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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啖一肉-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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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邹仪却沉默着,月亮逐渐升了起来,从屋内往外看那月亮端端正正的嵌在窗子围出的一片墨色天空里,天很黑很黑,就像女人酸凉的发丝,衬得月亮很亮很亮,就像一金灿灿的果盘——这两者本没有甚么关系,但在这样的夜里,它们不约而同的都显得美而冰冷。
  过了好一会儿邹仪才长长的叹了口气,他掀开眼皮扫了眼屏息凝神的青毓,却是固执地继续问:“你说恶法非法。甚么是恶法?”
  青毓没有吭声。
  邹仪忽然低笑起来:“答不出来是不是?法是甚么,恶法又是甚么,一个‘恶’字千斤重,谁沾上了都得皮开肉绽,所以定的时候需要分外谨慎。可这又是谁定的呢?你定?我定?他定?不服打一架?”他笑着摇了摇头,“早不是这么蛮不讲理的时候了。要说是举手表决,偏大众最易被诱导,还记得金蜜岛的事情吧,过度自由导致民主的泛滥,绝不是长久之计。”
  青毓面色平静如水,他淡淡扫了邹仪一眼,轻声道:“你想说甚么?”
  邹仪摇了摇头,然后又点头,也顾不得这个别扭坐姿,转过去同他对视。
  邹仪的眼睛是真的漂亮,就像两颗熟得恰到好处的葡萄,黑得发紫,黑得发亮,皮薄多汁让人恨不得扑过去啄一口。
  青毓被这漂亮眼睛夺了心神,直到它的主人开口他才想起两人还处在争执的当儿。邹仪说:“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我要驳倒你的观点罢了。乱世之中,总有些荒唐律法,不过不能持久,很快就被推翻了。这是恶法,我认。可这个岛的情况同以往都不同,一个成熟而健全的律法,有漏洞,但不该因为一点过错被全然推翻。这案子举国瞩目,不能开了个乱法的先河,若是开了,岂不是明明白白告诉人有隙可乘,只要有理便能凌驾于法之上,律法也就废了。”
  青毓道:“就好比养孩子,总归是开导教育为主,而非一味打击,是么?”
  “是。”
  青毓突然脸上绽放出一抹笑容来。他五官深邃,浓眉大眼,这么陡然一笑并没有让他显得和蔼可亲,反倒更添了几分邪气。
  邹仪自然是不怕的,只是许久不见到他这样的笑,心里头咯噔一下,升起了浓浓的不安和疑惑。
  青毓微笑道:“满谦,你知道为甚么人人都向往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大侠,却没有一人能将这行当老实做下来么?”
  邹仪眨了眨眼睛,困意越发浓重了,他脑子像是一团冷了的浆糊,搅不动,转不过弯儿,不明所以。
  青毓见他发髻有些散乱,干脆一把扯下,让发丝铺了整张背,自己伸出手指绕他的发丝玩儿:“大侠快意恩仇,在客栈喝酒吃肉一言不合就动手,这杀了人,一,得负人命官司;二,即便他没杀人没伤人,总损坏了桌椅碗筷,要赔款;三,即便大侠手段高超,东西也没弄坏一分一毫,总吓到了在旁儿一同进食的食客——做大侠这样辛苦,怎么都讨不到好,为甚么还人人要做呢?”
  邹仪瞪大了眼睛。
  青毓低笑起来:“因为我是从理的角度来说的,而人们心神往之的大侠,是情中的大侠。”他看出来了邹仪困得不行,又换了个姿势,让他脑袋贴在自己胸口,手指插入乌黑发丝中,从根部一直捋到发丝,邹仪舒服的奶猫一样哼唧了两声,青毓柔声细语道,“满谦,上到国是,下到琐碎,凭得是理,可人,明知道诸事靠理,偏最喜欢靠情。”
  邹仪贴着他滚烫胸口,听着如雷心跳,迷迷糊糊只觉声音忽远忽近,好不容易听明白了,他强撑着撑开眼皮,呵斥道:“今日你杀我一人,明日我杀你一人,冤冤相报何时了?要是人人都这样,天下岂不是早乱了套?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懂得克己,不然同畜生有甚么区别,不如早脱了这身鲜亮衣裳的好!”
