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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山河-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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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动作似乎是随意做出,并不是出嫌于恶或是惶恐,更像是为了避免尴尬。
  他们隔着几步远,互相对视,沉默一时笼罩下来,如同此时昏暗的天幕。荀未半个身子浸在窗外投进的暖黄的光线中,衣摆间银丝织就的云纹微微闪光,上半身却是晦暗不明的,如同进了水的一团乱糟糟的墨迹,神色也是难以分辨,过了许久,才听他缓缓叹了一口气。
  “臣……”荀未开口觉声音略哑,尴尬地咳了两声,才继续道:“……臣从前听陛下见解,觉得有一言深有同感。”
  殷长焕没做声,从荀未挣脱起,他就负手站在原地,垂眸听那人客套扯话。
  “陛下当日说,虽不是圣人,却比圣人顾虑更多,臣以为,正是如此。”
  “天下生民担负于肩,何来随心所欲一说?臣背负骂名诸多,唯不敢担幸臣之名。还望陛下三思。”
  荀未说完,自己心里有点忐忑。他有限的记忆里还从来没有应付过这种场景,唯一的经验来自于无聊时翻看的那些话本,可哪一桩不是两厢情愿,奈何世事无常才致分离,跟现在的情况也太不一样了。他倒是看过男主人公飞黄腾达以后义正言辞地拒绝投怀送抱的郡主的场景,可这要是照搬到殷长焕身上,画面必然惨不忍睹。
  凭他览书无数的阅历,就算再怎么担心打击到对方,这种事情,现在不说清楚,日后只会更痛苦。
  殷长焕抿着嘴不说话不看他,光站在原地,既没有向他靠近一步,也没有挥手让他下去。
  荀未估计他脑子里也是难得一团乱麻。说起来这件事他一直震惊到现在,脑子还是懵的,皇帝那么高高在上一个人,到底是哪只眼瞎了就看上了他?
  这件事不管怎么想都很莫名其妙。他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知道了。以后,”殷长焕最后道,“别再说以死请罪的话了。”
  荀未愣了一愣,这是放过他的意思吗?
  他连忙见好就收跪下来行礼,道:“谨遵圣旨……臣告退。”
  殷长焕背过身去走回座位边上,随手拿起一本奏折在手里漫无目的地翻了翻,似乎从荀未退后起,他就再也没有把视线移到他身上。
  “我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就当我没说过,你也不知道。”退出去前,皇帝忽然没头没脑这么说了一句,隔着中间空空荡荡的一大片昏黄的斜晖和流水般的琉璃砖,抬起眼来看着他,目光宁静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别再不开心了。”
  荀未只觉某处空落落的地方忽然被击中了一瞬,待要抓住时,又流逝得太快,什么也不剩下了。
  他手指扳着朱红的门沿,光线像是一把利刃从中切入,直直穿透了他。荀未垂下眼睛,哑然道:“是。”
  他出了皇宫,闷头走了一阵,才发现自己弄错了方向。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茫然四顾了半晌,忽然浮出来一个念头,镜仙是不知道身在何处了,不如去问问晏离,一个两个的,都把他当傻子一样瞒,他倒要好好问问,殷长焕这情劫是怎么回事。
  此刻晏离府上,懒洋洋的老爷正无所事事间,忽然就被不速之客破门而入。
  荀未一路大步走进来,身后跟了一串疾步的侍从,愣是没有一个敢拦他。
  “你们家大人呢?把他给我叫出来。”
  “回太傅,老爷见客是要拜帖的,您这……好歹等小的去通报一句……”
  荀未懒得惯晏离这破毛病,索性走动间便扯着嗓子喊了几句。
  “晏离,晏大人!人呢?离火!”
  他最后一句话音才方落,就见晏离凭空出现一般,抱胸靠在回廊转角处,面色不善地看着他,微微眯起眼,“你叫我什么?”
