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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青青-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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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可真是……”
  虽知这是长辈旧事,他无论如何不该妄加评论。可听到这里,柳行雁仍不由升起了一股“有其父必有其女”的诡异感慨;更在想到少年早早离家闯荡的经历后,再深刻不过地体会到了“血缘”二字的强大。
  他忍不住抬掌──仍然空着的那只──按上少年脑袋,一如既往地揉了揉那头柔软的细发。
  杨言辉因他的动作怔了一怔,随后眉眼微弯、唇角微勾,不掺一丝苦涩地漾出了微微笑意。
  “有其父必有其女,有其母必有其子……柳大哥是想说这个吧。”
  少年自我解嘲。
  柳行雁笑了笑,没说是也不是,只接着又问:
  “令尊令堂,便相识于西南?”
  言辉曾说颜杨氏“连武艺都学了不少”,是故柳行雁脑中还一瞬间闪过了“美救书生”的可能……但事涉长辈,这样的猜测多少有些轻佻,便还是让他咽回喉头,只单单问出了这么一句。
  杨言辉“嗯”了一声,唇畔笑意愈深,却已不可免地染上了些许怅然。
  “父亲时任邵州通判,在寻访民情时遇了险,被正好路过当地的母亲所救,双方自此有了交集。”
  “父亲喜爱母亲不同寻常闺阁女子的见识和爽利;母亲也钦慕父亲的学识、人品和才干。但母亲是女儿家,又想着祖父是当代大儒、担心自己太过主动惹来不喜,即使心慕对方、也迟迟不曾坦白……倒是父亲颇为果决,取得祖父应允后便直接登了将军府的门;虽让大舅舅好一通‘指点’,却也成功得到了大舅舅的认可。”
  “令尊令堂想必十分恩爱。”柳行雁轻声道,“不然也不会与你说这些了。”
  “的确。”
  少年点点头,却旋又化作了一叹。
  “但好事多磨,祖父允了、大舅舅允了,国公爷却……杨家数代将门,在军中有着不小的威望。国公爷担心先帝有鸟尽弓藏之心,故多年来一直谨小慎微、明哲保身,跟文臣一系更始终保持着距离。父亲虽非门阀出身,祖父却是闻名天下、桃李满门的大儒,不是派系胜似派系。国公爷担心惹来先帝猜忌,咬死了不肯同意此事;最后还是多年不见踪影的外祖父出面转圜,以母亲早就出继为由打消了国公爷的疑虑,父亲母亲才得以共结连理,合了两姓之好。”
  顿了顿,杨言辉语气一转,涩然道:
  “其实国公爷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杨家经营西北多年,先帝却将大舅舅、二舅舅转派至西南……明面上说是信任杨家的将才故委以重任,却也脱不开一石二鸟、借刀杀人的嫌疑。正因为疑心帝王别有用心,案子发生后,国公爷才尽可能撇清母亲与杨家的联系、彻底置身事外;就连大舅舅想查明真相,也只能瞒着国公爷悄悄进行。”
  这方面柳行雁不便多言,便只问:“外祖父他老人家呢?”
  “……知道此事后,外祖父不堪打击,当夜骤逝了。”少年轻声说。
  柳行雁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头。
  “怨么?”
  听似没头没尾的一问,对被问的人而言却是再清楚明了不过。杨言辉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最终却仍是摇摇头,道:
  “不怨……不管怎么说,我总归是在国公府里长大的,国公爷待我也直如亲孙,并无半分苛待。”
  “颜老呢?他知道你的事么?”
  “知道。但他同样清楚当时的状况,知道怎么样才是保住我的最好方式。所以祖父也默认了我的‘死’,并另从远亲之中选了个孩子承继香火……”
  “……你可曾再见过他?”
  “见过……虽然只是单方面的。”
  少年喃喃道,“我去过祖父隐居的山里,远远地看过他一回……可一想到他曾经对我抱持的期许,我就没敢走近,没敢认他……”
  “言辉……”
  柳行雁有些痛惜地一唤。
  这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声;可杨言辉却像被这二字刺激着,猛地侧过身别过头、用一种难言的神色望向了道旁稍嫌陡峭的山坡。
  “你知道吗?”
  他说,“父亲随了老家的规矩,直到出事前都未给我取过大名,只用‘大郎’或小名‘狸奴’唤我。‘辉’这个字,还是祖父知道国公爷的意思后差人送来的;是祖父给我的、最最珍贵的礼物……”
  没有什么特别的出处或用典,只用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传达了对孙子的祝福跟期许。
  少年转瞬又有了些许哽咽;就连在旁听着的男人,也不禁升起了几分鼻酸。
  可和那份祝愿相比,更让他在意──或者说心疼──的,还是背负了一切的言辉。
  ──遭逢大难仍得一众长辈看护庇荫确实是大幸;但这大幸却也意味着隐姓埋名、不见天日,意味着失去自己的“根”。言辉再不能正大光明地称颜老为“祖父”;连在安国公府的身分都说得隐晦……名不正则言不顺,不论安国公待言辉再怎么“视如亲孙”,少年都很难不对自己的身分产生迷惘。
  而柳行雁很清楚那样的感觉。
  望着少年泛红的眼眶、思及少年所说的种种过往,柳行雁只觉一股熟悉的冲动变得前所未有地强烈,让他忍不住一个使劲轻旋过对方身躯,继而于少年有些怔愣的目光中微微倾前、低头吻上了那双仍有些苍白的唇。
  ──唇下的触感,温软美好得一如预期。
  他曾私心期待着少年的表白,期待着总是积极示好、殷勤以待的少年能主动踏出那一步,而他则顺理成章地点头应承──他已经认识到少年的美好,也认定这份美好终将属于他,自然如坐钓鱼台,雷打不惊、风吹不动。
  但此时、此刻,他却已不想再等待;不想……让心系于他的少年再感受到半分的迷惘和不安。
  至少,不该是因为自己。
  感受着舌尖传来的微微咸意,柳行雁心中怜意更甚,不由得寸进尺地轻吮了吮少年唇瓣,才意犹未尽地分开双唇、抬起了头。
  少年不知何时已然闭上双眼,正因唇上骤失的温暖双睫轻颤、有些茫然地重新睁开眼眸。眼瞅着言辉的双颊不仅未曾发白、还染上了一层瑰丽的浅粉,柳行雁心中更是大定,不由抬掌捧住对方面颊、让仍自呆愣着的少年与己四目相接,然后,再真诚也再深挚不过地、说出了那句筹谋多时的回答:
  “我心正似君心。我心悦你,言辉。”
  少年的眼瞬间瞪大了几分,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错愕难解。柳行雁满心以为对方听着这话定会喜出望外,不意却是如此反应,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是强作镇定地笑了笑,问:
  “怎么,吓傻了?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是。”
  杨言辉微微侧首、像是不堪承受地避开了男人满载期望的视线。被吻得红艳欲滴的双唇几度张阖,足足过了好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
  “柳大哥……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了……?”
