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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不成是我的错觉?
我犹豫了一下,重新站了起来。
“如何?”大少爷勾起薄唇,笑吟吟地问。
我耳朵里嗡嗡地响,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于是回望他,“什么?”
大少爷又是一笑,扬起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放下,一个巴掌又晃了下来。
还是老地方。力度加重了。
我这次稍稍有了准备,只是被打得歪过头来,人还是站得直直的。我的头还没来得及转过来,就听得大少爷冷浸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自然是问你滋味如何了。”
哦,这次应该是没听错了。
我怕又要挨打,赶紧低头,恭敬回答道:“大少爷仁慈。”
我说的是实话。
大少爷这一巴掌跟我以前挨的打相比,确实算不得什么。胭脂楼里不仅养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还养了一群打手。这群打手是专门用来对付不听管教的姑娘和付不起嫖资的嫖客的,揍人的功夫了得。
你说大少爷这几下功夫哪里能跟他们比呢?
“仁慈?”大少爷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大笑起来。
他走到我身边来,低下头来,用修长白皙的三根手指,轻轻捻起我的下巴,将我的头抬了起来,阴森森道:“你是嫌我打得不够用力?”
我觉得他是想看看刚才的杰作——那两巴掌,忙不迭配合地转出一个尽量完美的角度,好让他看得真切些。
“不愧是母亲大人送来的货色,能忍。”大少爷薄唇一扬,笑得很是刻薄无情。
他突然这么一说,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看真切没。
我的下巴被钳制住,费劲地抬高来,正好对上大少爷的唇角。只见他眯着眼睛,双唇一张一翕,说出几个字来:“你这眼睛,啧啧,真是要不得!”
我心里猛地一抖,害怕他真的要了我的眼睛。
幸亏大少爷很快就将我松开。
说来也奇怪,我在胭脂楼里没少挨打,打我的人比大少爷还要孔武有力,打人的功夫也更加熟练,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特别记得大少爷的那两巴掌,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火辣辣的疼。也许是太出其不意了吧。在这之前,别人打我都是一副怒目圆睁的狰狞模样,可大少爷毕竟就是大少爷,如此与众不同。他穿着一袭白衣,动起手来,高高束起的头发一丝不乱,嘴角始终噙着温柔的笑意。
所以我才会一直忘不了?
“以后你就在我房里守夜。”扇了我两大巴掌的大少爷气定神闲地说。
从此,我连睡个安稳觉的日子都没有了。
*
所谓守夜,就是在夜里大少爷睡觉的时候守在他身旁。我自然是一整晚都别想睡了。
大少爷优哉游哉地躺在床上,我立在床脚随时听他吩咐。
“走远点,别让我闻到你的气味。”他说。
我一愣,我来了文园可是每天都洗澡的啊,哪里还有味道?大少爷也是特别,既然觉得我有味道,还要留我在房里……
心里是这么想,对于大少爷的命令,我是不敢违抗的,也没胆子质问。于是连忙退后几步,轻轻走到茶桌旁。
大少爷躺在床上,斜眼瞥了我一眼,悠然说:“别以为你还能倚在茶桌上偷懒。”
我心里满满是震惊,怎么这点小心思都被他看出来!
于是又退出了两步。这两步迈得比较大,我快退到了门口。
“你是死人还是哑巴?”
这是在责骂我不回话了。
我赶紧识趣回道:“小人知错。”
“知错就好。这大晚上你可得好好守着,别给我偷懒睡着了。”大少爷闭上眼睛来,表情有点困倦,声音也是轻轻柔柔的,“你现在倒可以想想是想做死人还是哑巴了。要是我屋里出了什么意外,明日一早,你便可以二选其一了。”他的声音添了点冷意,“知道了吗?”
“知道了。”
罗帏里传来大少爷颇为不屑的一声低哼,随后就安静下来了。
大少爷睡眠很浅,晚上偶尔会醒过来几次。
他一醒来,我就得为他点灯、送水。
有段时间,我甚至怀疑大少爷是不是在考察我的守夜工作,于是夜里站得更挺拔了。可大少爷既没有对我的工作挑刺,也没有任何赞赏的话。这样只说明了我的工作完成得确实平庸,不值一提。
我这一站,就是一整夜,不曾合眼。
夜夜不能睡觉,白天还要干活,我的身子有点吃不消了,干活时也免不得出了错。
有天晚上,大少爷中途迷迷糊糊醒来说要喝茶水。我端过去给他,一晃神,不小心打碎了一只茶杯。陶瓷渣子洒了一地。
大少爷整个人被这一声异响惊醒了,皱着眉头猛地坐了起来。
我也吓了一跳,赶紧弯腰将那几片稍大一点的碎片拾起。堪堪捡起两片,就听得大少爷说道:“算了,明早再收拾吧。”
我手上的动作一停,抬头望向大少爷。他轻轻地揉了揉眉心,悠悠开口道:“你站了大半夜也累了。跪下吧。”
是的,大少爷说的是跪下,不是退下。
这一地的碎片。
我当下愣住了,没有即刻动作。大少爷以为我抗旨不从,一道凌厉的眼刀横了过来,“怎的还不动?耳朵也不好使了?”
