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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良宜目光复杂的望着与她相距甚远的秦川,剪若秋水的双眸之中有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半晌,道,“你答应过他的话,可还记得?”
沐青蓦然一震,他听懂了温贵妃话中的含义,她问的,是真正的秦川。果然,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只是伪装成疯癫的她,反而成了千禧殿内的看客,将所有的一切看在眼底,状若疯癫,不发一言。
虽然明知她情有可原,可沐青心中始终留下了一个梗,一根刺。
他曾经以为他唯一可以真心相待的人,可以无所顾忌的倾诉之地,都是假的。
半晌,他道,“奴才记得。奴才说过的话,会作数。他未完成的事,奴才会替他继续完成。”
温良宜有一瞬间的沉默,片刻后,轻声问,“可否告诉我你的真名?”
沐青微微一愣,缓缓道,“沐青。”
沐青晃了晃神,这是第一次,在这黑暗而浑浊的皇宫之中,他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也是第一次,有人询问他的真名,心中有一种很奇怪的,忐忑而又复杂的感觉。
“沐青?”温良宜声音淡淡道,“我会记住的。在这宫里,我如今唯一可信的,只有你了。说吧,今夜前来,所为何事?”
沐青迟疑片刻,眼神环顾。温良宜看出了他的顾虑,道,“无妨,今晚,此地,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发生了何事。”
千禧殿左侧的偏殿一角,受文妃之命来看管温良宜的宫女兰心此刻正躺在榻上,鼻息深沉。
沐青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走向榻前,双手奉上。
温良宜接过书信,在摇曳的微弱烛光下,打开了书信,仔细读完书信上所载内容之后,她将书信放于火光之上,顷刻间燃烧殆尽。
“此地不宜回信,告诉太子,我会如约而行。”
沐青颔首,“那奴才就告退了。”言毕,他转身,迈着极轻的步伐,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片刻后,温良宜吹熄了烛火,空旷而破旧的千禧殿再次融入黑暗之中,仿似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只是恍然一梦。
乾元殿,乃昭元帝的寝殿。
如今因为昭元帝身患旧疾,曾经叱咤风云自诩天龙之躯的龙体现已垂垂老矣,无法穿梭与宫宇之间,而明知命不久矣的昭元帝似乎有所感悟,突然对政务极为上心,为了方便昭元帝阅览政务,昭元帝的寝殿同时也设置了政殿,仅一墙之隔。
因为身患重疾,久病无医,而白日里还要处理政务,每晚入夜,昭元帝只觉神思倦怠,难以入眠,却又无法清醒过来,心神仿似陷入了一种难以挣脱的迷雾深渊。
因此,年逾仅五十的昭元帝,两鬓发色已然斑白,面容枯槁老朽,衰老之气日渐浓重。
然而这几日,昭元帝似乎脱离了前段时日的那种困境,精神渐好。每晚入夜,依稀梦见一道倩影徘徊在侧,似在守护着他,音容笑貌,迷蒙之间,隐隐有一种熟悉之感。
昭元帝有一丝困惑,同时,也生出了一丝期待之感。
他期待着,看清那道倩影的真容。
这一日,入夜,昭元帝准备安歇,近身侍奉的小太监石林将昭元帝每日需饮的汤药备好,正欲侍奉昭元帝饮下,乾元殿总管事赵德胜入内,喊走了小太监石林。
临走前,石林将汤药搁在一旁,提醒昭元帝莫要忘记,随后离开了寝殿。
