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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浮沉录1-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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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服气。
    又何止不服气。
    “不过,”黄德依然自己一人说得高兴,“已经好多年没见您握剑了,却是可惜。呃,对,您现在消气了么?”
    盘坐在地上的檀燕归扶着架子慢吞吞地站起来,黄德赶紧上前去搀他,一边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您消气了么?可原谅陛下了?”
    檀燕归不说话。
    “师傅交代的事情办不成,回头又要挨他骂。”黄德嘟了嘴,两腮圆圆地鼓起来,像只委屈地红了眼的小兔。他知道檀二公子心善,想着惹得他发个慈悲就好了。
    檀燕归看着眼前这刚及他胸口的孩子,抬手揉揉他的头顶,缓声道:“我去百步亭,不用跟着。你把这个交给陛下,好生拿着,莫弄坏了。”
    他将一卷誊抄好的绢纸扔到黄德怀里,转头往楼下行去。
    黄德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觉得自己这回回去铁定是要被师傅骂死。他捶自己脑门儿一下,懊恼一声自己嘴笨、没能把人劝回来,也再没了别的办法,只得任劳任怨地去捡地上的竹筒、收拾好散乱的卷轴。心里还觉得不甘,叽叽歪歪地哼念着:师傅发火也就罢了,陛下发了火,那可就惨了……
    岂不闻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他还想着等自己年纪大了,也能做到师傅那样的地位,手下几个乖乖的跑腿小徒弟,自家则舒舒服服地坐在竹编的长躺椅上、看看月亮看看风呢。
    他可不能随随便便地伏了尸。
    黄德在万卷楼这边一个劲儿瞎想、愣头愣脑地祷告着自己千万别成了那百万人中倒霉的一个时,朱雀桥上袅袅走过一个长身鹅蛋脸的粉衣女子,快步朝着长乐宫去了。
    来的是公主永琳。
    长乐宫门前伺候的宫人们一个个地通报进去,周铮连忙放下手边的事情,赶出来接侍公主。
    “怎来了这里,不是这几日都宿在景仁宫的?”站了这么一会儿,永琳柔柔的语调里也听不出恼的意思。她发上簪着一根缀有无数金玉碎珠的飞雀环钗,走起步来步步如灵泉叮咚,让人无端生出许多怜惜之意来。
    周铮听她这般发问,只是露了个客气敷衍的笑脸,抬脚引她往殿内去。
    这小女子,是想两边讨好呢。可惜,墙头的草,能立足之处也就那狭窄的半寸而已,非死即伤,哪里免得了?
    
    第9章 永琳
    
    “妹承诺之事已毕,兄长您不会食言吧?”
    窝在长乐宫正殿里一只软脚缠龙榻上的皇帝刘璞,抬起眼来漫不经心地打量了这粉衣娇俏妹子一瞬,尾音拖得极长地、疲倦至极似得道了声:“嗯。”
    “兄长!身为皇帝,一言既出当驷马难追!您怎能这样欺辱于我!”永琳霎时急了,瞪圆了两只杏仁眼、秀眉高挑,一侧额角的青筋若影若现。她这番动之以理,见刘璞不耐烦地闭上了眼,当即又用晓之以情的法子、细声道:“兄长你亦知晓太后的脾气,她若知道妹与陛下如此合谋,怕是不会轻易饶我。我不惜身涉险境,只望兄长将实情告知一二,这点点请求,陛下都不肯应下来么?”
