人争着成为她裙下之臣。但是她不要渡资,只要对方的一根手指,即使这样,仍然有无数的男人趋之若鹜,所以一时城里充满了断指的男人,有些男人甚至一根手指不剩也难以抵御这个女人的魅力。
这个时候有一位高僧前来此城度化众生。佛祖给他出了三个难题,解决此城三害,最后一害就是这个女人。
他解决完之前两害后与这个女人有了接触,难处在于以他博爱慈悲的心,他完全能够理解这个女人的痛苦。
她的痛苦在于,世人认为美貌的女人会成为被追逐的物品,王子的权威使她不为他人所得,世间的准则丝毫也没有考虑到这是以自身作为交易换得终身平稳安定。她不愿意对这一准则妥协,于是干出了截然相反的事情。看到世间本质的人总是痛苦的,更痛苦的是清醒地处于弱者的位置。
这一种理解生出感情来,局势同时在变化,王城的当权者不满高僧的度化行为,认为他威胁了政权的稳定,以任一罪名将他投入监狱,第二天行刑,没有人能救得了他。此时,女人出现了,以她的美貌换得了高僧免罪的机会。高僧出狱时看见女人正等他,在他面前自尽,最后死在他怀中。高僧在此刻明白:一直以来信奉的佛法,并不具有普度众生的功效,反而帮助不合理的世俗规则压迫弱者,给他们一个美妙的幻觉,来世;视今生的痛苦的煎熬、愤恨的控告与无声的哭泣于不顾。于是,僧人决定叛出佛门。之后又是另一段公案了。”
“是这个故事吗?”男子问。
“是。你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要自尽吗?”方丈问。
“因为她早就活不下去了。她藐视一切、践踏规则,显示出大无畏气概的同时,规则也在践踏着她。心比天高身为下贱又有着一颗高贵的灵魂是难以忍受屑小的折辱的。唯一支撑她的是高人一等的怨气,但是这种怨气在遇到真正能够理解她的人之后迅速消解。等她心中对世间的愤慨消散之后,回想起那些她遭遇的事情,那些她做的事情,她怎么能活下去呢?她死的时候几乎无怨无悔,但是这种无怨无悔没有办法掩盖她度过了悲惨的一生这个事实,而这一事实无比精准地伤害了深爱她的人,她的死使得爱她的人没有办法平静幸福如常地生活下去。在她死的那一刻,他之前信仰的世界坍塌了。这样的感情没能传递正能量真是可惜。”男子叹息了一声,问,“你提到这个故事想说什么呢?”
“我想说的是,那个女人度过了悲惨的一生,最后没有人能救她,那位僧人也不能,他来得太晚了,又受到戒律的约束。红尘中有许多人无药可救,比如这个女人。但是你不一样,有人爱你,在尘世中。这就是我不同意为你剃度的缘由了。佛门不是世外桃源,那位高僧虽然身在佛门,但是最终发现所谓佛法不能救赎世人,也不能救赎他爱的人,最终叛出佛门,你又何必走他的老路呢?”
“这样。”男子敛了眼帘,淡淡道。
赵如磨突然消失,就像他突然来一样。在他死后,经过一段时间的蜚短流长,河间又归于平静,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人。许府纵火案以失火作结,但是众人私底下众说纷纭,都说是卫家的女儿在许家过得不如意,一时激愤放的火,但斯人已逝,局中人也死的死,伤的伤,再也开不了口,其中隐情又有谁知呢?钦差走后,许卫氏留下的那个女儿也不见了踪影。
卫微自赵如磨死后一直浑浑噩噩,有时候知道那人尚在,即使见不着面,心里到底有个念想,与阴阳永隔毕竟不一样。除了上一次在雪地里睡着了,卫微没有什么变化,或者说这种变化就像温水煮青蛙,外人看不出来。他变得越来越了无生气了,虽然之前性子就很淡,但到底还是正常读书习字教书,但是现在,他记忆力衰退,通常是别人和他说了什么,他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在和他说话。有些时候话说着说着就忘了上一句说了什么,正打算打水洗脸,结果走到地方却半天也想不起自己来这做什么。旁人看着,有下世的光景,可卫微还如此年轻,着实不应该。
卫微守着偌大的家财,本身又是不好强的性子,自然镇不住底下那些偷奸耍滑的,再加上卫员外与赵如磨相继离世,越发提不起打理庶务的心思,倒是便宜了那起子小人。到了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