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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娘娘有办法?”老姑姑听闻傅其珍这样说,喜不自禁,“老奴就说,傅娘娘宅心仁厚,定会救我们于水火!”
“可我这主意,当着母后的面,实在是说不出口去。”
姑姑:“您可方便说说看?”
“唉,依老姑姑的资历,恐怕早就看出来了。其珍斗胆向您一诉胸中拙见,若有冒犯,还望您看在我不经事儿的份上教导一二。”傅其珍也不再扭捏,轻声说道:“现下太后母子,恐怕全保不下来。若要保娘娘,那孩子必然是不能要了。现下全天下都知道丞相、襄王一战是为了太后腹中胎儿,眼下不用我说,您也看见了,襄王在都城势力薄弱,迟早要退守南境。他全身而退,太后娘娘呢?往最好了打算,孩子顶罪,太后恐怕也不得不削发入护国寺,方可保命。”
往最坏里打算——程楠若是取胜,眼里哪还容得下长寿宫这一位?恐怕也要以“清扫家门”的名头把这个姐姐杀了去,一尸两命,干干净净。
“但若是保孩子,就不同了。”傅其珍柔声说下去:“是襄王的孩子、或者是皇帝……先帝的遗孤,宫外的人是分辨不出来的。”
若将这个孩子生下来,放到刘璞名下,那就是堂堂正正的下一代帝王。既摆脱了“孽子”的名头,又能给程家一个名正言顺挟天子的机会,不也就把孩子救下来了么?
可这法子救得下孩子,却救不了太后。
总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不是?
老姑姑怔忪地往后跌了半步。
“其珍只是个个出主意的小人物,要怎么办,还是得看太后的意思。再者,皇后娘娘与太后同出一家,也算是太后的亲侄女,定不会袖手作壁上观的。”
傅妃此话算得上是大不敬,但听入明白人耳中,却知道这是不得不考虑的实在办法。
当初太后之所以敢联合小襄王跟程楠叫板,是因为小襄王许诺定会攻入宫城、带出母子二人。这倒不假,前几日南郡军攻势猛烈,把宫城防守生生地拉出一道口子,但不知为何却偏偏没能打得进来,只能与苦苦等待的太后主仆二人失之交臂。
机会这种东西,一旦飞走了,大约就再难落回手中。老姑姑在宫中也算是个看惯世道人心老辈,她不会不懂得这道理。
“好,”姑姑语中苦涩万分,“多谢傅娘娘提点。”
“不敢当不敢当。”傅其珍急忙摆手,想了一想,又道:“姑姑若是得空,能把太后要用的是哪几味药写给我看可好?其珍好托人捎进宫来。”
“是,”眼看着到了宫门前,姑姑俯身与傅妃作别,“太后不知身上是否舒坦了,老奴亦不敢走远,只能送至此处了。此番多谢傅娘娘美意,老奴记在心里、定不敢忘记的。”
“姑姑客气。”
傅妃还打算再多说两句,那姑姑已摆明了送客的架势,倒是让傅其珍得了个没趣儿。
“若是不嫌老奴唠叨,那老奴也有几句话劝傅娘娘。”待傅其珍转身将走时,姑姑却把她叫住,低声道:“当年太后,正如今夕傅娘娘您。老奴多嘴,劝您也……好自为之。”
话里有话。
傅其珍一路行至寝宫、一路思索。
她这番拜访太后,词本儿是早就背熟了的,就是为了劝太后娘娘把孩子留给椒房殿皇后手中,好让帝位有人坐,好让宫中安定、民心安定、天下太平。现如今先帝膝下无子,能名正言顺坐上皇帝位置的只有小襄王还有那个甩手掌柜颍川闲王,而这两人一个是不配、一个是不敢,交到谁手里都不合适,她也只能出此下策弄这个“假太子”的主意,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难道是姑姑老眼毒辣,看出自己到底意欲何为了?