    “你心中难道没有分辨?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求得一个心安么。只是,我告了你,你就敢心安?”刘璞眼中尽是冰凉一片的笑意,如同从深沉的井水中打捞起来的一弯月光。
    “那兄长当初所言居然全是骗我的?!”永琳疾步上前,紧紧抓着刘璞的腕子,几乎是在恳求。
    “嗯。”刘璞又不死不活地答这么一句,继而再次闭口不言。
    “兄长!”永琳盯着她这宛如磐石般无声、无情的兄弟,登时眼圈霎红,双膝弯倒、跪在了皇帝刘璞的身侧。她将额头倚靠在刘璞的手臂上,低声□□着:“兄长,真的是太后、真的是太后么?怎么可能,她……”
    说着,她低声哭起来。哭声盘旋在寂静的宫殿中,仿若凭空生出的一只腹中寄托着千般冤仇的女鬼。
    刘璞的衣袖氤上了一小片水渍。
    这有何稀奇?他伸出一只手来、想拍拍永琳的头,又极不自然地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阻遏住了。他的手掌停在半空里半响,终于伸出了一根手指,点在永琳的额上,猛地使了些力气、把她往后一推。
    刘璞曾和羽林中郎将檀云学武,之后又以禁卫军朱七为师。朱七尤擅飞刀暗器之流,刘璞把他的本事也学了七八成,手头的劲道自然不差。他这一推之下,永琳竟从他臂膊上“剥”下去、仰面跌坐在殿中的白玉砖上。
    心中悲戚、再加上身体跌得疼痛,永琳哭腔愈发大起来,抱着身体蜷成了一团。
    周铮听着里边这样大的动静,心中一念,原地踌躇着转了一圈,探头往殿里窥视。皇帝看也不看坐在地上痛哭的永琳一眼,颇不耐烦地对周铮道:“云滇王安排好了么?”
    “禀陛下,安排妥了。”周铮答应着,一双猫似得的眼睛溜向永琳公主。
    “若是妥了,就把公主扶出去罢。”皇帝扶额,站起身来。“记得往百步亭送些粥饭。对了,把未完的奏本搬过来。”
    “这是……”周铮小心搭了句话,却被皇帝一挥手拦在了半截。他两个相处许多年,彼此极有默契。刘璞知道他要问什么,懒懒地答应了一声“嗯”,紧接着,好似是要特意说给永琳听,他拔高了声音道:“今日宿在长乐宫。”
    就算永琳回去就告给了太后,那又有什么关系?他选了与檀燕归在一起这条路,本就是想着光明正大地活在世上,不需要、也没有可能真的一辈子躲在旁人看不到的角落中苟且偷生。
    再说,燕归可不是甘愿一生躲躲藏藏的人。
    “再吃一点吧?”
    紧邻宫城的一座府邸内,阔目也从小碗中舀了一勺温粥,触在刘正厚厚的下唇上。刘正近日身体不适,总不愿进食。阔目也素来知晓这家伙白长了这样大、却还只是个小孩儿心性,便也不恼,只盼他不要这般任性,好歹吃些东西。
    既然得哄着,那他哄着就是。可惜他生来是个粗人,端一碗汤能洒出半碗来的人物,还是别求他伺候地多么细致了。
    这样一口一口地喂着,一碗粥总算磕磕绊绊地到了刘正肚中。估量着应是饱了,阔目也把小碗抛回窗边的漆案上,顺着窗口向外边望去。
    这座园子的旧主曾是个封侯立相的大贵人。园子富丽堂皇,奇花异草遍地,各处格局又颇具匠心,当真精巧非常。若非皇帝关照,他阔目也恐怕再活几百年、也不会有住在这般华贵之地的机会。
    可惜彼之华贵,岂是吾辈可以承受的?
    他回头看独自坐在软垫上把玩一对瓷人儿的刘正,觉着他整日懵懂无知、心性驽钝倒是上天恩赐:这个傻人,不去想回京的各类难处,只一个劲儿嚷着回朝都、回朝都。这倒好,回是回来了,他自家耍得高兴,全然不管这朝都中的明刀暗箭是有多么防不胜防。
    但这些又岂是刘正的罪过?事到如今,再谈“倘若没回朝都”已经于事无补了。单单“倘若”这两个字,便是世上最香甜、也最狠辣的□□,它惹得人饮鸩止渴、其实只会让人沉溺自悔而不可自拔。
    倘若正儿幼时受他父皇宠爱多好。一方沉重的黑水砚,纵使皇帝再气恼,也砸不到一个受宠的皇子头上。
    倘若那方砚台恰恰砸偏了多好。若正儿不傻,想必也会像他的兄长朝文帝一般、有一番大作为。
    就算正儿注定是个傻皇子,倘若他有个疼他的母亲,那也是好的啊。可惜,连母亲都没有,他就这样痴傻着、时时被人欺辱着,长大了。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个人有个人的命数。刘正把什么都能忘了,却在回朝都上极为执着,也算上天注定。阔目也大大咧咧地靠在窗前,看着园中来来往往、洒扫不断的仆人,心里念叨着:狼头神啊狼头神,不晓得我上辈子是欠了这傻子多少债,索性这辈子还清算了。您要是还记得每每逢年过节我给您杀的猪羊,您就保他活得长些,可别让我再把这债背到下辈子去了。对了,还有那一大一小,您也帮衬着我找找,是死是活给个音信儿罢。
    他这般祈祷完,心里觉得还该说些什么,但其实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舔了几下嘴唇,只得轻声骂了句粗口:他娘的。
    “谁娘?”
