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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又羞又喜又怕,一遍遍想着,待会看见他,我要怎么哀求他,怎么让我留在他身边……我就那样等啊,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了——一碗药,和一顶花轿。”
丑娘干涸的眼眶里一点点涌出泪水:“他真的好狠啊!好狠!”
她干瘦的手指,颤抖着抚摸自己的脸:“他竟然用一碗药,毁了我的脸,将我送给了别的男人。”
“我的清白,我的容貌,我作为女人拥有的一切,都没了……那个时候,我真的,好恨啊!我好恨!”
“娘!”云起紧紧抓住她的手:“娘,你别说了,别说了!”
丑娘摇头,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本来自以为是的觉得,他就算生气,也不舍得把我怎么样……可我怎么都想不到,一个那么疼我宠我的人,竟然会忽然变得这么狠……起儿,那种忽然从云端,跌落到深渊的感觉,你不会懂的。就像一夜之间,从极乐世界,跌到了十八层地狱……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云起苦涩一笑:娘,我懂的,我怎么会不懂。
“就像天塌地陷一样,第二天醒来,我看见了我所谓的夫君,看见了自己鬼魅一样的脸,我就疯了……每天不停的哭,不停的闹,不停的寻死。
“最后一次,我去跳河自杀,夫君追过来拉我。纠缠中他自己掉了下去……
“我浑浑噩噩,不知所措。云家的人顾忌我是山庄出去的人,不敢把我怎么样,将我又送了回去。
“到了山庄,我才知道自己怀了身孕,我才渐渐的清醒,明白自己有多么荒唐可笑,多么罪孽深重!事到如今,我能做的只有把孩子生下来,好好养大,继承他云家的香火,向他赎罪。
“起儿,你要记住,你的父亲,他叫云寒山,寒冷的寒,大山的山……
“清醒过来的我发现,之前山庄里所有认识我、见过我的人,竟一个都不见了。现在的下人们只知道我叫丑娘,是山庄嫁出去的丫头,因为意外连累死了夫君,才被送回山庄。
“我本想着这样也好,等生了孩子,我就带他离开,好好过日子。
“可后来有一天,我去后园走走,竟看见那个男人,正陪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散步,最可怕的是,那个女人……竟然长的和以前的我,几乎一模一样!
“我逃一样的回房,翻出他以前给我画的画像,我这才知道,原来他画里画的,从来都不是我,他疼的,也从来都不是我……
“原来,他对我好,只是因为我和那个女人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原来,他一直在透过我,看着别的人,直到我做出不知廉耻的事,他才觉得我不配拥有这样一张脸,不配站在他身边,于是就将我毁了容,远远的打发掉……”
云起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
他前世跟在那个人身边十三年,便是对他再多埋怨,也不愿违心贬低他。那个人,高傲而冷静,怎么会因为一张相似的脸,做这种自欺欺人的蠢事?
只是此时此刻,他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只安静的听丑娘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便晕了过去,晚上就生下了你。你早产了两个月,生下来又瘦又小,差点没站住……幸好山庄里请着最好的大夫,才保住了我们娘俩的命。”
“大概又过了十来天,那个女人的肚子也有了动静。那天,我听见尖叫声响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山庄里就多了两个传闻,有的说她生了个儿子去了,有的又说是一尸两命……我不知道这两个传闻哪个是真的,只知道那天晚上那个男人过来,将你抱走了一个时辰,才又送回来。
“但不管怎么样,那个长的和我一模一样的女人,终究是去了。男人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有一天,你因为吃不上奶而哇哇大哭,怎么都哄不住,他忽然进来了,从我手里把你接了过去。
“后来,他就经常过来,亲手给你做玩具,替你洗澡、给你穿衣服、帮你换尿布,抱你出去晒太阳,唱歌哄你睡觉……他甚至比我、比奶娘做的都还要精心。
“可他对你越好,娘就越担心。你和娘长得像,和那个女人也像,娘真的担心,他将你也当成了那个女人的替身。
“再后来,娘发现他竟然在你的后腰上,做了一个胎记,一个水滴状的粉色胎记,看起来就和天生的一模一样,怎么抹都抹不去……可是你是娘生的,你身上的每一寸地方娘都一清二楚,他做的手脚,骗不了我!
“最重要的是,那个女人的身上,也有这样一个一模一样的胎记!
“那个男人,他竟然想,将你变得和他心爱的女人一模一样!”
便是在这种时候,云起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腰:这个胎记,竟然是做出来的?
丑娘的猜测,他并不怎么相信,他记忆中的那个人绝不会这么浅薄癫狂,可为什么要为他做这样一个胎记?
丑娘的声音还在继续,只是平静了许多,也虚弱了许多:“娘这一辈子,毁了就毁了,可是娘怎么能看着你,和娘落得一样的下场?怎么能看着你,沦为别的女人的替身?
“所以,那个女人七七的那天,我就抱着你,逃了出来。
“过了大半年,他找到了我们,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你带走,可是,他给你取了个名字,叫云起。”
丑娘苦笑一声,道:“你知道吗?那个女人的名字,就叫云曦。云曦,云起,云曦,云起……连名字都那么像……”
丑娘苦笑着,轻轻咳嗽起来,声音虚弱无力。
她说了这么久的话,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已渐渐耗尽。
云起坐上床头,伸出手抚着她的胸口,为她轻轻顺气,低头不语。
丑娘气喘了一阵,才又勉强开口:“后来,我就带着你,搬到了这里。可我知道,他没有放手,他一直在暗处,看着你……
“你还记得吗,你三岁的时候,有一个收购药材的商人,花了三十多两银子,买了你练字的手稿……如果不是他派来的人,谁会那么傻?
