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佯装的冷静瞬间垮掉,陈秘书眼眶一红,哽咽道:“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您就让我叫吧。”
最后一次——岑明止明日离开公司,就不再是她的上司,往后能够联络的机会少之又少,下一次见面,不知道会是何时。
岑明止没有再说,伸手抱了抱她。
办公室里的东西出乎意料,有一点多。
岑明止并不是一个私物杂乱的人,只是再精简也已经八年,柜里的冬衣,零零散散的茶杯毛巾,还有一些书,一些杂物,一支钢笔,全部打包起来,花了近两个小时。
孟瑶带来的箱子不太够装,陈秘书又去楼下找了两个。期间周逸来了,一言不发地挽起袖子,帮他们把装好的箱子搬去楼下。
“感觉像在搬家。”送别时陈秘书又掉起眼泪,岑明止对她笑,她说的没有错,这里是他当作家来对待的地方,言喻与老爷子,都曾是他以为的家人。
而他走得如此轻巧,几个纸箱,就把一个家装了个干干净净。
第20章
午餐去了一家知名重庆火锅店。岑明止其实不太吃辣,但孟瑶推荐,便绕了个远路。工作日的中午没人排队,孟瑶坐下来点菜,明明两个人食量都不大,却点了很多,涮在艳红的汤里,辣到头皮发麻。
孟瑶一边夹菜一边问他:“热不热?”
当然热,岑明止身上已经出了汗,衣服上全都是火锅的味道。孟瑶也没有比他好上多少,额角的头发濡湿贴在脸上,却还要同他笑:“其实我也不吃辣,你知道的。但是偶尔试一下,好像也还不错。”
她点到为止,不再说了。岑明止想他明白她的意思,那些不能流出的眼泪和崩溃,好像都在随着这一场无声的大汗淋漓远去。
他感觉此刻的自己有一点狼狈,却又觉得非常过瘾,像做了一场用尽全力的奔跑。他的身体要从长远持久的麻木中苏醒,每一个毛孔都重新开始呼吸。从此以后他要去尝试爱自己,要慢慢地走出阴影。
孟瑶又问:“有没有考虑去度个假?你也很多年没有休息过了,不如趁这个机会?”
“我在考虑。”岑明止如实回答。他从前出门都是为了工作,那么多国家,那么多城市,世界广阔,他应当走出去看一看,撇开那些狭隘的限制,自我的约束,从固步自封的时光里走出来,或许能找到新的价值和意义。
“那很好。”孟瑶温柔地和他聊起国外的风情地貌,向岑明止推荐她曾经去过的地方。
她讲到北极的光和影,讲她和唐之清乘坐的破冰船破开坚冰,清理出一条通畅的航线。那些破碎的冰块会随着洋流缓慢飘荡,从航拍照片里看去,像极了海面上结出的晶莹宝石。
岑明止得以短暂地忘记了言喻,忘记了白幸容或者其他人和事。直到这顿火锅的最后,孟瑶对他说:“那么现在你想打电话吗?就在这里,问他找你什么事,如果能做就答应,不能做就拒绝。你可以跟他见面,我会陪着你,如果不想我陪,就自己去,晚上回来时我和之清都会在。”
岑明止再一次为她的智慧与体贴惊叹。他望着孟瑶明亮的眼睛,拿出手机时竟然没有任何焦虑与恐惧,好像这个电话于他而言已经没有更多的意义。
他在嘈杂的火锅店里开机,屏幕上有很多未接来电,跳出来的第一个名字就是言喻。岑明止回拨过去,言喻接得很快,第一声盲音甚至没有结束。
岑明止没有主动说话,他听到言喻有些急促沉重的呼吸,透过听筒传来,遥远像贝壳里虚假的海浪。
言喻先开口,问他:“岑明止?你在哪里?”
岑明止说:“在吃午饭。”
言喻追问:“在哪里?跟谁一起?”
“和朋友一起。”岑明止抬头看向孟瑶,对方就坐在他对面,一身浅色的衣衫,长发拢在肩后,眼中的温柔给予了他莫大的鼓励。
“早上去过公司了?”言喻的声音低下来:“昨天怎么关机,我找了你很久。”
也许是因为周围太吵,岑明止有一瞬间产生了言喻在服软的错觉。他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尽力克制自己保持平静:“有什么事吗?”
言喻的声音短暂一顿,片刻后道:“……也没什么事,上次让你办的事办好了吗?”
他没有催促岑明止的意思,不过是没事找事,希望岑明止能和他说一说话。从白幸容离开以后他就一直有点心神不宁,躺在床上模糊想到了很多以前的事情。他曾经认真地喜欢过一个人,追求过一个人,没有追到,多少有一点不甘心。很多年后这个人主动送上门来,他似乎没有拒绝的道理。
于是他放他进门,身体缠在一起。从玄关到沙发,甚至来不及走到床上。
但言喻没有任何夙愿得偿的快感,反而怅然若失。他在俯视白幸容的脸时忽而想到岑明止,想到和岑明止在冰天雪地里的那个吻。岑明止的目光复杂又专注,落在他的脸上,像照在阿寒湖面上的一缕细光。
那时候岑明止在想什么……那时候的我又在想什么?我在想他吗?是的——我现在也在想他。
一切突然变得索然无味。
人生的成熟总是猝不及防,言喻的成长更是比普通人晚了太多。他从前的世界实在太过轻松,灯红酒绿,迷失其中。直到二十五岁末尾的某个夜晚。他突然想到岑明止,想到他们曾经拥抱着对方的夜晚。他感到自己迈过了什么东西,但迈过去的那一瞬间,似乎也失去了什么东西。
白幸容是他想要的吗?以前好像是,但现在好像又不是了。他不再为白幸容心动,也没有因为拥有他而感到满足。他突然疯狂地想念岑明止,于是把白幸容推开,叫他滚蛋,却又在岑明止真的打来电话时感到恐惧。
从前他和谁上床从不掩饰,只有这一次试图遮掩。他骗了岑明止——对,我一个人,你不要来。明天我就会去找你,但今天晚上,我不想让你知道。
到此为止,言喻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以前的那些人全部断掉,和白幸容也不会再有来往。他可以把时间花在公司的事情上,由岑明止慢慢教他。他们的关系也可以比现在更进一步,他不再需要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岑明止可以做他的唯一。
他想到日本那一次错过的温泉,于是用一个晚上的时间计划了一次旅行。这一次不会再有江楠,也不会有白幸容,元旦三天假期,他们会去一个安静温暖的地方避寒,相拥等待新年的第一轮日出。
“言喻,你在听吗?”岑明止在电话那头叫他。
“嗯?”言喻回过神来,在听筒旁按了一下打火机:“再说一遍。”
岑明止以为他在抽烟,放慢语速重复道:“下午我会处理这件事。”
“行。”言喻甚至已经忘了自己上一句到底问过什么:“办好了来找我,晚饭想吃什么?”