我不再犹豫,直直跪了下来。
大少爷见我乖乖跪了,这才又躺下。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大少爷把要喝茶水的事都忘了。
我穿的裤子薄,陶瓷碎片很快就刮破裤子,慢慢陷进膝盖的肉里,我竟然感觉不到疼,只是霎时间冷得厉害。
黑暗里,似乎有铁锈的味道荡漾开来。
第二天早上,大少爷起床,几个伺候他穿衣洗脸的婢女鱼贯而入,对跪在一旁的我视而不见。
突然有人低低地惊呼一声。
我跟着低头一看,才发现膝盖之下,形成了一大团暗黑色的血泊,将我整个人圈了起来,看起来甚是怪异。
大少爷也看了过来,神色淡淡的,眉眼间平添了点倦意。
我心里嘀咕,大少爷似乎是因为我昨夜的惊扰而没睡好,这会儿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找我算账。
正想着,听到大少爷对我说,“出去干活吧。”
这话听起来是用不着我来收拾房间了,真是占了大便宜。
我费了老大劲才站了起来,步履不稳,可还是咬牙坚持住,一步不停地走了出去。我不敢停,怕一停住,大少爷会改变主意让我接着跪。要真是这样,我这两条腿恐怕就废了。
我缓慢地走着,突然觉得这两条腿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
完全没有了感觉,疼也罢,酸也罢,都感觉不到了。这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棉花上,软软的,无法着力,没有着落。
我忍不住有点心慌。
好在过了半刻,两条腿慢慢恢复了知觉。
膝盖里传来奇怪的感觉,又疼又麻,又痒又胀,犹如万蚁蚀骨。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膝盖上的几个洞口撕裂,鲜血潺潺地往下淌。
饶是疼得厉害,我心里却高兴得难以自抑,有种膝盖失而复得的庆幸。
膝盖的伤,血肉黏糊,黑污污一片,我没法找大夫看,也无药可上。过了几日,有些小地方先结了痂,可我每天都得守夜,大少爷又要我整夜跪着。这样一来,伤口又撕裂开来,渐渐发了脓,难以结痂,如此反复,老是好不了。
第3章 煞星
如此大半个月过去,底下原来那些还妒忌眼红的人都看出来是怎么一回事了,竟都开始同情我。
真是人心易变呵。
“阿柴,”闲时偷懒,他们聚在一起说笑,见了我总会安慰劝说几句。只不过语气不痛不痒。“你还年轻,再熬熬吧。大少爷就这样的性子,哎呀,真真是……”接下来的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对啊。亲爹不疼,可偏偏后娘宝贝得很,果真生是少爷命。我们这些下人天生贱命,可是不能比的……”
我手上一边在干活,一边装作不在意地听着。
这才知道,原来江家大少爷江祺是江老爷的原配夫人罗氏生的。原配罗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家中行商,就与同样是行商的江府结了姻。罗氏身娇体弱,怀孕已经费了大半精血,大少爷生下来没几个月,罗氏终究是熬不下去了,两眼含泪依依不舍便辞了世。
江老爷原先是个极疼夫人的,夫人撒手人寰后,就将全部精力都放到儿子身上来。
过了两年后,江家的生意越来越大,江老爷总归是忙不过来,心想着偌大个江府,终归还是得有个女主人持家才行,况且儿子还小,总得有人照顾。
这续弦容易,江府家大业大,买也能买来。难的是找个心善的,对自己儿子好的。功夫不负有心人,许是江老爷的诚心感动了上苍,还真让他找了一个知书达理、温婉善良的女人——就是现如今的续弦蒋氏。
蒋氏到了江府后,先后生了大小姐江蕊和二少爷江璘,可她最疼的竟然是并非亲生的大少爷江祺,连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蒋氏如此通情达理,江老爷可能觉得有所亏欠,对蒋氏生的江蕊和江璘也是分外宠爱,一切吃喝用度跟大少爷都没有差别,有时候甚至还要好上那么一点。
一家人可谓和乐融融,享天伦之乐事,一直为人称道。
不承想,好日子过了不到两三年,江老爷竟然一夜之间重病不起。
这病来得奇怪,请遍了城里的大夫,都没人能诊断出个所以然。不知道是个什么病,自然就无法开药方治病。
江老爷整日面如白纸地躺在床上。
蒋氏天天以泪洗脸,衣不解带地照顾江老爷。一等到江老爷睡下的片刻时间,她就到祠堂里烧香念佛,祈祷说只要江老爷快快病好,她宁可折寿几年。然而这一次,上天似乎没被感动,饶是蒋氏跪肿了膝盖,江老爷的病仍不见一点起色。
大夫再来看,叹一口气,直接就说准备好身后事吧。
蒋氏一声大哭,晕了过去。
江家族里的叔伯一想,寻常大夫只能诊寻常病,若是诊不出来,恐怕就跟妖魔邪祟有关了。当下就找了个道人到江府。
那道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只听说费了好大功夫才请回来。道人走到江老爷床前,无需把脉,只看了病床上的人,就说:“魂有离体之兆,恐怕命不久矣。”
众人一惊,还没来及反应,那道人已经转身走出屋外。众人以为他要离开,忙跟上去阻止,没想到道人却是自顾自地在江府巡了个遍,最后又回了主院,要来江老爷一家的生辰八字一算。
不算不知道,一算不得了——
那道人却算出,江家大少爷江祺原是煞星转世,这一辈命格极硬,克父克母。生母罗氏因为命不够硬,生了大少爷后熬不了几天就归天了。江老爷命还算硬,挡了几年,可大少爷日渐长大,煞气越来越重,江老爷眼看就要抵不住了。
众人一听,那还了得,忙问道,有法子破解没有。
道人掐指一算,寻思半饷,最后为难说道:“煞星转世,不可不除。”
众人均是一怔。
江老爷垂死病中依稀听到这么一句,连忙挣扎起来,说道:“胡说八道!谁敢害我祺儿!”说着就要起身来打那道人。
那道人跳开几步,说:“不除也要远离,否则——”
江老爷听了怒目圆瞪,大口大口地呼呼喘气。
众人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