昭元帝看了一眼那碗汤药,突然吩咐一名侍婢将其倒了。侍婢在昭元帝的龙威之下,按照指示将汤药倒进了草盆之中。随后,临睡前,昭元帝遣散了在寝殿四周随侍的宫女太监。
寝殿没有旁人后,昭元帝这才安然入睡。
子时,寝殿的偏门被打开,一名侍女无声无息的入了殿内。她慢步行至龙床榻前,缓身跪下,温柔的目光落在昭元帝老态龙钟的面庞之上,停留片刻,叹息一声,离开了床榻。
片刻后,侍女再次行至床榻前,不同于方才的是,她手上端了一个银质小碗,碗中盛了半碗血红的汤水。她屈身跪在榻前,小心翼翼的扶着昭元帝的脑侧,将这碗汤水极为小心的,缓缓灌入昭元帝口中。
未几,银碗窥见其底,侍女将银碗置于身侧,目光轻柔的落在昭元帝的面庞之上,同时伸出手腕上缠着白布,隐隐可见有血丝缓缓渗出的指骨瘦长而惨白的手,修长的指尖滑过昭元帝苍老的面庞。
“陛下……”
一声若有似无的,仿似从亘古而来的虚无缥缈的叹息轻轻传来,片刻之间消弭与这方肃杀而苍凉的寝殿之内。然而,那自内心发出的关怀的语气,却存留了下来,徘徊在这龙榻四周,久久不绝。
这是一种无法伪装的,发自于心底的真情实意。
侍女的目光停留在昭元帝雪鬓霜鬟的面庞上,眸光有一丝留恋,一丝落寞。片刻后,似乎心有所虑,她移开目光,拾起一旁的银质小碗,缓缓起身欲转身离去。
就在此时,一只手腕,似乎聚集了全身的力气,紧紧攥住了她尚缠着雪白丝带的手腕。
侍女身形一颤,缓缓转过身,一眼,便看清了此刻正睁着眼眸,目光炯炯有神,没有丝毫睡意的正盯着她的昭元帝。她惊呼出声,“陛下……?”
看清了侍女的真容,昭元帝一时怔住,不敢置信道,“温儿?”
这张脸,这张音容笑貌,曾经无比清晰的印在昭元帝的脑海里,这分明是他数年前无比宠爱的贵妃温氏——温良宜。
即便两人后来心生嫌隙,而温氏因为一时有所刺激而神志不清被他无奈打入冷宫,可偶尔梦回时,他依然会想起这道倩影,这张举世无双,深烙心底的音容笑貌。
“温儿……”昭元帝竟一时有所哽咽。“你怎会在此……你……?”
话音未落,就见温良宜剪瞳双眸中滑落两行纯澈的泪水,骤然跪至榻前,哭声道,“陛下……”
望着泪痕斑驳的温良宜苍白的脸,又见她身侧遗落在地的银质小碗以及此刻被他攥着的缠着丝带的手腕,注意到手腕上似乎还在渗血的丝带,昭元帝有些不敢相信,一瞬间想到了许多事。
“温儿……你没疯?”昭元帝道,“你不恨朕了?”
“妾身……”温良宜一时语滞,半晌道,“妾身从未恨过陛下。”
子时初刻,天幕幽暗,夜色森寒。
东宫正殿的东南角处燃着一支烛火,昏黄而黯淡的烛光在孤冷的深夜兀自摇曳,用自身仅有的余热,温暖与照映着这一小方安静的天地。
门沿处,子涵倚角而立。耳闻着内殿太子微弱而轻缓的呼吸声,他双眼无神的望着前方,眼皮轻磕,隐隐就要睡沉过去。
“咳……咳咳……咳——!”
这时,内殿传来一阵细微的咳嗽声,突然间,咳嗽声骤然变得剧烈,似乎是因为压抑不住而瞬间爆发而出,咳嗽的声响瞬间加大了无数倍,惊得子涵当即醒过神,慌张道,“太子殿下。”
他立即快步进入内殿,看清了眼前的一幕后,惊骇得差点就要哭出来。
只见床榻上,太子容修仅着里衣的大半个身子越过床榻边沿,呈匍匐之姿,如墨长发沿着肩沿凌乱散在榻前,而在床榻前,地面上铺就的软毯上有一处色泽艳红,呈喷射状的血迹,看着令人怵目惊心。这,分明是太子殿下亲口咳出的。
此刻,容修似乎极为不适,床榻边沿上的身躯微微抖动着,伴随着的还有一阵压抑的,沉闷的低吟声。
“太子殿下!”子涵惊呼出声,连忙上前扶起容修,“您怎么了?”将容修匍匐的身子翻转过来,瞧见容修近乎惨白的脸色,子涵脸色顿时大变,惊声道,“殿下您撑住,奴才这便去请太医。”
于此同时,听到内殿的动静,子墨与沐青闻讯赶来,瞧见子涵脸色焦急的冲出来,急忙问道,“出了何事?太子殿下怎么了?”
