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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的旨意是在那天一大清早不偏不倚传来,余兰舟捧着黄灿灿的一道明黄圣旨,笑呵呵来到前院,恰好将携手出门的两人堵在门口,来的刚刚好。
秦稹悄悄变了脸色,牵着不明所以的小傻子毕恭毕敬跪下,顷刻,头顶尖细的声音传来。
老太监清了清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文渊侯嫡长女三青郡主蕙质兰心,秀外慧中,冰雪聪明,才貌双全,朕甚悦之。今凌王已及弱冠,适逢婚娶之年,应择贤女与之,特赐三青郡主为凌王正妃……”
小槭前一刻还在好奇为什么秦稹反应奇怪,见到那老太监跟见了债主似的,听满头白发的老太监宣完圣旨,顿时反应过来,哦,原来他哥哥是要大婚了。
那位才德兼备的姑娘,要嫁给他哥哥做正妃了。
小槭真心羡慕她,身在锦绣堆里,长在金银窝中,还能嫁给心仪之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生坦荡平安,毫无波折,有人宠有人爱,真是好命!
秦稹随手将那圣旨丢到一旁,赐婚二字传入双耳,就再听不下去一个字。怔怔地看老太监奉上圣旨,领完赏赐,踏出门去,背影渐行渐远,整个过程陡然静止,失声的王府,人们静默着来来往往,各司其职,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理谁。
清风徐来,沁人心脾。
“哥哥!”小槭扯了扯失神的秦稹。
小傻子的声音永远都像是一剂良药,悦耳,及时,讨人欢喜。
“嗯?”秦稹扭头,还未从那道生死簿般的旨意挣扎出来,哑声道,“小笨要说什么?”
天边泛起一番红晕,小槭挽着他的手,“时候不早了。”
他从来没有期望过某人对他如何忠贞不渝,所以,如此淡然,根本没有失望。
有的,只有失落。
就像他养了许久的狗儿走丢了,没有太过伤心难过,偶尔习惯性地唤他,没了它乐颠乐颠的身影,还是会难受,他的狗儿,不再属于他了,管别人当主人,余生都和另外一个得了大便宜的陌生人共渡,从此和他陌路,他要孤零零白头到老,守着满是他留下痕迹的屋子,一个人过活,这是要他活在过去,生不如死。
“哦!那我们走吧。”
你看,某人,是云淡风轻,春风得意。
第四十九章
小槭被他抱上马,牢牢护在怀里,迎风纵马驰骋。
宽厚的臂膀挡住他的视线,街道两边的景色只在眼角一掠,便极速倒退。
小槭埋在他的密不透风的怀里憋的喘不过气来,遮住了那张不合时宜的苦瓜脸。
这段路程不长,一溜烟的功夫,气势恢宏的侯府慢慢映入眼帘。
白瓦黑墙,暖光普照,却鬼气森森。
明的,暗的,绕着那方寸之地,来来回回,那架势,怕是一只苍蝇也逃不过。
小槭哪有时间去管这些,挣脱了秦稹的禁锢,也不知是哪来的胆子,一跃而下,几乎是连滚带爬扑向紧闭的大门。
被他甩在背后的人,眼眸一暗,看不清喜怒。
身上闪着寒光的高头大汉伸手拔刀拦住他,眼神阴戾,暴喝,“做什么的!”
“我,我……”小槭被他一身铁甲和无一滴人气的质问惊得失了言语,立在原地,良久,弱弱地回道,“找人!”
大手一挥,要将他撵走,“找什么人,快走!”
小槭慌忙退开几步躲开铁掌,瞟了一眼缓步跟上来的秦稹,立刻有了底气,挺起胸膛,“里面住的什么人,我当然就找什么谁了!”
“嘿!你这小屁——”那两字正欲脱口,又戛然而止,矗立的铁墙们纷纷稀里哗啦匆匆跪下,
“参见殿下!”
黑衣男人犹如阎王亲临,沉着脸,乘阴风而来,转眼丝毫不顾旁人,一手搂过面前的少年,眼底尽显柔色,蹭蹭他的鼻头,亲昵道,“再跑啊!”
