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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只好继续坐着等待,但是电话并没有再打过来。柱子心想这下好了,王小川倒是不哭了,估计王芃泽该在那边哭了吧。
这之后每个周末,柱子都会去老太太家里等待王芃泽的电话,渐渐地在电话里聊得越来越多,似乎两人的关系又像以前一样坦然和自然。有一天在电话里柱子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就立即问王芃泽:“叔,你十月份回来了一次,是不是表示你过年就不回来了,又留在那里看场子?”王芃泽想了想,犹豫着说:“是。”
挂了电话,柱子转身望着老太太和王小川,觉得这个消息实在不容易说出口,因为对面前的一老一少会是个沉重的打击,这样一想,他自己先愁眉苦脸了,对老太太说:“我叔他过年要留下来看场子,估计不能回来过年了。”
老太太说:“我早知道了,芃泽一直都是这样。他看场子,别的同事就可以回来,只要他觉得对,就让他做吧,工作嘛,再说他还是个领导。”
柱子哑口无言。回到学校后,一周的时间里他都在想王芃泽的这个决定,越想越气愤和不安。周末又在老太太家里接到王芃泽的电话时,他直接在电话里说:“叔,既然你过年回不来,我也不回西北老家了,我去东北陪你过年。”
王芃泽说:“我过年不回家是工作需要,你不回家算什么?”
电话挂断后,老太太担心地问柱子:“你是说真的么?”
柱子点点头,说:“是的。”
“那怎么行啊?”老太太道,“你一年只能回家一次,过年的时候你的父母都在盼着你回去呢。”
“我会跟他们写信。他们知道了我是去看我叔,一定会同意的。”说话时,柱子气呼呼地望着窗外。
他知道自己为何而生气。他见过王芃泽独自一人在西北过年的情景,那种凄凉与悲凉,为何非要重新来一次?如果是不得不承受,他就不能眼看着王芃泽一人去承担。
但是王芃泽似乎不买账,接下来的几个周末里,每次打电话都在劝柱子别来,有几次发火了,在电话里声音大得老太太站在旁边都能听到。
王芃泽吼道:“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不能回家是工作需要,你别跟我耍小孩子脾气。”
柱子不客气地回击:“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说过要去,就一定会去。”
“你来了,我也要赶你回去。”
柱子怒道:“你有本事你就赶。”
老太太看到两人都吵到这份上了,知道自己的意见已没什么意义,只好沉默不语。
柱子开始准备去东北的事情,先写了一封信寄给湾子村的村长,让他把信念给柱子娘听。又打电话到研究所王芃泽的办公室,老赵接了电话,听了柱子的意思,叹了口气,道:“好吧,我把地址问清楚了写给你。”过几天柱子去找老赵拿地址,老赵还给他画了一张详细的地图。柱子在沙老师家里用直尺量着中国地图算了又算,想知道路上需要花多少钱,沙老师看他算完了,说:“你不用为钱担心,我可以借给你。”柱子说:“不用了,我暑假挣的钱加上我叔给我的剩余的钱,完全够我来去一次了。”沙老师看了看数字,疑惑地问:“你算的结果,对不对呀?”“差不多。”柱子说,“我是按最便宜的来算的。”
柱子作了许多计划,有一天他和老太太商量,问是不是应该把王小川也带去,被老太太坚决地否定了。王芃泽还在电话里顽固地劝柱子别来,一月的时候柱子把自己的准备工作给王芃泽说了,王芃泽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无可奈何地说那你来吧,我去火车站等你。
剩下的时间里柱子继续做准备,把行程详细地安排了,如何乘车如何住宿都想好了,在电话里读给王芃泽听,王芃泽又帮他修改了许多。周秉昆帮柱子找来了棉大衣、皮靴、厚围巾和厚帽子,都是他爸爸的旧衣服,他捡最厚的拿出来。老太太为王芃泽准备了年货,装了两个皮箱,觉得太多了,又拿出来,柱子说没关系,我力气大提得动。他去火车站订了车票,打算考试一结束就走。又带着老太太和王小川去照相馆里照了一张合影,决心替换掉小相框里他和周秉昆的哪一张。考试结束的那个下午他去向沙老师道别,沙老师问不是明天早上的火车么?柱子说我得住到周秉昆家里,离火车站近。
沙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柱子面前说:“我知道你的钱不多,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你不用推辞,就当是我借给你的,你工作之后再还我。”柱子心里一热,接过了。走出职工宿舍楼的时候又听到沙老师的声音在喊:“王玉柱。”柱子回过头去,看到沙老师在大冷天里推开了窗子,在窗前对他喊:“一路顺风。记得保护好自己。”柱子笑着挥挥手,离开了。
转过身来,他的笑容便消失了。刚刚他蓦然觉得职工宿舍楼在冬天里像是一个城堡,而沙老师并不像是城堡的主人,而像是城堡里的囚犯,连推开一次窗户都让人觉得那么不易。这个恍惚的发现让他顿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出征的战士,背负了许多秘密的使命就要踏上一条迢遥的征途。
晚上住在周秉昆的家里,夜深人静的时候周秉昆问他:“王玉柱,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值不值?”
“怎么了?”柱子疑惑地问。
“你以后都是要结婚的,到那时候,现在你做的一切都会结束。”
柱子问:“你怎么知道我要结婚?”