    旁边笑嘻嘻地凑过来一个大脑袋。阔目也正在想事情,懒得理他,便顺口答了句“你娘”。刘正脑子不清楚,稀里糊涂地笑嘻嘻咂了一遍:“我娘?我娘!”
    阔目也极怜悯地瞅这老大不小、辈分排的上是当今皇帝亲叔叔的傻子一眼,觉得朝国居然能选这么个人坐在摄政王的位子上,估摸着也是快没了气数。
    此时这新鲜出炉的摄政王,自己耍累了、见也没人搭理自己,便要靠在阔目也肩上睡觉。阔目也肩膀是宽厚,但也架不住这么一个大脑袋:刘正半梦半醒之间,他那头顺着阔目也胳膊滑了下去,被一只厚实的手掌接着、安稳地落在了暖和的臂弯里。
    他砸吧了两下嘴唇,放心地眯上了眼。
    这大麻烦终于睡过去,阔目也也是长舒了一口气。他两手一合、护好把他当枕头使的刘正,自顾自地想起事情来。
    他自己也就是山野粗人一个,打小在自己部族里都是个上不挨、下不沾的人物。老族长看他脑子、武艺都是半斤八两,撑不着也饿不死,再一寻思,此时族内正是用人之际,这大块头的小子放这里白吃饭不说、还碍手碍脚,索性寻个由头把他弄出去罢。
    老族长当初到底是怎么个想法,还有待商榷;这些阔目也后来自家补出的片段也难免失真。之所以任由他自己瞎想,是因为此事再也没有可考证的机会了:月亮山一族,早就被赶尽杀绝。别说老族长,就连族内一个做饭的老妈妈,估计都尸骨无存。
    唉。赶尽杀绝。
    阔目也品咂这四个字,心中不知是庆幸、还是感激,抑或还有许多没来由的感慨。
    无论老族长是如何看待他的,也无论老族长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而单单挑他出来的,唯一可肯定的是,这坏脾气的老头儿,真真切切是救了他一命。
    当年正值部族与朝国血战正酣。说是血战,其实大多时候,是朝国人往里攻、族人往远躲,若非熟悉当地风土,恐怕早被朝国一网打尽了。就是这般狼狈地辗转腾挪之际,老族长把阔目也叫过去,说是要他去办一件大事。
    老族长命里没儿子。他曾有过两个小子,偏偏都在幼年时一个被狼叼去了、一个得了瘟病夭折了。剩下的唯有一个从小捧着长大的姑娘,名叫灵晴儿。
    灵晴儿人如其名,实在是个水灵灵的美娘子。可他们番族人,向来是把女孩儿当男孩儿养,这姑娘长大了,端是一身浑不怕的汉子习气,便是极烈的水酒,居然也能喝过三坛而不倒。
    喜好喝酒也罢了:她爹是一介族长,供她喝酒的钱还是给得起的。可这小姑娘喝多了酒,陡然而生带着酒袋、瘦马浪迹天涯的豪气来,她说干就干,旁人怎么拦也拦不住。
    老族长看得开,只道年轻人仗着心气儿高,待受了委屈也就回家来了,也任由她折腾。他算盘打得妙:月亮山的名号在番族管辖地带颇有威望,任是宝贝女儿到处闯祸,也得给他老人家一个面子。
    然而他这姑娘偏偏又与众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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