  柳行雁瞬间如坠冰窟。
  “误会……?”他有些艰难地开口,“怎么、不、我以为……你……”
  因震惊过甚,他连话都变得语无伦次,半天组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杨言辉让他的反应弄得尴尬更甚,但短暂沉默后,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
  “我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让柳大哥作此想法,但……你误会了。”
  “言辉……”
  再次听到“误会”二字,即使沉稳如柳行雁,都一瞬间生出了拔足逃离的冲动。
  但他不可能丢下言辉一个人在此;更不可能仅因“误会”二字,就放弃这份已深植于心底的在乎。
  所以他终究锁住了自己的脚步,只放下了原本覆在少年颊侧的、那有些踰矩的掌,而在几个深呼吸后,问:
  “既如此,你为何这般替我筹谋设想、为何……打重逢之初便百般殷勤、小意关照?”
  “柳大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上官鎏的原因;再后来,我以为是你对我……既然两者皆非,你告诉我,为什么?”
  柳行雁不想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可看着眼前连他的面都别开不看的少年、想到这些日子来自以为是的欣喜和期待,纵已竭力控制,脱口的话音还是带上了几分质问和怨怼。
  像是被他的话震了住,少年的脸色转瞬白了一白,眸间更闪过了一丝难受。柳行雁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一瞬间觉得自己不该如此相逼,却又放不下胸口的那股气,一时进退维谷,就这么与少年僵持了住。
  ──直到杨言辉蓦地一声叹息。
  “你果然不记得了。”
  “……什么?”
  男人有些愣,对从质问者转为被质问者这点;却旋又因日前的魇境想到了什么,一时心跳如擂鼓,问:
  “不记得什么?”
  “杨言辉和柳行雁的第一次见面。”
  少年说,“不是在蜀地,而是在京城……就在安国公府。”
  柳行雁这下真吃惊了。他不认为少年会说谎,所以答案只会是他忘记了……或者言辉错认了。
  他分不清哪种答案更让自己难受一些。
  但看着眼前的少年,他还是问:“什么时候?”
  “……就在我六岁那年。”
  杨言辉低声道,“先前不曾提过……实则案子的许多细节,都是我后来才从大舅舅和石头哥那里听到的。被石头哥救走后,我的确恍惚醒过一次,但忆起山道上发生的事、想起车厢中的惨状后,我便……心神失丧、自我封闭了起来。”
  柳行雁听得一窒。
  他当然知道那种事对一个孩子的冲击绝不会小;但方才听少年的叙述,心神全顺着对方的话跑,竟让他下意识忽略了这点;直到此际,才恍然惊觉了什么。
  却听少年又道:
  “舅舅和国公爷不是没请过大夫,却谁都拿我的病症没办法,只好小心翼翼地将我拘着,避免我做出什么危害到自个儿安全的事儿。可一回,太子亲临国公府,府上一片忙乱,平日看着我的下人也不免疏忽了照顾,让我迷迷糊糊地从屋子里跑出来,跑到了国公府庭院的假山边。”
  “看着漫天的暮色,我只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日。母亲的嘱咐言犹在耳,让我本能地便在假山的隐蔽处躲了起来。这一躲也不知躲了多久,直到院子里蓦然响起阵阵人声,我才被一道乍然落到眼前的身影找了出来。”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对向柳行雁,带着与往日相同的清澈明亮,和柳行雁再熟悉不过的钦慕:
  “看到是我后,那人愣了一愣,却没有斥责、没有质问、没有教训,只是取下了身上的外褂,沉默但仔细地披到了我肩膀上……我那时不过半人高,即使穿着半身的外挂仍嫌太大;但那一瞬裹住身子的温暖,却……让我从蒙昧中醒了过来。”
  “我从此记住了那人,也一直想回报对方。故成都一案偶然相逢、又认出柳大哥的身分后,我才放下了单打独斗的念头,转而替柳大哥打下手搜集证据。短暂的合作让我越发欣赏、钦佩柳大哥,才会在陛下与上官大哥成就好事后设法说服陛下,让柳大哥得以脱离那样的环境,能……真正从那段无望的感情中走出来。”
  “……但眼下的发展,却非你所愿。”
  柳行雁语气艰涩地说。
  少年苦笑了下,道:“实话说,我虽费了不少心思,对诸般安排的效果却没什么信心。”
  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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