守门的侍卫青着脸,大气都不敢重喘,那位小少年,傻子都看得出来和殿下什么关系,刚刚还差点口无遮拦开罪于他,幸好及时收嘴,真是好险!
秦稹拽着小槭的衣领,提着他进府,不准他再乱蹿,“乖乖跟着哥哥,别乱动!”
小槭委屈地望着他,那人态度坚决,看也不看他,继续说道,“你不许和他说话!”
“这?”小槭闻言一怒,扭着身子抬手去挠他的手,“为什么?!”
叫他来见哥,又不让他们说话,这叫什么事!
“嘘!”行至府内,秦稹不再挪一步,凝眉凑到他耳旁,“再不乖,哥哥就不让你见他!”
小槭瞪他一眼,放弃挣扎,嘟嘴闭口不言,这人一脸严肃,向来是说到做到,可不敢和他逆着来。
一路前行,这地方还是那副模样,之前他亲手种在两旁夹道上的花儿,生死轮回,竟又是含苞待放。
踱至门前,浓厚的药味争先恐后钻出门来,呛得人发慌。
春风混合的花香也盖不过去。
“哥哥,”越靠近那道门槛,就越不安,小槭颤声,回头,“我哥,他怎么了?”
秦稹抚平他的紧锁的秀眉,声音没有起伏,“记住哥哥的话,不准和他说话!”
小槭重重点头,睫毛扑闪,“好!”
“远远看他一眼就行了。”秦稹推开门,“这已经是哥哥做出的最大让步。”
“好!小槭什么都听哥哥的。”
“真乖!”秦稹侧目看他,满意地点点头,踏入充满药味的大殿。
小槭紧跟在他背后,悄悄胡乱擦了擦眼角的余泪,匆匆进入殿内。
高挂的床帘随着蹿进来的晓风微微卷起,被久病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人不满清风拂面,锁眉咂嘴,艰难地翻过身,背对着两人。
随床伺候的小厮抬头瞅见两人,张嘴正要跪拜,却看两人的脸一个比一个阴沉得可怕,高大的男人更是横了他一眼,吓得他连礼也不敢行,慌忙捂嘴夺门而逃。
萧粲没有察觉床边的两人,只是痛苦地□□了几声,歪头便沉沉睡去。
“哥——”小槭探过头,他这副模样,心疼不已,张口要叫他,忽然记起秦稹交代他的话,看看床上瘦骨嶙峋的背影,又哀求地看看那冷若冰霜的男人,最终忍着痛将涌出喉的字咽下去。
小槭憋着呼吸,越过秦稹,轻轻走向床沿,伸出的手舍不得收回,颤颤巍巍触摸萧粲那几欲干枯的青丝,这三千发丝,曾经也是清香润滑,柔顺如绸带,怎地就变成这副枯草般。
泛着青色胡渣的下巴,尖的吓人,连肉都没有,就像一层干皮裹着。
万剑刺心,炮烙之刑,亦不过如此。
顾不得其他。
“哥~”小槭跪在床前,无声叫他,“阿银来看你了,你看睁眼看看我啊!”
可他听不见,胸膛无一点起伏,睡得正香。
“哥,你怎么又病了~”小槭再记不起那人的话,只想靠近他哥,紧紧护着他,不让他受苦受难,伸手去握萧粲的手,“哥,哥~”
秦稹站在一侧冷眼看着这一切,眼泛寒光,嘴角抽搐几下。
擒住他的手,似猛兽捕捉猎物,雷霆万钧,突然拉起他,瞠目低吼道,“本王和你说的话,你是都当耳旁风了?”
小槭被猛地扯离他哥身边,吓得一颤,想要解释,大手钳入他的剥肩,他吃痛皱眉,“我,我不过是趁他没醒和他说几句话而已,哥哥,何必要发这么大的火!”
