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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沈家不再那么拮据,沈瑜出手也大方,考校了丁仪的才华,认定了他只是文章还欠三分火候,文字扎实,教导沈琳绰绰有余后,便叫人收拾出一个隔院给他。
相比之下,调查沈琦怎么去的国子监倒是要难一些。毕竟沈瑜虽然清贵,还没有实权,也难以过问国子监的事。他目前,就指望分去做助教的同年能帮忙打听一下。此外,也就是派人问一问沈泰如今的住处。
就在这档口,沈瑜还在吏部翻书,李公公来了。“陛下请您去一趟文华殿。”
沈瑜习惯了这待遇,起身便告辞,杨锋和陈鸿鹏都摆摆手叫他过去。“大人若问起,我们自会替你解释。”
沈瑜感激地一拱手。这二人与他君子之交,在皇帝陛下如此明显的区别待遇下从未嫉妒他,还一直都不遗余力地给予帮助。他心存感激。
李起自觉要表表功,路上还在小声说道:“沈大人,陛下怕是要安排您铨选后的去处了。”
他还等着沈瑜追问,可沈瑜只点点头,温和一笑,“多谢公公告知。不过,若是陛下没有明确提起,我也就装作不知道了。”
李起赔笑道:“那当然,那当然。”心里想的却是,果然,这才是陛下青睐的沈大人。
文华殿里午膳已经摆好了。吴君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桌上的摆件,看着心事重重。沈瑜看在眼里,行礼后便问道:“陛下召臣前来,可是有什么心事?”
“心事倒是有一桩。”听见沈瑜的声音,吴君翊扔下那白玉狮子镇纸,声音昂扬,“伯瑾,铨选后,你想去哪里?”
没想到李起路上刚打过招呼的问题,吴君翊就这么直白地问出了口。
沈瑜沉吟片刻,便说道:“臣对文渊阁校书郎的职位很满意了。不过如果可能的话,臣倒是想要外放。”
他不出意料地发现,听完这番话后,吴君翊的眉心皱起小小的一个川字。
吴君翊原本想着,不管沈瑜想去哪儿,哪怕是中书省,他都能眼都不眨一下地答应。可沈瑜这两个要求,他却都无法应下。
的确是很沈瑜式的回答:留在文渊阁,继续读书历练,或是外放地方,做出实事。可是,哪有清贵的状元郎,铨选名列前茅后向皇帝自请外放的?一旦外放,谁知道哪年才能回到中央?
吴君翊并不知道为什么,当听说沈瑜可能要离开时,他感到心脏漏了一拍。
离开……?在他们分别多年,重逢之后?
不!他绝不准许!
吴君翊到底憋住了脱口而出的拒绝,但他仍觉得心跳的有点过快,胸口微微憋闷,脉搏紊乱。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害怕?
大齐已是他的天下,贾盛德尽管还负隅顽抗,但终究是他瓮中之鳖,他完全有信心,自己能护得住沈瑜,能报答童年时的一场救命之恩。其实沈瑜外放也不大要紧,避开贾盛德未尝不是一桩好事,待朝中平定,沈瑜在地方也积攒功劳,正好可以顺理成章回到朝中身兼数职。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这么害怕?不光是这样,他还有一种冲动:想要沈瑜永远不要离开他身边,
这种念头不是第一次有的,然而,却从来没有如此强烈过。
“陛下?”久久未见吴君翊反应,沈瑜不由出声表示疑问,“陛下若觉得不妥,便当臣并未说过。臣其实也觉得,哪里都好。”
“你去翰林院,闲下来,仍可到文渊阁读书。”吴君翊压下烦躁的心绪,暂时搁置了心中的疑问。“也算遂了你的愿。”
其实沈瑜如今每隔三五日便被招进武英殿议事,能够参与议政,去哪里并不要紧。翰林院正在修实录,正是立功的机会,实录修好,所有人都有封赏。到那时,再决定沈瑜的去处,也不急。
“臣谢陛下恩典。”沈瑜要磕头谢恩,被吴君翊拍了拍手背。“你与我既然已经心意相通,何必提一个谢字。”
抱着某种意义上逃避的心态,吴君翊抛开了这个问题,转而想到李起随口提起的一件事,他拉着沈瑜坐下,问道:“朕听说,你在给兄弟聘请蒙师?找到合适的人选了吗?”