她心中万般猜测,心中忐忑。
这女子虽然从小阅遍经书十四史,其实是个只会读书不曾涉世的“纸面将军”。出主意,她能滔滔不绝;但若论朝堂上尔虞我诈、明枪暗箭的这一套,她却实实在在是个初出茅庐的稚龄学徒。
这般胡思乱想着,她跨入自家门槛,将两扇门随手阖上。
门上挂着的玉坠子吉如意撞出一串沉闷的声音,在这些沉闷的音调中,傅其珍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苍老疲惫的感慨:“谢天谢地,您可算回来了。”
第46章 常侍
“您总算回来了。”
傅其珍陡然转身,脊背猛地贴在门扉上,瞪圆了两只眼睛。她的两只手抠入门扉上深深浅浅的花纹中,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栗起来。
她的面前,在秀丽的仕女绣屏之后,绕出一个面容布满血污的老头子,定睛一看,居然是本该在前殿与敌军周旋的老常侍周铮。这老头子的脸上有几道不浅的刀痕,看那撕裂的程度,眼角下甚至剥下一大片皮来,可见当时情况之惨烈。
“常侍不是在景仁宫……怎么到这里来了?”
傅其珍说起话来,声气几乎都是颤着的。
她并非没有见过死人——几日前她出宫路上,曾看到宫外城内处处布满尸首,平民布衣者有之、军中兵将者亦有之,有的横死街头、有的被拖拽到墙角边上尚余一□□气在喉头。但无论如何,或许是出于刻意躲避、或许是偶然为之,傅其珍都没有见过这些死于非命者的面容,她从未曾看过、也许是从不敢看他们的面容是恐惧还是悲愤。
可是她今天看到了,尽管她眼光一直控制不住地躲躲闪闪,但她毕竟亲眼看到了周铮的脸:刀痕斑斑,血迹逶迤。她同样也注意到了周铮的额角,那里几根暴突出的青筋抽搐着,将主人意图隐藏的痛苦表露地清晰无疑。
“常侍您的脸……”
“遇见几个小兵将罢了。”老常侍喘着气,大约是痛狠了,发出一声压抑的□□。他抹一把脸上血道,踉跄着走了几步,扶住手边的一张高案,声音急促道:“娘娘,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这老头子命不久矣,只有有样东西,事关陛下,必得托付与您!”
傅其珍看着他微微颤动的膝盖,低声说道:“先帝已然归天了。”
“我一个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老头子,娘娘何苦欺我瞒我呢?”周铮哆哆嗦嗦地从衣襟里往外掏一样东西,颤巍巍地捧出来,低声求告:“来日若有陛下回宫之时,还望娘娘将此物转交与陛下。娘娘恩德,倘或有来生,仆必然为您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捧到傅其珍眼前的,是一个嫩黄春柳的千层布锦囊。
她伸了手下意识要去接,突然被锦囊系带上染的一抹血迹压得透不过气,只急促收回了手去,紧紧压住自家胸口,不知为何很想哭出声来。
“娘娘欢喜陛下吧?”周铮见她如此,却突然微微地笑了,苍老的眼睛里闪出些狡黠的光芒,“我就说,傅宗正不是能弃儿女保江山的人。”
周铮扶着高案的一条镶丝木腿,吃力地俯身放下锦囊,再望了傅其珍一眼,绕去了屏风后边。
那里有个矮至地面花丛的临风大窗,想必他就是自那里爬进这殿中来的。
不晓得过了许久,门外回廊上一婢女急冲冲地碎步跑来,发上的珠玉相击,一路叮叮当当扑在傅其珍紧紧靠着的门上,大叫道:“娘娘不好了,有人打进来了!说是要找人,拦也拦不住呢!”
傅其珍急上前两步,把地上锦囊塞入袖中,稳了稳自家心神方安抚那婢女道:“莫要慌张……来人是谁家的?”
说是不要慌张,但她不曾发觉自己的语气都有些虚浮。
婢女急的要哭出来,乱七八糟、颠三倒四道:“他们没说,只是一个劲儿要来宫中找人。他们说是连皇后宫中都是搜查过的,咱们宫难道比得上椒房殿?小文子上去拦,还被踢折了一条腿呢!”
