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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爷哼笑一声,脸上表情狰狞,“你说的是谁?”
我也跟着笑,我想我当时一定笑得很难看,“那个人已经死了。他是你的亲弟弟江璘啊,大少爷,你忘了吗,是我们一起害死他的。”
随着这句话脱口而出,我这些年来的隐忍、委屈、煎熬,仿佛通通找到了出口,不受控制地疯狂往外涌。
大少爷牢牢地将我扼住,手上的力度已经失去控制,五根手指像是变成了铜铁般坚硬,我几乎以为他的手指捏进了我的骨头里去。他整张脸压了下来,一阵青一阵白的,五官已经扭在一起,煞是狰狞。
“阿柴!”
只有两个字,咬牙切齿,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眼眶发热,悲哀地看着他,说:“不如你杀了我吧。或许能让你解恨。”
大少爷额头青筋暴起,猛地一甩手,将我推开,我失去平衡,半个身子摔到桌角上,疼得猛地抽气。
“假如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阿柴,我!”大少爷气极,怒目圆睁道:“我会将所有人都杀了,那些你看重的人,黎叔、江璘的孽子,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翻江倒海将他找出来,然后在你面前亲手掐死他。你信不信?”
哈!
我悲极反笑,睨了他一眼,接着挥手将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扫落在地。
茶杯水壶霹雳啪地碎了一地,陶瓷碎片四处弹起。大少爷站住一动不动,更没有躲闪。他抿着嘴,一张俊脸刷白刷白的,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具死尸。
我心里一阵狂乱,失控般地将屋子的东西尽数乱踢乱砸。
都去死吧!一起死了算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屋内乒乒乓乓的响声此起彼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体力耗尽,累得靠着床沿缓缓滑落在地。
四周静悄悄的。江府的人都死光了吗?都死光才好。
“疯完了?”
我抬抬眼皮,有气无力地瞄了大少爷一眼,他的脸色已经恢复平静,一如既往的清冷。
“我们都会下地狱的……我们都不得好死……”我喃喃说道。
大少爷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片,走了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他伸手拨了拨我额前的碎发,轻声说,“下地狱也罢,不得好死也罢,我都会拉上你的。”
第28章 煎熬
有时候,我觉得大少爷很是可笑,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才是真正可笑之人。
我们这样的人或许真的应该生生世世捆绑在一起,互相折磨,免得误伤了旁人。
我重来不敢低估大少爷心狠手辣的程度,我知道他隐藏得很深,就像一座漂浮在极寒之地的冰山,庞大的风暴漩涡潜藏在海底深渊,此间风起云涌,变幻莫测,而他让我窥见的,不过是裸|露水面的冰山一角。
蒋氏死了,选在少爷新婚燕尔的日子里,她用残躯给大少爷最后的一击,告诉他:她即便死了也不让他好过。我不知道大少爷是什么心情,但终归明白,他还没报复够。于他而言,蒋氏死得太轻巧了,这些日子以来的折磨,不足以减灭他内心半点仇恨。
所以,他也不会让我好过的。
蒋氏死后没几天,大少爷就过来找我。
“这几天忙着治丧的事,到现在才抽出空来。”一踏进门,他边说边朝我走来。
我当时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望着屋顶的横梁。
房间里的书籍全被大少爷吩咐人搬走了,没书可读。屋内被扫荡一空,包括以前江璘送给我的小物件,通通被拿走了。听说大少爷吩咐下人要把这些东西全都烧掉。我想,他是忘了这里有不少东西是他花钱买的,还有那一柜子的书,有不少是我从群芳楼带回来的,都是他送的。
这次,大少爷是带了“礼物”来看我。
两份厚礼。
一份是一个银镯,极小的一个圈,上面雕有稠密的祥云纹饰,看起来就像当初我俩在文园院子用晚饭时看到的天上的云。
另一份,则是一长串沉重的铁链。
我看着他打开的两个锦盒,盯着躺在其中死气沉沉的物品,心田里只剩空荡荡一大片的荒凉。
大少爷倒是心情极好的样子,耐心又温柔地问我:“阿柴,这两份礼物你喜欢吗?”
我望了他一眼,反手一挥,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起,刺啦几声,两个盒子齐齐翻倒在地。
“看来你都不喜欢啊。”大少爷面露微笑,慢悠悠弯下腰来,将盒子捡起。
他疯了。
我心想,莫名其妙觉得有点惊骇,身前的人似乎已经不是我曾经认识的人了。在复仇的路上,他越走越远,越走越偏,然后在登上顶端的时候,他也变得扭曲了,一副姣好的皮相里面,早已换了筋骨,抽了血脉,彻彻底底的,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了。
于我,能做什么呢?难道仅能怀念记忆中那个不复存在的幻象?
大少爷将地上的两个东西捡了起来,递到我面前。
“阿柴,”他轻轻叫我的名字,有点委屈地说:“要不你选一样吧?怎么说都是我精心准备的。”
他是认真的。
一个人遇到危险时的警觉清清楚楚告诉我这点。这种认识,让我浑身惊起一层寒毛,忍不住往后挪了几步。
大少爷还在自顾自地说:“阿柴,你更喜欢哪一样呢?是镯子还是铁链呢?这两份礼物都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本来是要两个一齐送给你的,可是看你实在不是很喜欢的样子,那就只收一样吧。你看如何?说说,你是要哪个?”