岑明止话音停顿,没有立刻回应。言喻又自顾自道:“算了我来订,你去忙吧。元旦的时间记得空出来,带你去玩。”
然后他挂了电话,摊开双手躺倒在宽敞的的真皮沙发上,手机被甩在一旁。
他想了几家岑明止可能会喜欢的餐厅,从口味到环境一一挑剔,最后综合评分,选定了其中一家。
他打去餐厅预约,又打电话订了元旦要去的地方。那是一家新开的度假村,距离他们的城市不远。三百公里的路程可以自驾,来回也不会太过劳累。
言喻不太确定做到这一步是否已经可以,以往这些事都是岑明止替他去办,头一次自己完成,竟也感到了一种奇妙的新鲜感,好像是要和岑明止出门约会。
约会。
言喻握着手机笑了起来,这两个字很不错,同星光夜景岑明止放在一起,每一个听起来都那么浪漫。
第21章
岑明止洗过澡,冲掉满身火锅气味,换上一套西装。
西装贴身束缚,远没有普通衣物舒适,他对着镜子打领带,孟瑶走进来看了一眼,笑道:“怎么这么正式?既然是吃饭,不如轻松一点?”
“还有公事要讲。”岑明止在镜子里对她笑了笑,把领带收进衣领下抚平,披上大衣外套。
“讲公事也不要忘了吃饭,少喝一点酒,晚上回来需要接的话,打电话给我们。”孟瑶体贴地点头,从早上搬回来的纸箱里翻出一条围巾:“这个也戴上,晚上可能还要下雪。”
他们一起出门,孟瑶送他到小区门口,看着他打到出租上车,站在车外对他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岑明止隔着车窗对她挥手,朝司机报出餐厅地址,出租车起步离开,在冬日迅速落下的余晖中带他穿过拥挤街道。
周围的人和车如同一片海,潮起潮落,来来往往。不到五点天已经黑透,雪提前天气预报几个小时开始落下。不是很大,但风很冷,空气里弥漫出一股恶劣天气前的特殊味道。
岑明止在餐厅门口付钱下车,然后站在寒风里拨出电话,对面的人是季杉,听说他已经到了,急忙道:“我马上就到,还有两个路口。”
岑明止说:“不急,我在门口等你。”
“您先进去吧,外面下雪了,冷。”季杉扭头对司机小声催促了,又回来对他道:“二十分钟……不是,十五分钟就能到,您先进去吧。”
岑明止其实并不介意多等一会,外面确实有点冷,但气温这种东西,实在属于世界上最容易克服的东西之一。
他也不介意季杉的迟到,尽管他自己是一个时间观念极度精准的人,在这方面却对其他人充满了包容。
或许应该听从孟瑶的建议,让她送自己过来,那么这一路上他们还可以再聊一聊北极,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岑明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中,对着夜幕呼出一口微弱的白气。餐厅里头的光透过玻璃窗正打在他背后,在地上拉出一道笔直身影。
言喻匆匆停好车,下来先看到的就是那道影子。岑明止穿着黑色的长款大衣,站在被光照成暖黄色的细雪里。他的半张脸也染上了同样的颜色,下颚略微抬起,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越过川流的马路,像在眺望远方的夜色。
言喻以为他在等他,加快脚步过去。岑明止注意到了他,抬手看了一眼大衣下的表,有一点惊讶,说:“时间还早。”
约定的时间是五点半,现在五点都还没有到。他做好了言喻多半会迟到的打算,把季杉约在五点,却不想言喻竟然来得比季衫更早。
言喻一笑,伸手在岑明止脸上贴了贴。他刚下车,手还是热的,岑明止却因为已经在外面站了一会,脸上几乎没有什么温度。
“知道你肯定来得早,怕你等我。”他说:“站在外面不冷?”
“……还好。”
“脸都要结冰了。”言喻搂住他的肩膀:“进去吧,去点菜,想吃什么?”
他比岑明止高,这样的姿势显得亲昵又自然。岑明止却没有动:“你先进去吧,我等一个人。”
“谁?”言喻停下脚步,不大高兴地看过去,他没想到这顿饭还会有别人。
岑明止淡淡道:“是新给你招的生活助理,以后你生活上的事,都会交接给他。”
言喻一愣,收回手:“什么助理?”
“叫季杉。简历你看过,和周逸一起应聘总公司的执行秘书,之前我认为他不适合,没有录用。”岑明止解释:“我重新拟定了岗位,从今天开始他会是你的生活助理,合同已经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