“唉,你不要急。”听闻那些兵将提过皇后二字,傅其珍反而放下心来,低声问道:“这些人是不是着黑衣、饰金龟?”
婢女抽抽涕涕地点了头。
黑衣金龟,这是程氏兵将的打扮。他们口中要找的人,大约就是刚刚自后窗逃走的周铮。可是他们为何要抓捕周铮呢?难道是为了自己袖中的这个小锦囊?这锦囊还没巴掌大小,摸起来也不像是其中放了什么珍贵东西,大约就是一页纸似的玩意儿,又是为何让程家大费周折来宫中索取呢?
傅其珍低眉,暗暗握了握袖口。
傍晚时分,一队黑衣骑兵提着鼓囊囊一大包东西入了丞相府。
程楠端坐堂上,戏谑似的把那黑漆漆的人形包裹打量了一番,示意手下将其打开。一旁的侍卫立即上前挑断绳索,将包裹摊开来。
包裹里是一个人。
这人的双手反剪向后,被一条撕扯的缎带似的东西胡乱绑住。他两条腿似乎是已经被打折,以极其诡异的姿势向前扭转着膝盖,再加上那头染满血污的白发,倒更像是个鬼而不是人。
一边站着的瘦巴巴的高个子男子,见布包打开便急冲冲抽上前去看,却被齐景阳一剑挑回了原地。程楠见二人怒目而视几乎又要打起来,才揉揉额角无奈制止道:“景阳,让他看罢。”
得了命令,齐景阳只得不情不愿地闪向一边,盯着那瘦子拿脚挑了挑包裹中人的头颅、形容十分不敬,便又去看丞相眼色,见丞相亦是万分不满。
程楠:“虽然周常侍虎落平阳,但好歹也曾是我国宫廷中人。鲁先生如此行为,未免太过不敬,难道就不怕人家死后冤魂索命、孤鬼绕身?”
听闻“冤魂”、“孤鬼”二词,鲁先生连反驳也顾不上,立即面南而跪,连叩三头,嘴里嘟囔了一长串不知所谓的念词儿。看他双手合十、面容虔诚,大约是在祷告。
程楠挑眉。
与瘦子一道来的还有一青衣人,见在场其余诸人皆面露疑惑,便出列细声细气禀告道:“鲁先生信奉长生教,以生为尊。您适才所言乃长生教忌讳之物,所以……”
程楠听闻“长生教”一词,又是忍不住一挑眉。这不知是哪门哪派的邪门外教,看这姓鲁的举止更是如神棍一般,若刘裕手下都是这等“人才”,能扛得住他打才怪。只是最近边疆骚动频繁,蛮子又三番五次想挑起事端,就算是他程楠也没法白白把守疆大军召回来,否则京城守军与边疆大军来个里应外合,早把刘裕那厮收拾地服服帖帖,管他南境北境,皆是我朝江山。
鲁先生祷告完毕,从地上站起来,指着地上包裹中那人道:“这人被你们划花了脸,若你们骗我,我岂不吃亏?”
“哦,你方才跪的那神啊鬼啊的,居然没告诉你真假?”程楠心底里不屑于和这鲁先生多费口舌,只冷笑问地上蜷曲的老者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倒是告他一声,你是周铮不是?”
老者闭紧牙关,不肯应声。
“啧,看来不是。”程楠又自顾自笑道:“看来是鄙人不才,抓错了人。鲁先生请回吧,顺便给我向鲁光将军陪个不是。”
那瘦子有意与程楠叫板,却念及敌众我寡,只得硬生生吞下这口气,再看一眼地上躺着的那位,终究不忍把这可能到手的功劳白让出去。姓周的老头儿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若是得了这么个人,指不定能从他嘴里翘出不少东西,哪能因为这白面贼的几句不中听的话就拂袖而去?
“不敢不信丞相。”
瘦子咬牙切齿挤出个笑脸来,招呼身后随同上前将包裹系好,打算先带人回营再说。不想那几人的手指尖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