他的声音比绿菡姑娘哄人时候还要甜,在我听来,却像一道道催命符。
我往墙根里缩,避无可避。
他还在步步紧逼。
过了刚才害怕的当口,我反而冷静下来了。甚至连我的命,都拿捏在他手里,左右不过一死罢了,难道还能更糟糕?
狗被逼急了会跳墙,人被逼急了,反倒又无所畏惧了。
我不再往里躲,镇静回道:“大少爷,你想送哪个就哪个吧?便是要我把这两份大礼都收了,也没什么不可以。”
“呵。”大少爷哼笑,语调怪里怪气,“阿柴你还真是体贴人呢。对江璘体贴,对绿菡体贴,对黎叔体贴,现在对我也是这么体贴。还真是一视同仁……”
我淡淡扫了他一眼,想看看说这话时的他是怎样的一张脸孔,看了以后,又觉得索然无趣,便意兴阑珊地转了回去,宁可直面惨白的墙。
这举动似乎是激恼了大少爷。
现在的他明明大权在握,却比以前更容易动怒了。
大少爷的耐心消失殆尽,说:“既然你不选,那我就替你选。”说着拿起盒子里的银镯就要往我手上套。
“不如你杀了我算了。”我从床上坐起来,与他四目相对。
多少年了?
我刚来江府的时候,睡不习惯那木板床,也曾望着屋上的横梁度日。那时候,我万般求全,不过是为了活命。现在,我却求着大少爷杀我。你说可笑不?
可是此刻,我是真的觉得死了算了。我无所畏惧地看着大少爷,心中居然嫌恶起他的嘴脸来。
大少爷原本清冷的一张脸,在我的注视下,渐渐变得愠怒,眉头之间拧出一个小旋。
我嗤笑一声。
大少爷嗖的一下伸出手掐住我脖子,紧紧地,五根手指分开,将我脖子禁锢起来。我还没来得及倒吸一口气,霎时间眼睛睁大,看见他额头上青筋显现,一条条的,经络分明。
他要杀我?
“我警告过你,别让我再听到你寻死的话。”他说话的声音阴森冰冷,像数九寒冬欲雪天里冰雨浇湿衣服。他此时肯定恨不得杀了我。
已经够了。
卷入家族的利益纷争,本非我所愿,只是深陷其中,生不由己。
“大少爷,我知道错了。”我如他所愿向他低头,“我不会再想江璘和绿菡的事情了。”
大少爷微微眯起眼睛,带着难以置信的眸光看我,仿佛我太快的屈服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的手渐渐松开,良久,才开口说:“你说真的?”
我点点头,说:“是。”
他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我,努力辨别着我话中的可信程度。
在他熟悉的目光中,我难以避免地回想起往事来。我突然清晰地意识到,我与大少爷之间似乎从来不能好好说话,总习惯去拐弯抹角,极尽试探之能事。现在想来,还不如直来直往,也省了琢磨的功夫。
于是,我先开口打破难忍的沉默。
几乎是用乞求的语气,我说:“大少爷,我们好好把话说开吧。我们不是一早说好的吗——你掌权江家之日,便是我重得自由之时。大少爷,你答应过给我自由的。我要的自由不只是一张死契而已,大少爷,让我走吧,看我之前帮过你的份上——”
也许是我当时的神色过于哀切,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痛楚,但很快就消失了。
“如果不是看在过去的份上,你以为我能留你到今天?你的所作所为,够死十次了。”
我苦笑,问:“大少爷,那你又为何要给我有恃无恐的机会?让我走不就好了吗?”
他不回答,将我的手松开来,不近人情地说:
“阿柴,我告诉你,离开江家,你想都别想。”
话语刚落,他就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
“大少爷!”我立即叫住他,“你究竟想如何?你现在已经做了当家,娶了漂亮老婆,你还留着我做什么呢?”
大少爷想走,偏偏我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他站定,背对着我,身影萧索。
就在我以为再也得不到回答要放弃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阿柴,当日在母亲坟前,我已经告诉她,你是我身边的人,你以为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难道我真的不明白吗?
不,我明白的。
可我明白又有什么用呢?
“大少爷,你是要娶妻生子的。”而我,又是个什么身份呢?
这就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深渊洪流,无法跨越。
假如没有江璘一事,我恐怕还会欺骗自己,蒙惑自己,日夜催眠自己,大少爷会对我好的,他待我是特别的,然后,沉醉在美好的幻梦之中,自欺又欺人。
可现在,现实的巴掌将我抽醒,血淋淋的教训深刻又明确地告诉我,不要再逃避了——不能相信他。
是了。我对他的爱,不足以让我心甘情愿去赴一场必输的赌局。
大少爷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望着我,说:“阿柴,你只需留在我身边即可。”
我摇头。
大少爷说:“不要拒绝我,阿柴,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每次都是这样,争吵而无结果,我已好心累。好像我们从来不是为了要一个结果,而是为了听听对方的声音。毕竟,除了争吵,我们之间没有其他的话可讲。
“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第29章 梦魇
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死去的惨梦。
我觉得自己已经死去了。脑子里像是灌了铅一般,沉甸甸的,黏糊糊的,整个人似是飘飘荡荡浮在虚空之中。脚下软嗒嗒的,不着实地。正飘着,耳边突然传来声响,我半眯着眼,居然看到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
一袭白袍,衣袂翩翩。
白无常催命来了?
只见那人影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我身前。
我一下怔住了。这情景啊,这情景呵……说你也不信,真真和当年我初入江府,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