“太子殿下咳血了,你们在这里守着殿下,我这便去请太医来。”子涵说着就往殿外跑了。
沐青与子墨俱是脸色一变,立马快步进入内殿,瞧见床榻上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容修后,子墨当即道,“秦川,你在这里守着,我去乾元殿一趟,此事定要禀告皇上。”语毕,他便快步跑了出去。
当偌大的内殿只剩沐青与昏迷不醒的容修两人后,沐青看着床榻前的那处血迹,脸色有些惶惑。
他行至床榻前,将容修身上的被衾牵好覆在他身上,望着容修白色看不出丝毫血色的脸,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殿下,您不能有事!”
第35章 惊夜
太医很快被子涵请了过来,而这时,内殿之中,沐青打好了一盆热水,将容修嘴角咳出的血迹已擦拭干净。
今晚当值的太医仍是上回给容修诊过脉的刘筠,他对容修的身体状况心中有底,匆匆而来后,连忙从药箱中取出一粒药丸小心翼翼的塞进容修的口中,就着温水服下。
见容修面色有所起色后,刘筠心中稍定,开始为容修诊脉。将指尖触在容修骨节修长而白皙的手腕上,静默片刻,刘筠脸色沉重的收回手,朝沐青问,“殿下此种征兆可曾频繁?”
沐青回想片刻,道,“近些时日倒好,有些微的咳嗽。像今日这种情况的,倒是少见。”
闻言,刘筠四下张望一眼,对沐青与子涵二人道,“殿下的身子太过亏虚,眼下严冬即将到来,以殿下的身子,恐怕是不易扛过。看来,太子不宜在宫里居住了,今年,需早些去往行宫。”
刘筠从药箱中取出一副药交给沐青,道,“这是为太子调理身子的药,你去熬了,小火慢熬,需三个时辰,分毫不可差,三个时辰后,便立即让太子殿下服下汤药。”
“奴才知道了。”沐青接过药方,目光看了一眼不曾醒过来的容修,转身就离开正殿去外头准备熬药。
殿外,手上拿着药,脑海里回想着太医说的话,沐青有些心神不定。行宫?若太子真的去行宫,那么宫里的事怎么办?他们这段时日所做的一切准备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还有温贵妃,留她一人在宫里,举目无援,若是出了什么变故,又该如何?
想着诸般杂事,沐青眉头深蹙,望着手中的药,终究不愿在多想,连忙加快脚步前往殿后的小厨房为太子熬药。
就在沐青往小厨房快步而去时,一道黑影出现在了东宫西南角,漆黑夜色下,他眸光锋利如刀锋,敛藏一丝冰冷的杀机。他闻声绕过宫殿边沿,沿着墙角缓缓而行。
片刻后,他出现在了寝殿门前。耳趴门沿听着内部传出的匀速的呼吸声,他小心翼翼的取出一把匕首,穿过门缝缓缓挪动着门缝内部的门栓。
这时,寝殿内,东宫李氏李静禾似乎做了个噩梦,猛地睁开双眼醒转过来,她睁大眼眸望着头顶上方的虚空,眼中满是惊惧,片刻后,方徐徐回神。
察觉只是做了一场噩梦,她长舒一口气。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细微的,似乎正在拨动门栓的声响。
她从床榻上坐起身,小心翼翼的穿鞋下榻,没有点亮烛火,而是越过画栏屏风,一眼,就看到了正杵在门外的一道黑影。此刻,那道黑影正用从门缝中伸进的匕首小心翼翼的挪动着门栓。
李氏骤然睁大双眼,双手捂住口鼻,将即将宣之于口的尖叫声淹没在口鼻之间。双眸之中满是惊恐。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了一阵喊声,“娘娘……娘娘……不好了!”伴随着呼喊声而来的,还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黑影闻声骤然一震,连忙将匕首收回,片刻之间便不见踪影。
听到彩墨的声音,李氏摸着胸口缓缓定下心来,将方才亲眼所见的一切埋进心底,她走到门前拨开门栓,尽量平复自己的心绪,道,“出了何事?”
彩墨喘着气道,“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出事了,听说咳血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