  虽然气势汹汹,可青毓知道他早该睡着,现在硬撑了许久,已然是强弩之末,因而丝毫不在意的他的怒气,执起他的手吻了吻手背,温柔道:“当然当然,大多都会克己,不然哪还有如今的太平日子。只是满谦,你也不要忘了,克己复礼提了几千年也没做到,人毕竟是人,有些时候,西北的一场大战死伤还不及自己一次小小牙痛。”
  邹仪的烦躁来源那蠢蠢欲动的睡意,这让他的思维迟缓,他总觉得有甚么很重要的东西一闪而过,他正半闭着眼,一面同困意做斗争,一面细细的将之前的对话捋一遍,忽听见青毓说的话,猛地睁开了眼,困意都被激得不翼而飞。
  他知道他一直忽略的,一闪而过便被抛在脑后的是甚么了!
  青毓所有的话,都在遥遥指向一个方向,而现在,这个答案呼之欲出:
  投影。
  投影的根源来自于自爱。哪有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诸多争利,头破血流,不过是叫自己过得更好些。人爱自己,当他看到一个同他极其相似的,却楚楚可怜毫无依靠的人,他总会将自己当年狼狈的模样投影到那人身上。即便面对着刑法,即便明知道不能这样做,可偏偏克制不住,过往的自己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无依无靠、一无所有,这时候他朝你伸出了手,你怎么忍心拒绝呢?
  你怎么忍心拒绝当时那个卑微的、悲惨的、无力的自己呢?
  你怎么忍心拒绝当时万念俱灰,在心中无数遍乞求希望的自己呢?
  青毓不单单是为了救兰娘,更是为了救自己。
  这是他心中求而不得的心魔,已经在心里悄无声息地扎了根,平日里瞧不出来,唯有出现一滴甘露的时候,立马破土而出,吸干了所有的理智,以破竹之势长成参天大树。
  邹仪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偏青毓还要在一旁轻描淡写的添一把火。他说:“满谦,为了遥不可及、虚无缥缈的天下之势,就必须得牺牲无辜的人么?”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七章 
  邹仪张了张嘴,一时半会儿竟不知该说甚么。
  换做以往,他大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地称“是”。
  可现在,他爱的人就在他的面前,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眼睛这样的亮,好像一柄短而快的匕首,没有察觉间就已经捅到心里。
  青毓望着他,眼睛像一潭深且幽静的湖水,只瞥见湖面的纹丝不动,不知下面藏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在透过兰娘的皮囊,用兰娘的口问他:“如果把她换成我,你会怎么办?”
  如果把她换成我,你还会为了‘不开乱法的先河’这个可能性,牺牲我吗?
  邹仪嗫嚅着嘴唇,他伸出手去碰了碰青毓的脸,他想开口安慰,但当他触到青毓的眼睛的时候,就知道一切都是徒劳。
  他们两个太像了。
  青毓和兰娘,太像了。
  他们都在一个对他们漠不关心、甚至把他们作为牟利工具的家庭里出生生活,他们都忍受着师长对他们的不公待遇,他们都受到了律法、世俗情理的压迫——青毓后来那么钟爱吃肉,难道不就是因为记着当时那个一口都没有吃到的肉包吗?
