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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流杯客-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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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容顾和他并肩而行,路上僻静无人。周涵芝抬眼看了看远处的红墙,暖化了的雪顺着琉璃瓦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雪快化了。容顾,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难得你求我。”秦容顾勾了勾嘴角,“说来听听。”
  “我以前住的院子里种了一株桃树,我……想去看看。”
  “你想以什么身份回去?”秦容顾淡淡地回了句话。
  周涵芝垂下眼帘,什么身份?
  太子的禁‘脔,亦或是被赶出家的弃子——还不如三弟怀里的一条狗。
  他离开尚书府那天,没有人说一句话。父亲就这么肯定自己会去,连看都不来看一眼,嘱咐都不嘱咐。还是说,他太了解自己这个角落里落灰的长子,明白自己唯唯诺诺活了这么久掀不起波浪没胆量反抗。
  “你既然求我,我怎么有不帮的道理。我帮你挪过来就是了。”秦容顾停下步子,侧头看着身边心不在焉的周涵芝问:“不过是棵桃树,尚书府的便比太子府的好了?太子府后院也有不少,都是你的。就连弘文馆都栽了,那帮老头整日栽花种草的,院中有不少花花草草。你要是喜欢,春夏时靠着老树看书倒是不错。”
  “多谢。”周涵芝心不在焉回了他一句。
  “涵芝,我要的可不是你一句谢谢。”秦容顾点了下周涵芝的嘴唇,“晚上的时候,你可得想好怎么报答我。”
  周涵芝的脸瞬间红了,双颊发烫。“那还是不用了,当我没说过。”
  “话不能这么说,我不能言而无信。就这么说定了,不许改。”秦容顾说完促狭的笑了,眼睛眯成好看的弧度。
  这样的秦容顾,他毫无招架之力。

  美人靥

  秦容顾同周涵芝去了安国寺。
  安国寺里有一棵皂角树,长在一口出热水的井边。百年风雨,井里温热的水雾腾漫,整年都是枝叶繁盛。
  传言里老皂角树下都住着土地神,虔诚祈愿可愿望成真。
  树枝上系着祈愿的红布绫,周涵芝随意挑捡着看。他看着看着不禁笑了,想起杂书里看过的故事,概括出来不过四句。尽是才子佳人相见欢,私定终身后花园,落魄书生中状元,奉旨成婚大团圆。人在世上浮沉,若真是事事如意如同书里,怕寺庙香火也没这么盛了。
  一树的愿望,应是求而不得的多些。这棵树长了这么久,如今枝子被红绫条压垮低垂着,叹息自己负担不起世人的心愿。
  秦容顾叫了他一声,他从思绪里回神。
  “写一条,我叫人给你牢牢的绑到最高处。”秦容顾递给他一根红绫条,缎子顺滑微凉。
  “写什么?”周涵芝指尖摩挲着缎子,“没什么好写的。”
  “求都替你求来了。晌午谁说自己要我待他一直好?现在就忘了。”
  “我说了是假的。”周涵芝垂眸,半真半假也差不多算假的罢。
  “我替你写,不如写……”
  “不,不用,我自己写,”周涵芝打断秦容顾,“我自己挂上去,你不要看。”
  “好,我定不看。”秦容顾一口答应。
  周涵芝走过去拿起笔,想了半天又绕到了别处。秦容顾等了他半天见才他和一个小沙弥拿着红绫条回来。他本不想写什么,想的太多,不如都放着,倒是对每个愿望都公平。
  小沙弥扶着周涵芝登上梯子把红绫条挂在高处。
  “施主,你……”小沙弥瞥见了空着的布条。
  “嘘——”周涵芝做了个手势,“我把我的愿望说给仙人听就好了,替我保密。”
