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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桐。”
她冻得青白的嘴唇不断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印桐,桐桐,桐桐,对不起。”
对不起。
印桐的视线停留在对方巴掌大的小脸上,他用指尖碰了碰Christie破皮的掌心,学着对方的模样唇齿开合,任由那两个熟悉的音节挤进他荒芜的意识,勾引出喉咙里干涩的气音。
他问:“印桐,是我的名字吗?”
……
“他什么都记不得了,”董天天耸耸肩,“根据监察同事的复述:‘A3206出土时宛若智龄儿童,大明星Christie当场崩溃,哭得如丧考妣。’”
“也难怪,听说科学院那帮人都傻眼了,好不容易抢先一步把实验品A3206翻出来,结果人家自主格盘了。辛苦奋斗三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这事谁摊上谁崩溃。”
“不过Christie业务也够熟练的,她都惨成那德行了,还能把小印先生从废都弄回中央城。”董天天啧了两声,“科学院前前后后派了三拨人,没从小印先生身上捞着半点好处。那时候Christie可没现在这么红,院里那帮家伙一撤资相当于掰折了她两条腿,小姑娘一夜之间资产负债,差点被送进局子里思想改造。”
“她那个经纪人确实是个有本事的,拉着一个未成年带着一个拖油瓶,还能把Christie捧成大明星。”
董天天垂了眸子,藏在袖子里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围巾上的流苏:“不过好日子也没过多久,小印先生被接回中央城没几个月,就出事了。”
“听说是精神方面出了点毛病,毫无预兆,就疯了。”
她暗地里瞟了眼安祈。
金发的年轻人依旧在笑,神色淡淡的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就像是在听故事,丝毫不在意故事的主人公曾经过得多么颠沛流离。
于是董天天撇了撇嘴,接着说下去。
“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她摇头叹了口气,“你知道的,夜莺里条条框框特别多,我问了挺多人,才知道当年小印先生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抖着袖子伸出食指,指向自己那双忽闪的桃花眼:“听说是眼前会出现幻觉,不光是认不清人,连看到的东西都跟咱们正常人不大一样。”
“哪不一样?”安祈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凉得就像冰柜里刚取出来的威士忌。董天天被他吓了一跳,揉了揉眼睛,蓦地笑道:“这你就问对人了。”
“毕竟当年小印先生的病例,就是我去偷的。”
那是Christie将印桐挖出来的第三个月。
早春,四月初。
董天天穿着一身休闲装坐在医院候诊室发呆,流行感冒干脆利落地干掉了他的免疫力,连同低烧一起,双杀送他进了医院。闻秋要监考,聂霜双忙着应试,三人小团体里的其余两位已经在开学初的黄金时间里忙得焦头烂额,徒留董天天一个人享受医院的空虚寂寞。
大厅里人不多,来往病患大多行色匆匆,唯独坐在董天天前面的那对小情侣正腻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撒着娇,险些把候诊室当成游乐园。
母胎solo的董同志受到了万点暴击,他挪动着自己沉重的双腿缓慢地离开恋爱炮弹的轰炸范围,生怕晚走一步就要战死沙场。
而英雄所见略同,坐在他身后的苦难同胞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是个熟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羽绒服,整张脸埋在帽子里,被柔软的绒毛边称得愈发乖巧。董天天站在他身前,抬头正好能看见他帽子下藏着的脸,唇红齿白的年轻人冲他礼貌地笑了笑——他看起来就像个大学生,除过眼睑下的阴影,简直健康得不得了。
董天天慌忙低下头,他装得像个害羞的小姑娘,硬生生地把“喜从天降”四个大字从脸上扣了下来。
他认出来了,他不可能认不出来。
这人是“印桐”,第三次箱庭实验的幸存者,编号A3206。
第13章 。幸存者
董天天快步走进医院狭长的走廊。
印桐在他身后,他和Christie在候诊室门口狭路相逢,此刻正可怜兮兮地接受着对方的训斥。
清晨的柔光漫过走廊另一端的玻璃窗,几个心情不错的病患正踩着光斑晒太阳,董天天在自动贩卖机前停留了一会,他觉得Christie的生气看起来有些异样,不像是怒不可赦,倒像是演技爆棚,意图冲击影视奖。
简称,装的。
自动贩卖机的橱窗在阳光的照拂下明亮得好似一面镜子,董天天噘着嘴踮着脚,看似在纠结着里面花样繁多的饮料,实则视线借着玻璃的反射扫了个来回,不仅看清了Christie的训斥现场,还抓住了三个科学院的保镖。
Christie是科学院的人,这几乎是众所周知的情报,然而就目前情况看来,这姑娘和科学院的关系好像也不怎么好。
董天天一边想着一边拉高了脸上的口罩,被她戳中的奶茶骨碌碌地滚进下方的取货口,在塑料面板上撞了个来回,砸在印桐回复的尾音上。
咦?
董天天取饮料的手一顿,他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掐住手心才勉强忍耐住回头的冲动。
这熊孩子刚才在说什么?
