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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瑜默默念了一句: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你这船是哪里的匠人建的,能不能介绍到市舶司来?”沈瑜不无羡慕地问。
水运的种种便利,是不能忽略的。沈瑜甚至还考虑过用作军中,当然啦,军船不需要建的这么大,但是这些匠人,肯定能造出更结实、可靠的船。
卢宁也意动。沈瑜没有辜负之前的承诺,给卢家了不少甜头。投桃报李,卢宁不管是于公于私,对沈瑜都是有求必应。他当季便回答:“这又有何难?那些工匠若是知道能为官府干活,那才是真的肯卖命呢!”
按照沈瑜的意思,市舶司不仅有朝廷官员,还应该有商人代表,以及为数众多的工匠。收编民船、组织士卒商贾出海贸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是要朝廷能自己造出大船才行。
沈瑜亲眼送走了船队,才带人回到州衙。
从瑶人那儿回来的侍从也带来了好消息:他没有空手去,带了不少沈瑜交代的种子、粮食和衣裳。即将入冬,瑶人住的竹楼避雨却不保暖,正需要这些。
人都是知恩图报的动物。沈瑜投以善意,那些对官府和汉人抱着极大成见的瑶人却能同样回以善意,侍从除了带回来瑶人的香料、乐器外,还有一样独特的礼物。
“松脂?”沈瑜惊讶地看向那纸包。
“对。”侍从恭敬地回答,“他们的首领说,这是一样宝物,能够点燃。属下按照您的吩咐,只是佯装好奇问起,他们叽叽咕咕说了半天,最后属下要告辞时,才拿出来的。”
沈瑜从前只知道松脂可入药,有祛湿、杀虫之效,还从不了解这些。不过有了这个,聪颖如沈瑜,略一琢磨,便大抵知道了那毒烟球的做法。
这等机密,沈瑜也不愿假手他人。□□是现成的,州衙中就有。沈瑜亲自将那□□团成球,内里零零碎碎加了些□□之类的□□,为伤人之效,有些还加有碎石子、铁钉之类的,用麻层层包裹,再敷上松脂,果然便成了一点即炸的神器。
沈瑜知道此事事关紧要,实验时遣散了左右,更严防死守,没让前院得到一点消息。他把配方写在密奏上,命名蒺藜火球,又再三嘱咐吴君翊,一定保守机密,不可传到鲜卑人耳中。
他更对知恩图报的瑶人心生好感,下令各地不准为难他们,还主动邀请瑶人前来汉人村庄,交流学习耕种、纺织等等。
今年注定要在广州度过新年了。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即使忙碌如沈瑜,偶尔眺望北方时,心中也有短暂的失落和孤单。他和吴君翊,重聚以来,这还是头一次分隔这么久。
忙起来时觉得一天天过得飞快,转眼就几个月了,可偶尔闲下来时,才惊觉,身边少了个人,竟是完全不一样了。尤其是如今沈瑜身边并无多少可以诉说心事的人:李通判心怀鬼胎,余下诸人,皆是碌碌之辈。
也只有在和姑姑沈嘉一家相处时,他才能感到短暂的宽慰。
直到进入腊月,沈瑜主持了衙门的封笔仪式。广州位置偏南,即使是冬日,也无需像在京中穿棉袍外罩皮裘披风,这里更鲜少下雪,没了那一片雪白装点,沈瑜总觉得像是少点什么了似的。
这时候,仆役却惊讶地敲门,“大人,大人,京中送东西来了!”
沈瑜估摸着约莫是家人送年货节礼过来,便出门迎接,嘴里说着:“慌什么,一样样搬进来就好。”谁知刚出了后院,他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来人却穿着六品武官的官服,一见沈瑜,迎头拜倒。“属下奉命前来,给您送来陛下的赏赐!”