  “嗯。”小沙弥一脸严肃地点头。
  “走吧。”秦容顾走过来,“我确实没看,你不说我也不会看。带你再转转,莲池里有只百年老龟,看你和它有没有缘分见上一面。”
  “我看是没缘分的,天还冷。”周涵芝说,“倒是见了一表人才的容顾,说不定会出来呢。”
  “我只小时候见过一次。”秦容顾笑了,“难得你调笑我,我却很受用。”
  周涵芝白了秦容顾一眼,风带着凉意吹过身后的皂角树,红绫条轻荡。
  前朝起于习州,习州不少衰落世家依仗旧门第,嫁女于外姓时必多求聘财。皇帝听闻以有伤教化为由召了人刊正姓氏,弘文馆和集贤殿一同领了考据各姓谱牒之任,考真伪新撰《氏族志》。弘文馆人少,陆克礼很中意周涵芝,凡事亲力亲为亲自教授,去哪儿都领着,书必然也是没少看的。
  秦容顾每日顺道来接周涵芝,周涵芝便每日都迟走两三刻等秦容顾。他话不多,弘文馆休沐日小聚皆辞谢不去。姜景行知道他身份尴尬,也不多叫他,平日对他颇为照顾。几个学生除了和他都在弘文馆私下交集甚少,周涵芝整日自个闷在文翰阁里,出来也是靠着弘文馆后面的一棵槐树看书。这样疏离的距离恰到好处,他很满意。
  《氏族志》一事折腾到了天暖时,杏花含苞枝头,粉白的花偶尔开了一两朵,探出墙来。弘文馆树下新增的桌子撤了,姜景行笑吟吟地告诉周涵芝可以小歇四五天,其余几个学生也得了假。
  秦容顾好不容易逮到周涵芝没事,周涵芝却说什么都不想出去转转。他看书看得脑仁都疼,只想好好睡一觉,最好是放纵一回睡到日上三竿。秦容顾晌午回来时周涵芝迷迷糊糊才起,头脑昏沉浑身酸软穿着衣服,秦容顾撩开帘子进屋时周涵芝刚束好鞶带。
  周涵芝刚刚梦见秦容顾一把推开他,身后就是安国寺的莲池,他跌进水里,一只巨大的乌龟把他拖到水底。眼前都是血,这些血又聚在一起凝成一根根红绫条绑住他,困得他永世不得翻身。
  “做噩梦了?”秦容顾自顾自脱了外衣摸摸他的额头,“没事,你的容顾在呢。”
  “……”周涵芝深吸了几口气,转身推开秦容顾。
  大前日一早陆克礼叫了周涵芝同去文翰阁贴封条,秦容顾不知中了什么邪不让他走,最后说得好好的却一把锁把他锁在了屋子里。生气当然生气,现在身上红红紫紫还没消去,他摸了一下脖子,不知刺眼的吻痕还在不在。
  周涵芝拍拍昏涨涨的脑袋,秦容顾已帮他束好了发。
  “涵芝,全天下再没人让我亲手束过发了。”
  “得太子殊遇,我可是感激涕零。”周涵芝笑了笑,“下午我总得去弘文馆了。”
  “嗯。”秦容顾沉吟了一下点头,“这几日浮烟去接你。”
  “早该这样啦。”
  “我不接你你倒是很开心?”秦容顾挑眉看着他。
  “哪里有。”周涵芝扯着自己的脸,“你看,我可是沉着脸呢。”
  “得了,你自己扯着脸不嫌疼?”
  下午周涵芝总算去了弘文馆,陆克礼忙得焦头烂额,其中一本图籍急用,前一阵却刚好送去了麟趾馆修补。周涵芝应了这个差事自己出去了。
  他走在复道上,春雨细细绵绵下了起来。雨丝斜斜落入一池碧水中,亦沾湿了池畔的桃花,一片薄绯甜如笑靥,又更似美人醉颊,雾气朦胧中显出春景尚幼。
  有人拿着酒杯靠在一株桃树下,醉意醺醺眼神迷离。几瓣桃花飘进酒杯里,他举杯一饮而尽,花瓣沾到唇上,轻轻舔了下嘴唇。
  “喂!”周涵芝提着心看楼下喝醉的那人。
  那人站起来对他举杯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噗通”一声栽到了那池碧水里。
  他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肤色白净,容长脸,弦月眉。瑞凤眼中二分醉三分笑,风流尽在眉梢。眼角微红,不笑也面胜桃花。
  周涵芝急匆匆往回退下楼跑到池边,那人早就爬了上来。
  “多谢提醒……在……下郑琰。”在水里泡过郑琰清醒多了,拧了拧湿淋淋的衣服。
  “你……没事吧?”