  下人见此情景,都识趣地退下去,回廊内,只剩两人各站一边,互相瞪着对方。
  荀未先开口道:“离火。”
  晏离神色松动了一瞬,忽然站直了向他走来,“你记起来了?”
  荀未心想记你个头我脑子现在乱着呢。他一时灵光一闪,忽然想到,晏离这样子一看就是知道点什么事,不说完整的前因后果了,至少皇帝这莫名其妙的劫数应该是早就了然于胸,直接问他肯定不说,正好这家伙一开口便误会了。不如趁此机会试探一番。
  他揣摩了一下自己从前的形象,晏离说他不敬苍天,那应该是很倨傲的感觉。
  于是他冷起面孔,模棱两可道:“你那么激动做什么?”
  “你哪只狗眼看到我激动了,”晏离停在几步外,上下打量他几眼,听见这句话给了他个白眼,“你都想起来什么了?一魂一魄还在天庭神龛,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荀未听罢心里无比震惊,脸上差点就绷不住了,亏他他一直以为剔除的魂魄已经毁去了,谁能想到竟然在在神龛!那不是供奉已经化归天地间的上仙的牌位之处吗?他何德何能,竟能凭残魂得以跻身在那里。
  晏离还等着他的回答,荀未全力让自己的表情不露出端倪,他秉承着少说少错的原则,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模糊地有些印象。”
  “难道是因为那一刀?”晏离摸着下巴,自顾自思索道,“二体同心,护佑的禁咒起了作用,你们也跟着被影响。”
  你……们?荀未拼命忍住不问出声,他原先想的太天真了,晏离说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听懂,谈什么知道前因后果。
  他决定豁出去一试。
  “皇帝要历的,其实不是亡国之劫,对不对?”
  这很险,没准晏离就戳穿他压根什么也没想起来了。
  但那人神色凝重了一瞬,忽然严肃道:“你会这么问,是连阙对你说了什么?”
  连阙?第二次听这个名字了。
  等等,晏离这句话里的意思……荀未猛地反应过来。
  他终于想起来在哪里听过这两个字了,难怪当日觉得耳熟——
  那根本是昔日大名鼎鼎的司法天神的名讳。也就是说,连阙,就是殷长焕。


第30章 情劫(三)
  荀未忽然想起一事,当日他睁眼醒来,皇帝说他迷蒙间,竟然叫了这个名字。
  这是为何?他对那人的印象实在淡薄得很,连本名都记不住,更别说梦里脱口而出了。
  “连阙……”荀未皱眉缓缓地念了几遍,未曾有什么熟识感,心里也没有涌动出任何情绪。只是那种空洞得伸手一捞,什么也捉不住的感觉,隐隐令人觉得烦躁。
  他注意到晏离还在等他的回复,眼底已经升起了一丝怀疑之意,立刻收了收情绪,装模作样沉吟两句,做出高深莫测的样子,道:“你管他对我说了什么,现在是我在问你,方才所说护佑的禁咒是什么?”
  晏离听罢,忽然就收起了探究的神色,换上一副不紧不慢的表情,连身子都放松下来,闲闲地搭了一只胳膊靠在栏杆上,半理不理看过来的目光分明在说,请继续你的表演。
  荀未:“……”
  感觉,好像被识破了……
  晏离:“算了,你也不用拐弯抹角了,要是你真的想起来他是谁,哪还能是现在这个反应?连阙的确是该有亡国之君一劫,可是还有一劫,连你也未曾告诉。”
  荀未怔然听着,喃喃道:“情劫……”
  晏离眯起眼睛:“对,就是情劫,你今日来找我,是不是因为他向你……”
  荀未听得心底猛然一沉,垂头丧气打断道:“别说了。”
  这……从何说起呢?
  跟当初说好的完全不一样。让他当奸臣也就认了,让他去欺骗别人感情,何况还是个从来不知情为何物的家伙,简直就像诱拐纯良无知的小孩一样充满罪恶感,无论如何说服自己,也是做不出来的。
  晏离:“你那是什么表情?既然是命中注定该有此劫,难道还妄想逃脱?”