“回陛下,已经选定了举人丁仪。”沈瑜没想到这等小事吴君翊都会挂心,连忙回应了。只不过说完后,他又想起沈琦的事,心里沉甸甸的的,脸上也带了些忧色。
吴君翊认真凝视那张脸,自然看出那一闪而过的忧虑。“怎么,还有什么心事?”
他一个眼神,就让沈瑜缴械投降。“臣,前些日子,遇到了从弟琦郎,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已入国学读书,心中欢喜。”
“只不过,家父与从父早已分家,从父并无功名,臣也仅是关心他们,所以好奇而已。”沈瑜垂下头。他颇为担心,这么做会为沈琦引来祸患,但他又无法对着吴君翊说谎,内心自然是煎熬的。
吴君翊十分专注地听完这番话,点点头,说:“不管是关心还是好奇,都是人之常情,你不必自责。我会派人去看看,若是合情合理,我就会忘记此事,若真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早晚也会被别人发现的。”
“快吃东西吧,饭菜刚上,再等等,就该凉了。”
他只是三言两语,引开话题,免去沈瑜的顾虑,又免除他尴尬谢恩的长眠。
午膳仍是按照惯例准备的,只是减了不少份量,只准备了几道沈瑜喜欢的菜,稍稍换了一下烹调方式,用的食材也还是那些,并没有过于名贵的。这样让沈瑜稍感心安。
他曾经一度饿怕了,对美食实在没什么追求,只担心为他一个准备这些过于奢侈。
他们用着饭时,仍在谈论朝政。吴君翊三言两语交代了自己去演武场视察的结果后,愤愤道:“若非朝中实在缺少将才,朕一定不会这么轻飘飘放过他们俩!”
他生气时,便用上了习惯的自称,语气也冰冷了许多。
“陛下如此宽宏大量,他二人自然不会辜负。”沈瑜还是温和地说。他少时与冯远道打过交道,后来也见过周旷的无奈,更曾与地方官员共事过,深知在这朝中,作为一个人,想要改变某些事情,该有多难。
“也是。”吴君翊也不是没有想通,只是心中还有火。
沈瑜也早早就听说过这件事,结合设立武学,以及陈鸿鹏被调去的事,也已经把吴君翊的想法猜了个七七八八。“陛下是想利用武学培养一批将才么?”
“正是。”吴君翊叹道,“只是这以文制武的习俗不是朕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他少年得意,少有无奈的时候,可他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事即便是皇帝,也是无能为力的。
他害怕在沈瑜面前展露自己无能的一面,可沈瑜却没有在意这个,而是在思索着:“陛下有没有想过,老师……周大人是当今文坛之宗,他的一句话,可能比陛下下多少道强迫的旨意都有用。”
“说服……周先生?”吴君翊还没有想过这个,大多数时候,他把周旷当作老师,寻求意见的时候是值得信任的老臣,可是却很少想起他文坛领袖的身份。但是这么一提,他却觉得,很有机会。周旷并不是迂腐的文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是可以争取的。
而且他还想起了另一件事:“这么说来,伯瑾与我,也是同门师兄弟了。”
周旷做过太子太傅,是他正经的老师。
沈瑜眨眨眼,也笑了,“好像的确是。这样说的话,臣还要管陛下叫一声师兄。”
若是别人说起这话,多少要攀附谄媚之嫌,可同样的话沈瑜说来,吴君翊就觉得一颗心早已融化。
“我想出宫看看。”他迫不及待地说,“你与我一道么?”
