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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自送他出门,阿缜一直跟在我们的身后,宋珉有些神游方外,似是还没有回过神来。像他这样流连花丛却片叶不沾的公子哥原本应该对我这番话不屑才对,如此反应实有古怪,我隐隐觉得应该是我说中他的心事了。
目送宋珉的身影在巷尾消失,一回身,就见阿缜盯着我目光深邃,我想他肯定已经听到我同宋珉的那些话了,脸不由有些发热,目光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瞧他,顾左右而言他,“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早?”我边说边低头往回走,他只是慢慢跟在了我后面,随我一起回了屋,道,“没去禁军营。”
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吗?”
结果,他却没有回答。我察觉出异样,停下了脚步,发现他眉头紧蹙,欲言又止。我心头“咯噔”了一下,又追问一遍,“到底怎么了?”
霍缜这才松了口,“前几月,陛下屯兵苍那关为报东泠偷袭之仇,两方对峙数月来,边境摩擦频繁,但没有爆发大的冲突,伤亡也不严重。可是,今日八百里加急传来,苍那关突然失守了。”
我一惊,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苍那关地势险要,进可攻退可守,乃我西津屏障,若被敌人攻破,便如门户大开任人宰割,所以一直以来都囤有重兵把守严防。整个西津都还记得当年冯幻智取苍那关,生擒陵氏皇族,这才奠定了新朝的故事。可这才短短几年,固若金汤的苍那关竟能被那个一直以国力孱弱、险些被西津收入版图的东泠攻破?难道他们东泠也出了个像冯幻那样翻云覆雨的人物?还是他们东泠人可以插上翅膀越过重重阻碍飞过来不成?若不是今日说出这话的人是阿缜,换作别人,我必然嗤笑一声,毫不在意。
“要说突然也不算突然。云城里早就混进了很多细作,有传闻守苍那关的易阳军叛国了,”他目色沉沉,看着我有些犹豫,吞吞吐吐道,“听说是孙行秋带领唆使的。”
“不可能!”我下意识地拔高了嗓门反驳道,“我不相信,我绝对不相信!孙行秋不是那种人!”
“这次有死里逃生的云城知府的证言……”
可我已经完全听不进阿缜的任何话,我摇着头,打断了阿缜,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这绝对不可能。虽然我同他相处时间尚短,可他的为人却毫无造作,更别说会反叛朝廷了,这当真是个笑话!”
我见阿缜不言不语,忍不住抓住了他的双臂,有些迫切地问他,想要从他那里也得到肯定,“阿缜,你是见过孙行秋的,难道你也认为他是一个会通敌卖国之人吗?他与陛下之间不仅仅是君臣,也曾是朋友。陛下虽出重金悬赏举国通缉,却并没有真正想要过他的命,只是以为冯幻还活着,孙行秋是知情人,想要逼他出来而已!”
阿缜怔怔地看着我,眼神却慢慢地暗了下去,“少爷又如何知道这些?也不过只是猜测罢了。这次事实就在眼前,加之人证证词,恐怕陛下震怒之下,是真要孙行秋的命了。”
阿缜的话才是理智的,而我只是不断地用我的情绪和感受来证明孙行秋的清白。对此我颓然无力地放弃再开口,而是站在那里独自难过。
他叹了口气,伸手抹了抹我有些发热的眼角,顺势抱住我,轻轻抚着我的背,道,“少爷也不用太担心,清者自清。”
我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口,情绪慢慢平复了下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
阿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我抱紧。
“宁察郡王……”我轻声地说道,心里却已经一片澄明。
“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有他的门生、党羽上书劝谏陛下要求撤销宁察郡王的禁足之令,派去容城查案的也始终没有进展……”
我冷笑一声,“我早该想到,只要他的人还在朝中,他的妹妹还是妃子,他就永远不会倒,我家这种惨事又算得了什么,怎么可能动得了他分毫?我也算高兴了几天。”
“少爷……”
“他会重掌兵权吗?”
阿缜点了点头,“也许,陛下还没有决定。谁也不知陛下究竟在想什么,他像是另有打算。可无论怎么办,这场仗终难避免。可我担心的是连军衣都点不齐,士兵们都还穿着前几年冬天发的厚重棉衣,更糟的是粮草短缺……”
我听到霍缜长叹了一声,从他的怀里仰起了头,他的双眼正凝视着远方的天空,我顺着他的目光一齐望了过去,却只看见一片碧蓝澄澈。
☆、七十
战火虽还没有从边关蔓延过来,但人心已然惶惶。街上的店铺大多还在照常经营,但不少都挂出了铺面出售的牌子,细问之下,都是掌柜准备卖了店拖家带口回乡去了。我怀里最后那一点父亲留给我的银票换回来了原本属于我们的那间城门大街上的珍宝店。那块胡杨木的隶书招牌已经换了下来,里面已经完全拆空,空空荡荡得令我已经回想不起来前几个月刚刚在这里发生过的事,也想不起来它原本最初的模样。
“少爷。”我循声回头,只见阿缜扛着一块我家的老招牌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现在就挂上去吗?还是要先烧香拜神?”
我上前为他擦擦那一头的汗,道,“挂上去吧,我没这么多讲究。”
他身手越来越不错,可我心里还是有些担心,牢牢地盯着他的动作就怕他有个万一从高处摔下来,所以招牌有没有挂歪我还真没特别仔细地瞧。倒是阿缜对此特别在意,爬上爬下好几次,势必要将那块招牌摆放得端端正正。
“‘昌仪布庄’……”有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了我家的招牌,念出了我老祖宗的名讳,我心头思绪万千,也不知列祖列宗泉下若有知,可否稍稍原谅我这没出息又累及家业的不肖子孙。
“你瞧瞧,那人是不是武状元郎?挂招牌的那个。”
“得了,你可见过状元郎替人挂招牌?”