沈瑜看到那身官服,便了然,“大人快请起,劳烦你跑一趟,远道而来,先坐下喝杯茶水吧。”
趁着那人进屋,他便拿着单子清点了一下,果然有沈家送来的节礼,但更多的,还是宫中那位的赏赐。
这人的赏赐也不同寻常,单子上明明白白记着,都是些年节风气浓重的东西:花灯六盏,春饼四盒,灯糕八块,屠苏酒四坛……更过分的,还有剪纸和他手写的宜春贴。
也难为人家,带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还跑了这么远。
沈瑜拿着单子,独自对着那莫名其妙的礼物哭笑不得,却又咂摸出一丝丝熟悉的味道带来的温暖。
第95章 第 95 章
这个年,吴君翊过得很不顺心。
最主要的原因,是本来该在他身边陪着他的人现在却在千里之外,而且,每次寄回的书信还都只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政事……好吧,其实也不能说是无关紧要,但是沈瑜总不肯花费笔墨写一写自己现在的生活,让他不由觉得心里酸溜溜的。
他写给他那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弟弟书信都是厚厚一叠呢!
这种酸溜溜的心情,在获知广州上下争相为新任知州说亲,甚至有行首上门自荐时,达到了巅峰。
御史闻风而劾,平日最喜欢这种消息。然而这次,大家却跟哑巴了一样,除了几个不怕死的嫩头青上书,其余人一起装死。
这一来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位沈大人着实是个狠角色,当年可是说杀人就杀人,拔剑砍头,眼睛都不带眨的,这种人谁敢得罪?二来……沈瑜实在是没娶妻,弹劾也需要理由的,万一被反劾一个持身不正,他们也是要面子的!
埋怨归埋怨,吴君翊还是尽职尽责地处理了各项事务:稻田养鱼的技术他已经按照沈瑜书信里记载的全都交给大司农。市舶司已经下旨设立,准许商船与外邦交易。
看到沈瑜在书信中提及大海,吴君翊也不是没有一丝丝神往:他昔日在北方,每日视线所及只有方方正正的宫殿,来到南都后,也只是跟沈瑜出去转转,从来没能离开京城。
但这向往转瞬即逝,吴君翊大抵上还是一个
至于蒺藜火球,收到这玩意后,他内心的激动振奋,不亚于收到沈瑜的万字长信(尽管一大半都用来叙说广州风土人情和各项奏议了)。他立刻私下请来邓先、张珏和冯远道,试验了那火球的效果。
邓先和张珏倒还能勉强维持镇静,冯远道却大为吃惊,连连感慨:“竟有如此大威力的玩意!臣今日算是长见识了,若早知如此,当日在襄阳,凭这玩意,也能争取一些时日……”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地住嘴了。
“陛下,臣请兵部研究火器。”沉默的邓先开口了。
被抢先一步的张珏慢悠悠地说:“臣以为,还是工部负责,更合适。”
吴君翊不想看两位重臣当他的面斗嘴,便干脆地截住了,“都不必,朕打算设立火器监,专程研究这些,不过,这都是从长计议,当务之急,还是先把这送到边关去。”
“是。”邓先正色。
“蒺藜火球必须严加保管,先送到松洲与同州一带。”吴君翊厉声道。松洲和同州分别于南凉、代国接壤,正是鲜卑南下进攻时首当其冲的州县。
“是。”邓先应下。张珏却问道:“陛下,齐州那边呢?”