像是回答他的疑问似的,空旷的走廊里又响起了印桐的声音。
“对不起,”印桐说,“其实我是骗你的。”
宛若出轨渣男般令人误会的发言冲进董天天耳畔,简短的十个字里藏满了令人震惊的信息量。董天天听着印桐清润的声音咽了口唾沫,他心里不断涌出大写加粗的“卧槽”,震惊的情绪在清脆的巴掌声中直达顶峰。
年度大戏,科幻悬疑剧秒变狗血爱情片。
贩卖机的橱窗上倒影得清清楚楚,Christie抬手“啪”地一巴掌就扇歪了印桐的脸。
她没回头,腰背笔直手掌微抖。董天天实在猜不出这姑娘是逢场作戏还是怒不可赦,只能在巴掌声中感同身受地打了个颤,犹豫了半晌小心翼翼地回头。
刚好,Christie正踩着高跟鞋掷地有声地离开了现场。
印桐还站在原地,低着头,脸上挂着Christie留下的巴掌印,清澈的瞳孔中写满了茫然。
他注意到了董天天的视线,扯着唇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的笑容很浅,眼睛被明亮的阳光抹去了情绪,干净就好像一块无机质的胶体。
那一瞬间董天天突然想起了聂霜双的话,他说:“实验体A3206就像个机器人,他很聪明,哪怕理解不了人类为什么会产生情绪,却能顺利地模仿合乎场景出的喜怒哀乐。”
“也许他说出的话并非来自‘他的想法’,”聂霜双撇了撇嘴,“而是流程图——当A错了,就执行B。”
董天天被怀里的奶茶烫得指尖发麻。他忍不住别开视线快步走回候诊室,空旷的候诊室内陈列着一排排冰冷的座椅,它们就像印桐的眸子,安静地倒映着来往的人群。
他被紧贴着鼻子的口罩憋得呼吸不畅,他突然觉得他们之前的判断可能都错了,无论曾经究竟发生了什么,从被挖出来的那刻起,印桐可能是所有人里最无辜的那个。
而他却被所有人遗忘在了废都的垃圾场里。
……
“我当时其实什么都不知道,”董天天踮着脚在高脚凳上转了半圈,手指缠着围巾上的流苏笑了笑,“我的情报基本自于身先士卒的前辈们,他们说小印先生是三年前第三次箱庭实验的幸存者,在五千多人的‘斗兽场’里,他是活下来的五人之一。”
“他和废都中学的校园暴力事件有关,和曾经死在科学院的研究小组脱不开关系。”
“他有癔症发作的前科,他曾经差点杀害自己的亲妹妹。”
“他是个随时可能脱离控制的实验品。”
董天天停下小幅度的转动,偏着头眨了眨眼睛。
她没去看安祈,视线停留在棕红色的吧台上。
“我们家闻老师说,人们的性格大多都在不断地适应社会,也就意味你长时间接触的人群是什么样的,你就最有可能会成长为什么人,”董天天说,“当然这个‘可能’并不意味着‘必然’,也许有人会脱离群体,也许有人就偏要独树一帜,我的意思是,假如。”
“假如一个人从出生那刻起,杀人越货就是他的玩乐,生食人肉就是他的午餐,后来他失忆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身体记忆并没有成为他的本能,他就像一个重生的婴儿。”
“那么我们还能给他定罪吗?”
安祈摇了摇头,他还没开口,董天天就又打断了他的话:“那么换个话题,如果你上辈子贪赃枉法十恶不赦,那你这辈子应该受到制裁吗?”
安祈忍不住笑出声,他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笑意,大概是提到了印桐,所以声音也变得柔软了些许。
“我刚刚不是在否定你的话,”他说,“我只是想说,你想太多了。”
“那些哲学问题你大可留着回去慢慢思考,你想从我口中得到的无非是一句肯定。”
安祈像是想到了什么,偏头看向了董天天的眼睛。
“你大可放心,”他摇了摇头,“桐桐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个好人,无论他失没失忆,无论他身处哪里,他比我们大多数人要简单得多。”
董天天忍不住红了脸。
她将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垂眸忍不住笑起来。她小声地嘟囔着:“那真是太好啦”,在引来店里其余客人的围观之前,清了清嗓子转移了话题。
“我不清楚小印先生和Christie之间发生了什么,”董天天说,“不过当时他俩看起来都不太对劲。”
“尤其是Christie,她就像已经踩在了悬崖边缘,随时都可能自由落体。”
董天天耸了耸肩:“我甚至分不清她和小印先生到底谁才是疯了的那个。”
这么说也许有些奇怪,然而事实上董天天只在闻秋的终端里看过当时的“印桐”,因而相比于印桐,自然对经常走上荧幕的Christie更熟悉一些。
身处于医院的Christie显然不大对劲,她紧绷着神经,就像站在陷阱边缘的幼兽,而身后是猎人的枪口。董天天无从分析她的恐惧来源于什么,他的线索太贫瘠了,只能从结果上推断,Christie大概和科学院产生了很大分歧。
而这个分歧,董天天猜测,也许是因为印桐的癔症。
印桐的癔症开始两年前的四月一日,愚人节,就像神明和他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
那是个安逸的黄昏,起初他只是站在中央公园的步行街边等陈彦买棉花糖回来,夜莺加上科学院的十几双眼睛从不同的角度窥探着他的身影,就像要将视线砌成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将他整个人圈在里面。
董天天不知道科学院那帮老爷子在等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阻止了他们把印桐直接抓回实验室。当初守在现场的是聂霜双,董天天所有知道的事,都来自于聂霜双后来的复述。
他说傍晚的中央公园人很多,当时A3206站在街边,陈彦走近他,然后他突然就疯了。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后退着撞倒了身后的孩子,孩子的母亲大声地呵斥他,陈彦就连忙跑过去阻止。”聂霜双挥着手比划了一下,“A3206几乎是瞬间抢走了他手里的棉花糖,他差点用棉花糖里面的塑料杆扎穿那个母亲的眼睛。”
“陈彦道了很久的歉,那位母亲一直喊着要把A3206送进白塔,不过挺奇怪的,监视警察并没有火速赶来抓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