“还有,私塾的先生,从来都不肯收你的学费……
“给我看病的大夫,不仅诊费,甚至连药费都不肯收……
“还有大黑,几乎每天都能叼回来猎物,有时候甚至有狍子和小野猪……
“还有周围的邻居,都对我们那么好,每天过来照看娘不说,只要有什么好东西就端过来……”
云起默然。
那个商人之所以花三十两银子买他的手稿,是因为手稿上是他默的前世的几张偏方。他还简单做旧过,骗那商人说是他家的祖传秘方,那商人才绞尽脑汁从他手里将东西“骗”过去,然后逃也似的离开村子,再也没有来过。
先生之所以不收学费,大夫之所以不收诊费,那是因为他事先已经给过了。
大黑叼回来的猎物越来越多,是因为他在山上下了陷阱,每天都带着大黑去收网。
邻居们对他们精心照料,除了本性醇厚之外,也因为他一直在教他们的孩子读书,教他们的孩子认识草药,带他们的孩子去采蘑菇、摘金银花、摘野菊花、摘枸杞、挖甘草、编柳筐挣钱。
云起没想到丑娘平时什么都不说,并不是没看出异常,而是想到了别的地方,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话都没说。
丑娘此刻每说一句话,都变的极为吃力,可她还是挣扎着说了下去,只是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微不可闻:“娘本来也想过,再带着你走的远远的,可是,娘……实在是太没用,没有他暗中照顾,我们根本就活不下去,更别提供你念书了……可是,娘的起儿,怎么能不念书呢……”
“起儿啊,你不要恨他,你没有资格恨他的,他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丑娘的声音低低的,断断续续,宛如梦呓:“其实,娘也是没有资格恨他的……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对你好,就恨他……也不能、因为他不再对你好,就去恨他……没有谁天生就、就有……对你好的义务……
“他的确毁了娘的容貌,将娘嫁了人,可是,如果没有他,娘在青楼,过得又会是什么日子……就算娘做了不知廉耻的事,可他还是,给娘找了一个,很好的夫君……只是可惜……可惜……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一定陪着他,好好的,好好的……过一辈子……”
她渐渐闭上了眼睛,神色安详,云起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却见已经闭上了眼睛的丑娘忽然又双眼大睁,原本安详的脸上也现出挣扎之色,嘶声道:“我……原本就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可是,我的起儿,又有什么错……又有什么错……”
她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却始终不肯闭上,两行浊泪缓缓的流了下来:“娘的起儿,还这么小……这么小……”
云起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缓缓伏下身子,将头轻轻靠在丑娘的胸口,抱着她瘦小的身躯,偎依在她的怀里,喃喃低语:“娘,起儿会好好的,会好好地……金榜题名……娶妻生子……儿孙满堂……长命百岁……”
泪落如雨。
丑娘脸上露出梦幻般的笑容,吃力但又满足的用双手环住自己的孩子,如同以前哄他睡觉时的每个日日夜夜一样,轻轻的、柔柔的拍抚着他的单薄瘦小的脊背:
“亮光虫儿飞呀飞,爹爹叫我捉乌龟;
乌龟冇长脚,爹爹叫我捉麻雀;
麻雀冇长毛,爹爹叫我摘毛桃;
毛桃冇开花,爹爹叫我吃发粑……”
作者有话要说:提前说一句,师父不玩替身的。丑娘的话,只是从她自身的角度看到的部分“真相”而已。
第7章
丑娘就葬在村头的墓地里。
母亲客死他乡,原该他这个做儿子的扶灵回乡才对,但丑娘从未向云起提起过,她祖籍何处,父母兄弟何人,住在何方——她生前都不愿提及,想必死后更不愿和他们扯上关系。
丑娘如此,云起自然更不会去找这些将他母亲卖入青楼的所谓亲人。
至于云氏祖坟,八成是容不下丑娘的,而剩下那座山庄,更是丑娘一生的痛,是以云起索性将她葬在了这里,毕竟在这里的数年,他们过得虽算不上无忧无虑,却也舒心自在。
只是如今,少了丑娘的小院,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气,变得冰冷荒芜,再也谈不上舒心二字。
云起放下笔,将写好的书信装入信封,放在书桌显眼的地方,用镇纸压好。
丑娘离世,他很是浑浑噩噩了一段时间,只觉得仿佛人生都失去了意义一般。但他终究不是一个真正的孩子,有着一颗比普通孩子强大太多的心。
相似的痛苦,他前世也曾承受过,甚至连他自己都已经死过了一次,他很清楚的知道——无论如何心痛,终究要走出来,并继续走下去的。
他吃力的挪开木箱,将木箱背后的一块青砖抽了出来。
那青砖其实只有半截,该是另外半截的地方,放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子,匣子里放着他们家最重要的东西——房契和地契。
刚搬来这里的时候,他们带着老管家给的十多两银子,买了两亩薄田,租了这院子住。后来云起稍大些,便隔三差五弄笔银子回家,丑娘也舍不得乱花,除了将租的院子买下来,剩下的大多用来买了地。
今儿一亩,明儿两亩的,委实攒了不少。
所以别看他们娘俩住着全村最破的房子,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