  他以为他忘了,他以为他长大了,他以为他变得无坚不摧,他以为他变得所向披靡,可他其实还是十多年前的那个小和尚,那个一口肉包都没吃到就被打得死去活来,险些被师父师兄吃掉的小和尚。
  那是他一辈子躲不开、逃不掉、甩不去的梦魇,现在他又重历噩梦,惟一的区别是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让他不伸出手去拉一把,太难了。
  太难了。
  青毓就像一个要不到糖的小孩儿一样,近乎固执地问:“为了遥不可及、虚无缥缈的天下之势,就必须得牺牲无辜的人么?满谦,回答我。”
  邹仪闭上了眼:“你何苦试探我。”
  青毓咬了咬嘴唇,将嘴唇咬出一个深深的牙印,这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可思议:“我想知道。”
  邹仪狠狠的拧起了眉毛。
  这对他来说,也是太难了。一边是他父亲拿命换来的东西,是他信了多年,摔了不知多少跟头,跌得头破血流都不曾改过的大义信念;一边是他爱的人,是能叫他想起阳春三月、山中清风、鸟鸣花间,一切美好事物的人,是要和他共度一生、分享所有喜怒哀乐的人。
  他必须得在他们之间做出抉择。
  邹仪闭着眼,眼前的一片漆黑中突然浮现出了他爹的身影,脊背挺拔,利如古剑。他突然明白了他爹那笔挺的脊梁骨上,压着多少的血和泪。
  他们都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喜怒哀乐,就有羁绊牵挂,就有私心偏倚。大道理谁都明白,之乎者也谁都说得顺口,可当真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才真真切切明白甚么是切肤之痛!
  为甚么是我呢?为甚么是他呢?为甚么是她呢?为甚么是我爹娘呢?为甚么是我兄弟姊妹呢?为甚么是我的孩子呢?为甚么是我的爱人呢?
  如果他们做错了,还可以努力劝服自己,但他们并没有甚么过错,他们是逼不得已、走投无路之下做出的选择,没有任何人能责怪他们,可偏偏却要他们的命。
  这时候,你又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送死呢?
  这时候,那些烂熟于心的大义是多么轻浮,它们不能果腹,不能遮体,不能避雨,甚么都不能也就罢了,还要去阻拦他伸出援救之手,要把他至亲至爱的人生生推到黄泉路上,叫他们去死!
  邹仪猛地睁开了眼,眼里有一掬水光,这要换做平时,青毓早心疼得不得了,搂在怀里没有原则的好声安慰了,可他现在只是静静注视着他,不为所动。
  邹仪也静静抿着唇,同他对视。
  青毓屏息凝神,听着自己的心脏狂跳险些要将胸口捶出个洞来,就见邹仪微微偏头,让发丝挡住了一线目光。
  他心猛地一缩,还没有分辨出个所以然来,只是直觉觉得不妙,就听邹仪轻轻开了口,声音轻得不能吹起一片羽毛。
  他说:“对不起。”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青毓浑身一僵。
  邹仪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们俩完了。
  他们这种关系,不带利益纠葛,本就比旁人脆弱许多,全凭着一腔爱意和纯粹信念,可他们的信念在这里产生了巨大的分歧,心中已有隔阂,又怎会长远?
  青毓搂着他的手臂陡然松下来,他道:“你……”甫一开口就哑得他自己都听不下去,忙咳嗽两声才道,“你没甚么对不起我的地方,满谦,你已宽待我许多,我该谢谢你才是。”
  这语焉不详的话听得邹仪心惊,邹仪忙去捉他的手,却忽然被横打抱起,在他反应不及的当口丢上了床。
  虽然床上有棉被,但还是摔得后背闷痛,他被摔得七晕八素,等缓过劲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双手绑于脑后,被拴在了床头,青毓拿着他的腰带,面有不忍,但因他背着光,面上的不忍神情似乎也朦胧起来,朦胧得叫人以为是在做梦。
  青毓向前一步,用腰带封住了他的嘴,在脑后打了个松松垮垮的结:“若是明日我没回来也不必担心,我已知会过店小二,早上会来敲房门。”
  邹仪死死的瞪着他,瞪得呲目欲裂,口中不住发出呜呜之声,青毓的手指在他脑后的结处按了按,到底还是没解开,而是俯身隔着布条吻了吻他的嘴唇,吻得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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