“这样好样貌好身量见过都不会忘,我肯定不会认错。再说了,换了别人,飞黄腾达后自然是不会,可霍大人不一样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两个妇人正在小声交谈,可我离她俩挺近,所以她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都进了我的耳朵里。
只听一人问对方有何不同,另一人答,“霍大人有情有义,听说以前这鹿家的少东家救过他的命,多少年前的事了,结果后来他出事霍大人为他伸张正义,还不惜得罪宁察郡王呢。”
我笑了,这哪儿跟哪儿,不知我那点事情都被市井传成什么样了。
“哎呀,这么说来霍大人可真是个顶天立地有情有义的好男儿。不仅生得俊朗,还有大好前程,依我看他和宁察郡王府的翎珂郡主还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呢……”
我黑着一张脸冲着阿缜喊道,“成了,成了。挂个招牌没完没了了。”
阿缜这才停下来,他从上面跳了下来,走到我面前搔搔后脑勺,似乎还想解释什么,可不知为什么突然又把话给咽了回去,脸上却露出了十分无辜的表情,轻轻地握了一下我掩在衣袖里的手指。他小动作十分掩人耳目,若是特别不注意根本不会有人知晓,可我却因此而心跳大乱。其实从一开始阿缜过来,围着看的人就不少,显然其中有不少人都认出他来,他自己倒是毫无自觉,我原先也是不在意的,总觉得我和阿缜正大光明,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可我却十分不乐意他们盯着我的阿缜,仿佛自己一块私藏的美玉被别人发现了,光瞧光议论还不够,恨不得想要抢到手里看个仔细。
我转过身,露出个笑脸,冲围观的人高声喊道,“承蒙各位街坊邻里关照,小店今日算是重新开张,掌柜虽然换了个年轻的,可招牌还是老的,东西也和原来一样。下月初八正式经营,这段日子半卖半送,还请各位多多照拂。”
这世上哪里还有我这般傻的人在这当口开布庄。城外烽火连天,如此光景还有谁会裁新布做新衣?我自然对重开布庄有些犹豫,我也就能勉强看个账本,对做生意是一窍不通,就怕开了没几天便倒了。倒是阿缜宽慰我,总不能每天都担心这仗会不会打过来,无论如何,我们自己的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忙碌了大半天已近黄昏,看热闹的人纷纷散去,这还没到正式开张,我就已经累得半死。
“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阿缜紧张地问道。我摇了摇头,道,“我在想到时候要请几个帮工,给多少月钱。”
阿缜道,“还是原来那帮老伙计,比原来多一成的工钱。东家以前没有亏待过他们,他们很乐意回来,有些回了老家的,我也找了些机灵的学徒顶上了。”这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我脑中一片空白,呆愣地看着阿缜,像是没有听懂他说的话。他淡淡地笑了一下,低头顶了一下我的额头,道,“会好起来的,会和原来一样的好。”
我点了点头,仍是一句话也说不出。这绝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成的事,从几乎没有一点变化的鹿宅,再到他拿来的我家的老招牌,他根本一直都坚持着终有一日我这个流放昆稷山不知生死的人会回来。他尽他一切的力量,让我们的生活回到原来的轨迹上,而我直到今日才意识到在这背后他所做的远远比我看到的、想到的要多得多。
“这棉到线再织成布,还要扎染晾晒,要有经验丰富的熟手。”
“那我……我又只能做半吊子什么也不会的大少爷了。”我声音低低的,却并不是因为不高兴,“我要怎么办才好,阿缜。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抓住了我的手,怎么都不肯松开了。我俩就这样拉着手准备回家去,刚走了没几步,他就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个男人骑着马在不远处正看着我们。他可能已经来了很久,人群散去他都没有离开。他还是着那身一尘不染的紫袍,戴着玉冠,目光落在我俩相牵的手上,半晌之后,方才收回了目光,直视我们。
“不知羞耻。”
阿缜握住我的手骤然一紧,腿已经朝前迈出了一步,可我却在他前头先开了口,“我俩是光明正大的,不知有何好羞耻的?总好过有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背地里却做些蝇营狗苟的害人勾当。”
“哼,”他看了看刚挂上去的招牌,冷笑一声,“我饶你一命,没想到你却想着要我的命了。看看,这是真打算扎了根同我斗到底了。”
“郡王殿下此言差矣,我不过是在虎口下讨生活罢了,就算我的命再怎么贱,也是父精母血所化、我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岂是郡王殿下说要就得给的?”
他微微一怔,小声咕哝道,“真倒是一样的牙尖嘴利。”
“我不是冯幻。”我再次声明,“这世上不少人年纪不大,可都老眼昏花了。”
我能感觉到阿缜扭头的动作,他在看我。不止是他,事实上就连我自己也有些难以置信,这并非逞一时爽快,而是我慢慢体会到这世上有强大、有弱小,但永远不会有最强与最弱,这些都不过只是暂时的、相对的。
我曾经觉得他一手遮天不可一世,即使现在,他骑在马上我站在地上,可他再也不能仅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捻死我。
他眯着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才留下两个字,“等着。”
夷岚珣拉紧缰绳,临走前忽然想起了什么,指着阿缜,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