床上的人闻声呼吸变得急促,大口喘气,似遇到梦魇,两手开始胡乱摆动,搜寻可依靠之物。
只是唯一可依靠的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他。
秦稹注视着泪流满面的小槭,黑黝黝的眸子寒彻入骨。
小槭抑制不住心中悲痛,抹泪控诉,“他是我哥,如今病成这样,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连我们兄弟间说几句话都不准,呜呜~”
秦稹的手劲加重,咬牙道,“哥哥不是告诉过你,乖乖——”
话音未落,床上沉睡不醒的人终于出了声。
两人齐齐望去,一人欣喜若狂,一人悲喜交加。
“阿银~”萧粲干哑的喉咙咕噜了两声,大张着嘴询问,“是阿银来了吗”
阿银?熟悉而陌生的名字,已经好久没人这么叫他,小槭决堤的泪珠收不回去。
“哎,哥~”小槭立即挣脱开利爪,向他扑去重握住干瘦的手,扑通跪在地上,叫道,“哥,哥,我在,阿银在!”
“阿银~”浓密的睫毛分分合合几次,艰难地睁开,一双明亮闪烁的清眸,浮上数不胜数的哀伤与悲愁。
“真的是阿银?”萧粲费力地回握住弟弟的小手,再三确认不是梦境。
小槭埋下脸贴着他的手,安慰他,“当然是真的,阿银来了,阿银来了!”
“阿银,”萧粲嘴角一弯,眼角微红,“哥能在临死前再见你一次,此生已无遗憾!”
小槭连忙捂住他的嘴,怒目道,“呸呸呸,哥,你别胡说,什么死不死的,你才多大,年纪轻轻的,不过一场小病,那那么容易就——”
死?小槭不敢说下去,甚至不敢去想,“死”对于他来说太过遥远,太遥远了。
可是床上躺着的人,他哥,面无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身上似干皮包骨,濒死之人无外乎如此。
死亡一直离他这么近,轻而易举就能夺走别人的性命,人是如此渺小。
这世间恶人千千万,为何偏要紧紧拽住他哥不放。
“哥哥啊~”
小槭捂嘴而泣,说不出一句安慰他哥的话。
“莫哭~”
漆黑的双眼没有焦距,明晃晃的,看得人发慌。
不知是昏迷不醒,回光返照,还是已经清醒过来又不肯清醒的人呆望着帐顶,轻轻地唤他。
“阿银,阿银~乖,不哭!”萧粲直愣愣地卧在床上,这数日的病痛折腾得他动弹不得,忘了好多事,只是他那年幼的弟弟,时刻牵挂着他的心,这一年来,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见他还是在那种地方。
两行清泪从空荡荡的眼洞溢出来。
秦稹怒火中烧,挑眉哼了一声。
“小槭,”秦稹强行分开他们,将小槭推到一旁,冷冷地命令道,“出去!”
两人骤然分开,俱是一惊。
“这,哥哥求你,让我和哥多说几句话吧!”小槭爬过去抱住他的腿哀求道,“求你了,哥哥~”
秦稹不为所动,喝道,“出去!”
“殿下!”小槭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殿下,求你了!”
苍白无力的手维持着刚刚那紧握的姿势,无奈,一动不动垂在身侧。
秦稹一脚踢在他肩上,浑身戾气,口吻不容商议,“出去!”
萧粲双目凸起,剧烈咳嗽,“你,你莫打他!”
小槭不敢忤逆他,恋恋不舍瞅了他哥一眼,含泪慢慢挪出门去。
沉闷的闭门声响起,暖阳投射进来重新被挡住,烛光摇曳,罗帐翻飞。
闹哄哄的内室终归平静。
秦稹默不作声寻来一张椅子,坐到床前。
萧粲用尽浑身解数翻身背对着他。
千言万语到嘴边,一个字一说不出来,静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日头偏斜,热雾散尽。
萧粲耳力不是很好,迷迷糊糊听到一声轻叹。
过了许久,那人似带有几分妥协与哀伤,开口,“延宜!”
门口站着一排排披甲带刀的壮汉,个个面目狰狞,面目表情,守着那道狭小的入口。
小槭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急得团团转,几次三番想要推门而入,都被凶神恶煞的守卫给瞪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