  命中注定……荀未咂吧了一下这个词,忽然想起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等,等等……“他像被雷劈了一般,“前世不动情,他今生哪来的情劫啊?”
  天庭……折磨人的花样也太多了吧!
  晏离怜悯地看着他:“谁说他前世没有动情。”
  荀未愣住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根本没那条件啊。
  不像有些神仙原本是凡人悟道而来,或许会存在六根尚未清净的情况。灵石孕育,与天地同生,生来就是铁面无私执掌天规的料,那人根本没有情窍,怎么可能动私情?
  “怎么会?而且他跟谁啊?”荀未难以置信,哪位仙女姐姐能收得了这货?
  “不是我说,他的情劫扯上我做什么?我又没有私动凡心!”
  晏离被这个人谜一样的自信震惊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想:“是不是傻,都说到这地步了,再透露下去我就要挨罚了。”
  无奈他模棱两可道:“总之,别管信不信吧,反正历一个劫也是历,两个也是历,一起了结了还省事,左不过是这几天了。”
  荀未这个时候突然就敏锐了:“什么叫左不过就这几天?”
  晏离:“当然是亡国了,不然还有什么。”
  这个没几天,后来证实,不多不少,恰好七天。
  这一年京城的春天来得极迟,百花瑟缩,万物萧条,庙宇间常有人徘徊不去,祈愿早日可播下五谷,老弱者熬不过冬天,就这样埋葬在春天一步之遥的日子里。
  塞外狂风呼啸,风雪冰封,守卫的将士们遥对故城点起狼烟,他们隐隐知道,这会是个不寻常的冬日,过去了,就是春暖花开,过不去,便埋骨沙场马革裹尸,飞雪为葬。
  夜里羌管仍起,春风迟迟不度玉门关。
  千里之外,摊开的巨大的图纸前,一双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柄匕首,中指套着的猫眼石泠泠闪光。
  那是把胡刀,刀柄与刀身相衔处做成了狼吻的形状,獠牙扣住锐利的刀身,眼睛的地方镶着明晃晃的宝石,如同刀锋一般泛着冷意。在指间来回转动得直令人眼花缭乱,却果真就如在主人脚下驯服的一匹狼,遇敌可见血封喉,唯有此刻服帖地不伤分毫。
  帐外北风呼啸,帐中人坐没坐相地架着脚在桌子上,懒洋洋开口道:“图纸确定无误?”
  这是个身形矫健的年轻人,样貌一看便知道绝非汉族,眼瞳微微带点宝石绿,在跳动的篝火映衬下,显示出一种属于异族的俊美。
  另一人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一旁,磕磕巴巴地答道:“回殿下,那人保证过的,他说……咱们军师,可以作证。”
  本来他们一族随心所欲,放`荡不羁,从不拘这些莫名其妙的汉人礼仪,可自从那柔弱得跟女人似的什么汉人军师来了,就什么都变了,连说话也要别别扭扭学着说汉话。殿下简直像被妖怪迷了心一样,说什么是什么。
  被属下腹诽的西北王殿下一脸无知无觉,他摸着下巴琢磨了下,苦恼道:“可军师现在又不在这啊。”
  属下恨铁不成钢道:“殿下不要太依赖军师了,偶尔也自己想想办法吧!”
  而且汉人那么奸诈,凭什么帮咱们打天下?殿下就是太天真了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啊!
  西北王一点也没有接收到对方内心的悲愤,点了点头,随口敷衍道:“知道啦知道啦,晏离走这么多天,不是本王一直在自己处理事情吗?”
  属下:“……”
  你都处理了什么啊你!这么多天一场仗没打好吗?!
  他欲哭无泪,“殿下,图纸的事,您认真点对待吧……不然军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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