  “虎行似病,鹰立似睡,我看起来醉着,其实心里跟明镜一样。”郑琰伸了个懒腰脚步不稳。
  周涵芝看他的样子还是赶紧拉住了他,也不在意被弄湿了衣服。
  “公子如何称呼?”郑琰把胳膊搭在他肩上,嘴唇不经意蹭过周涵芝的脸。
  周涵芝瞬间红了脸,他皱了下眉一把推开郑琰,郑琰撞在桃树上,雨丝很轻,夹着落下的浅粉浓白花瓣笼住二人。
  “周羡言。”

  提灯人

  二三月里杏花最早开,淡淡的粉,探出红墙映着绿柳。过一阵便有湛湛天,地上一层白。白的是梨花瓣,铺在地上如同碎琼。
  郑琰懒懒靠在弘文馆院子里的杏树下,陆克礼正在院子里晒着书,顺便瞥了他一眼。
  “郑校理回来了?几个月不见,你来了我们这也不说话了,当心别压着我的杏树。”
  “陆大人,您冤枉我,我打小便是个安静人。”郑琰说着伸手折了枝半颓的杏花,“您就帮我叫一声羡言呗,我都等了半天了也不见他出来。”
  “羡言本就安静,又有事情要忙,哪像你闹腾的紧。怕是你回来,麟趾馆都要让你掀了。前一阵你把刘大人的无花果树砍了,亏得刘大人去了精舍讲学没抓住你。”
  “您还说呢,也不知是谁和我说无花果树需要砍几次才长得好。”郑琰伸了个懒腰直起身往屋里走,正好碰见周涵芝走出来。
  “郑大人有事?”周涵芝擦着手上的墨迹问他。
  “羡言昨日救了我,我特意过来找你。昨儿忘了说,不才在麟趾馆谋活,前一阵去贺州寻棉连纸,没成想贺州冬雨春雨连着下,如此久竟没和羡言见过面。我看你觉得面善得很,左右你我日后常见到,今儿晌午咱俩非得好好聊聊。”
  周涵芝暗暗笑了一下,昨天郑琰和一只乌龟一样从池子里爬了出来,他只是扶了一把,万万算不得救了他的命。
  “郑大人好相貌,我看郑大人也觉得面善。既然你我以后常见,也不在今天晌午这一会。”
  “羡言可是嫌弃我?”郑琰退了几步,“这可如何是好,”他拽过一旁的凳子坐了上去,“羡言不依我就不走了。”
  “……”
  周涵芝看看陆克礼,陆克礼笑着捋捋胡子道:“羡言莫气,一会麟趾馆定要派人把他叫回去的,就让他先在这坐着罢。”
  “那这样,”郑琰看周涵芝没一点和他一起走走的意思,站起来整整衣裳自顾自开口,“今日是我唐突了,我还有事……嗯,便先走了,过几日再来找羡言。”
  “郑大人好走。”周涵芝把他送出门,郑琰回头朝他笑了笑,把拿了半天的杏花枝子递了过去。
  “麻烦羡言帮我还给陆大人,我等着这几朵花长出杏子来吃呢。”
  “嗯……一定。”周涵芝看着手里的杏花枝哭笑不得,郑琰时真时傻,他倒是没见过这样自在的人。
  郑琰又顺手塞给周涵芝一枚盐渍梅子,“这是我从贺州带来的,只给过羡言,可这梅子不及羡言有趣。”说完迅速地捏了捏周涵芝的脸一眨眼,“我真的走了,你快回去吧。我这么大个人,又是常走动的地方,还能丢了不成。”
  周涵芝低头看着那枚梅子,今日这是……被调戏了?
  傍晚周涵芝陪陆克礼去集贤殿拿了几册书,两人往回走在复道上。他不经意偏头向下看了一眼,昨日郑琰就在池边的桃树底下喝酒,今日树下空着。
  “羡言有事?啧,是我硬拖着你,天都黑了。你先走好了,我慢悠悠回去还得再锁了门。看了半天的书,你若没事就下去走走。”陆克礼笑吟吟地接过周涵芝怀里的书册大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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