“又要出宫?”沈瑜早知道这位离经叛道的脾气,但没想到他还没回宫两天,就又要不守规矩了。
“对。”吴君翊斩钉截铁地答道,看着沈瑜的目光中无限深情。
“当日离开襄州前,我最后的心愿就是和你一起转转。”
第68章 第 68 章
吴君翊就那样看着他,双眸深邃,倒映着沈瑜的身影,睫毛像两把小刷子,投下月牙形的浅浅阴影。
沉醉在这样的目光中,沈瑜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那句话的含义。
然后吴君翊笑了,一下子春暖花开。
沈瑜终于想起了,不错,他们在襄阳的时候,吴君翊离开前的那天,曾问过他,要一起转转。他当时还在为一家生计忧心,还以为未来有无数的时间,所以拒绝,还好奇他为何如此遗憾。没想到,那时候到现在,一转眼十年了。
“所以,这次,能陪我弥补这个遗憾,一起逛逛京城吗?”吴君翊问。
沈瑜终于醒了,终于落地的安心。他说:“好。”
和上一次去皇庄一样,吴君翊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袍子,外披白狐披风,摘去金冠,看起来的确多了几分和年龄匹配的稚嫩。两人站在一处,倒真像是一对兄弟了。
沈瑜穿着官服,吴君翊命沈瑜取来簇新的衣袍让他换上。尽管并不违例,但沈瑜看了看还是推辞道:“只用披风盖着就行了,看不出什么的。”
皇家的针线不能外传,这衣服他穿过后,必然是扔了。何必这么浪费。
“陛下,小心受寒。”已经十一月入冬,虽然还未下雪,但是冬风瑟瑟,吴君翊却坚持要骑马出去,李起心里万分忧虑,只能期盼着沈瑜劝阻一二。
可沈瑜却只是握紧了缰绳,翻身跳上雪白的坐骑,看到吴君翊乌黑的坐骑却赞叹一声:“好马!”
吴君翊眼前一亮,“我还说要教你骑马,你倒是过分谦虚了。这是昔日父皇赐予我和皇叔的,名为乌骊。是昔日进贡的好马产下的马驹,狩猎时,宫中的坐骑,都追不上它。”
“等到鲜卑的好马送回京中,就可以好好训练骑兵了。”吴君翊说到这儿,垂眸,摸了摸乌骊的头,乌骊亲昵地舔了舔他的手。
沈瑜听见吴君翊说起狩猎,本以为他会顺着说起狩猎时的趣事,没想到他这时候挂心的仍然是马市和练兵。
他心中动容,把皇帝拐出来的愧疚也消散几分。
吴君翊终于也跳上马,他们俩一个黑披风白马,一个黑马白披风,正相互映衬。当吴君翊纵马冲出去时,余光瞥到侧后方那腾起的黑色披风时,他感觉心中某块空荡荡的地方被填满了。
对于萦绕心头的那个问题,他已经有了个答案。
沈瑜绝不仅仅是他的救命恩人,还是他的朋友,他的老师,也许,还有更多。
帝王是不该有亲情,友情,或者爱情的。在吴君翊成长的过程中,他信赖的父皇曾无数次教导他,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把希望寄托于任何人。甚至,他一度被父皇推远。可他终究没有成长为父皇期望的,冷漠而毫无感情的帝王。
如果可能,他希望沈瑜是全部。
吴君翊和沈瑜绕开了宫城,从偏门出去,来到京中的大街上。李起,和其他的护卫,扮成随从苦哈哈骑马跟在后面。沈瑜问:“习之,我们要去哪儿?”
吴君翊被那两个字震了一下,之后他说道:“就四处走走看看吧,我还从来没有这样漫无目的逛过京城呢。”
其实沈瑜也没有过这种经历。对于他们而言,时间总是一种十分奢侈的东西。
冬天的京城,来往的行人少了很多,大部分都是车窗车门堵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偶有几个挎着篮子走过的妇女,也包着头。路上只有他们两个张扬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