吴君翊有一刻的恍惚,他记得,沈瑜就是齐州人。不过如今齐州早是张继才的大本营,张珏的意思也不难明白。鲜卑横竖还有一个盟约约束,这个叛军头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挥兵南下了。
“不必,先送前两地。”吴君翊短暂沉吟后,迅速作出决定。“齐州最近没什么动作,鲜卑不老实,他们也不会安分。”
吴君翊已经做出了判断。张珏也不再多言。
年节下,宫里还是那老一套。这么多年下来,吴君翊早就习以为常了,谈不上欣喜,也谈不上什么厌倦,他早把这看成和上朝、经筵一样,他不得不完成的那部分责任。只不过今年唯独有一点特别,就是魏王吴君佐的地位发生了变化。
虽说是开年才把他移到武英殿,但是既然旨意发下去了,魏王的身份也就跟着发生微妙的转变。所有宫宴上他的位置都紧挨着吴君翊。
吴君翊也乐意给他这份体面。除开宫宴的相处,他还常令人把吴君佐带到文渊阁和乾清宫,亲自教他认字。
魏王年纪尚小,可是在母妃的教导下相当早熟。吴君翊也正欣赏他这点。吴君翊和沈瑜不一样,他这弟弟,到底是要继承皇位的。所以他当着魏王的面批改奏折,使唤宫人,召见大臣,正是给他接触了解的机会。
吴君翊还为他挑选了老师,为首的自然是周旷,除此之外,还包括邓先、张珏、宋沧山等等,他希望魏王饱读经书,也希望他体格强健,而且熟知农事。除了朝廷重臣,他还选了几位年轻的阁臣与他作伴。至于空出的一个名额,自然是留给沈瑜的。
宫宴上,贤懿公主也在。她去年被抱去慈宁宫由太后教养,刚开始也免不了哭哭闹闹,可小孩忘性大,可塑性也强,一年下来,一举一动竟是文静谦和不少,与太后相处也颇为融洽。
看着太后与张太嫔打趣说笑,交流育儿经,吴君翊也松口气:太后待他不薄,当日拒绝记在太后名下,诚然是事出有因,可他心里还是有点遗憾的,如今算是松了口气。
至于汪太嫔,吴君翊不去提起,大家自然都假装这个人不存在。亲生的公主都被抱走了,谁还会想起她呢?
朝廷开笔之后,贾盛德便亲自上书,告老还乡。吴君翊也懒得跟他客套,迅速驳回,交刑部下狱,三司会审。
贾盛德倒是不想走,可是不走不行了。他身体倒还康健。其实吴君翊原本也打算只让他告老还乡的,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沈瑜下手。打沈瑜外调那一刻,吴君翊就没打算放过他。
插手礼部,操纵皇帝的婚事,惊扰民间……一桩桩罪都是现成的,贾盛德还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可他低估了年轻的帝王。从吴君翊掌权起,他就没停止过向贾、严两府安插人手,更何况整顿御林军后,吴君翊的暗卫、探子也不少。
最后治罪的还是贪污,查抄两府抄出了金银古玩无数,更有当年鲜卑送上的厚礼。而后一条,则是要命的罪行。
新修的大齐律对于谋反和私通外敌治罪比从前还要重几分,这罪名一旦坐实,别说斩首凌迟,就是两家夷族,都是轻的。借此机会,清洗贾党的党羽,这似乎合情合理。
眼看一场血案在所难免,朝中却无人敢在这个关口求情,生怕被打上贾党的标志。
说是无人,其实还有两个人的:
一个是周旷。这位老先生不知是看到年龄相仿的贾盛德,略动了恻隐之心,还是觉得不宜赶尽杀绝,朝会之后,单独留下来,劝谏吴君翊:“如今朝中人心动荡,皆看陛下左右,大兴杀伐,恐损民望。”
另一个,也是改变了吴君翊的态度的,就是来自沈瑜的书信。
惜贾氏一族,无忠君者乎?
匆匆写就的纸条,八百里加急送到吴君翊手中。吴君翊光看着那行字,就能想象沈瑜朝他有理有据辩驳的样子:
贾家一大家,难道没有忠君的人么?难道没有无辜的人么?
当然有,只不过帝王要赶尽杀绝、要出气立威,自然需要牺牲品。而沈瑜,不希望吴君翊的双手染血,尤其是无辜者的血。
念在贾盛德劳苦功高,侍奉先皇,吴君翊免去死罪,没要他的命,不过刺字流放,家中无辜者亦贬为庶人后放回乡,甚至还发还了部分家产,搏得一个宽厚慈善的口碑。贾盛德的下落,留在史书上,也不过是一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