“你肯定要结婚。”周秉昆说,“你和我都得结婚,毕业了就得考虑结婚。”
“那不一定。”柱子不高兴了,冷冷地对周秉昆说,“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
但他不想惹得周秉昆不高兴,在他要离开的时候,不想留下任何遗憾给别人,就翻过身去,拧了拧周秉昆的胖脸,伸手在那个胖身体上摩挲了一遍,笑道:“好了不说丧气的话了,现在不抓紧时间,一个月之内你就不会再有机会。”
凌晨天未亮两人就起来了,周秉昆骑着自行车带着柱子去火车站,一路上蹬得满头大汗。柱子上了火车后,周秉昆就在站台上,隔着窗子和柱子说话,在黎明的朦胧中跺着脚御寒。柱子突然觉得周秉昆胖胖的脸很可爱,有时候他会恍然发觉其实人和人都是一样的,像这种离别的时刻,不管站台上的人是王芃泽,还是周秉昆,都会一样的感人。
在柱子的计划中,到达北京火车站的当天就可以转乘另一趟火车去东北,两趟车的时间相差5个小时,该是很从容的一个选择。可是去北京的火车晚点了,整整晚了5个小时。随人潮从出站口拥挤出来之后,柱子提着行李心急火燎地跑进售票处排队,那趟车已经开走半个小时了,只好买了第二天的。
这个失误让柱子很担心,因为王芃泽是按照预定的时间去那个小地方的火车站接他的,这一来要在那里空等一天了。他垂头丧气,只想着省吃俭用,完全没有想到往老太太家里打个电话说一下情况,这样王芃泽打电话回家问的时候也可以知道他有没有买到票。有好几个人熟络地围上来问他要不要住宿,柱子说我想住最便宜的,你们谁最便宜,问完后被一个老头儿一把抓住胳膊拉走了,毫不客气地排开众人,对柱子伸出一个指头,嘴巴在寒风中结巴了半天,说:“1块钱。”
旅馆距离火车站比较远,一个房间里只有一张长长的大炕,已经挤了十几个人,被褥脏得可以挤出油来。柱子虽然是第一次住旅馆,但也觉得这1块钱花得有些不值,就跟老头儿提意见,索要一条干净的被子,老头说没有了都是这样。柱子说那我去其他地方住,话音刚落就看到呼地围上来了几个人,有男有女,个个都跟流氓似的。老头儿不客气地说:“其他哪地方?这地儿都是这样住的,我这儿算是最便宜的。”
柱子只得在炕上找空隙躺下来,睁着眼不敢放心入睡,因为这不是一个可以让人放心的地方,炕上躺着的人奇奇怪怪,有断腿的,有豁嘴的,有人表情痴呆,一直坐在那里望着他,好几个人在墙角小便,尿桶满了也没人去倒。柱子在王芃泽的身边时间长了,受王芃泽的影响早已习惯了讲卫生,此刻闻到空中浓烈的尿骚味,忍不住想干呕。半夜的时候外面有人打架,男人女人都在吆五喝六,但这个房间的人老老实实地没有出去看。这种情景柱子以前也见过,可是此刻蓦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与他们不同了,他恨恨地想:等以后自己工作了,有钱了,再不来这种下三滥的地方。
他没有脱衣服,直接穿着厚厚的军大衣躺着,军大衣外面盖着脏棉被。他紧紧地搂着行李睡了一夜,醒来后看到行李还在,只是身上发冷,棉被不知被谁扯走盖了。
从北京再往北便看到冰封的大地,下过了大雪,平原上的冰雪一望无际,在冬日的阳光下冷得彻骨,白得耀眼,把火车车厢里辉映得敞亮敞亮的。柱子不觉得冷,只觉得新奇,他脑中一直想着王芃泽在信中描述的东北的模样,他不能不把这片白色的平原和王芃泽联系在一起,心想这是个与南京完全不同的地方,与山沟里的湾子村也不一样,两个人在这样的天寒地冻中,该是互相依偎着才能生活吧。
柱子在心里默数着时间,终于一分一秒地结束了旅程。火车慢慢停下时他激动得可以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这不是终点站,只有他一个人下车。出了小站后,放眼望去又是空旷的雪野,近处只有孤零零的几座房屋,但是在小站的出口,显眼地停着一辆吉普车,面向车站的车窗上贴了一张纸,用毛笔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大字:王玉柱。
这显然是王芃泽开了吉普车来接他,柱子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的积雪,兴奋地绕到吉普车的另一边,看到吉普车里有一个人,穿着厚厚的军用棉大衣,戴着厚厚的军用棉帽子,围了围巾戴了口罩,歪在座位上睡得正酣。柱子一眼就认出这是王芃泽,顿时笑得几乎合不拢嘴,欣赏了一会儿王芃泽的睡姿,才伸手敲了敲玻璃。王芃泽醒了过来,柱子喊道:“叔。”王芃泽的眼中立刻有了笑意,把手从棉手套里抽出来,然后把口罩拉到下巴上露出嘴,凑到车门边笑着喊道:“柱子。”呼出的热气化为一片白雾,短暂地迷蒙了窗玻璃,王芃泽用手套擦掉了,继续对柱子笑。
这次见面后两人话少了,柱子总觉得有些拘谨,他知道原因很多,但宁肯把主要原因归结到天气上,这么冷,谁愿意多说话呀。他能感觉到王芃泽的不自然,只是王芃泽在尽力做到不表现出来。
王芃泽下车把柱子的行李放到后边的座位上,又坐回来,让柱子坐在副座上。两人都穿得厚,感觉像是把座位塞得满满的。王芃泽拿出准备好的口罩给柱子戴,然后开车去附近的县城,天太冷了,吉普车不好发动,嗡嗡嗡地响了好长时间。
在一家旅馆的门前停了下来,王芃泽对柱子说:“下来吧,今晚我们住这里。”柱子觉得奇怪,问:“我们不回营地么?”“现在都下午四点了,怎么回去?”王芃泽笑道,“你不知道路有多远,跟你说不要来你偏不听。”柱子下车时棉大衣挂住了车门,王芃泽拉住他,帮他把衣角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