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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你也听说过我那叔父。”楚王毫不介意地把那卷手稿拿了过来,摩挲着封面。“你在本王的厅堂坐了坐,就看上这里的东西了么?你想借去看看?”
沈瑜揣摩着楚王神色,这书稿是看重的东西,便打消了念头。“岂敢,只是学生心中一时好奇罢了。”
他再次告辞,走出厅堂,眼看着快到大门,却遥遥听到身后的声音:
“留在我这儿,不过是一卷废纸罢了,你想拿去就拿去吧。”
沈瑜惊讶于对方这么快改变了主意,楚王却不容拒绝,让管家把书稿装到盒子里,草草往他怀里一塞。
“沈郎君,我给您叫辆马车吧?”管家说,神色间有些歉意。
“不必了。”沈瑜抱着书,又向管家道谢,便匆匆忙忙穿过宏伟华丽的一排排建筑,越过繁华的街道,赶回自己家去了。
沈瑜不知道,在他刚刚经过的屋子,有人正在谈论楚王。
“当真没想到,他也是先皇血脉,倒是没有一点心气,就这么被个小孩子三两下收服了!”贾盛德说话时,手指捏的茶碗咔咔作响。
“这不是很好么?”他下手的人小心陪笑。
“好什么!”贾盛德心里一阵烦闷。铭彦……周汝彬还算是个聪明人,可惜不太听话。但听话的傻子和不听话的聪明人,他还是喜欢前者。他轻蔑地扫视下手低头俯首,不敢出声的人。“没想到我们的太子殿下,倒是有几分手腕。”
他说的唾沫星子横飞,地下连个附和的人都没有,贾盛德又觉得有些无趣。
他的视线最终定在茶碗之中,像看着某个人一样专注而锐利。
“——走着看吧,我就不信楚王当真一家子忠臣烈士。”
吴君翊已经扎了一个时辰的马步。
他的腿战战巍巍,李起在一边看得也战战巍巍,恨不得冲上去替他。
“邓,邓大人,要蹲多久?”李起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旁边的阴凉地支着小几,摆着清茶点心,邓先正在研究从文渊阁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翻出的兵书,对于小太监的呼唤很是不屑。“你问大的还是小的?”
“大,不,太,太子殿下。”李起被他一句吼,险些说不出话来。
吴君翊背后冷汗热汗一起流,眼睛、嘴边都快要黏上了。但他还是恨不得冲上去掐死这个没脑子的小太监。
其实吴慕皓也好不到哪儿去,但是他年纪大一些,体力也比吴君翊好一些,还能说得出话来,但他也不想出声。
因为……“哦?说得动话?还有体力?那就再扎半个时辰马步吧。”
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次,再发生第二次,就说明他蠢了。
“再过一炷香吧。”邓先发现两个小家伙都一动不动,连个眼神都不肯给他,才收回看好戏的念头,无趣地低下头接着看书了。
一炷香烧完,没等邓先出声,李起就飞奔上去搀扶吴君翊。
“滚开。”吴君翊用嘶哑的喉咙骂道,然后一头栽在藤椅上。吴慕皓默不作声地捡起水囊灌了几大口。
天气一日比一日热,在院子里站久了,都被太阳晒得有些眩晕。
“歇息半柱香,准备开弓。”邓先的声音在此时此刻就像魔鬼的呼唤一样。
吴慕皓认命地放下水囊。吴君翊的小脸从通红一下变得刷白,嘴唇蠕动几下,仿佛在无声地咒骂。
这不是可以装出君臣和睦的场合。扎马步时实打实地扎马步,开弓多少下也是一次都不作假。吴君翊受折磨时后悔过无数次当日听了楚王的劝告。他也想闹脾气,甩脸走人,可是邓先就这么漫不经心在一边看着他,仿佛料到了他迟早会甩脸子走人。
他才不能让邓先看轻了!
何况那一家人投井前的尖叫,那个去世的孩子的叹息还在耳畔。记忆已经模糊了,但是就像他永远忘不了第一次咽下生鱼肉的感觉一样,有的东西,是没办法遗忘的。
一日的课程结束,两人俱是饥肠辘辘,浑身上下和从河里捞出来一样水淋淋的。吴慕皓溜之大吉,转身回府。吴君翊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先回文华殿沐浴更衣,再去乾清宫陪建宁帝用膳。
这会御花园的花姹紫嫣红开得正好,可吴君翊却去不成,连带着……“如今实在有些不方便,过几日再去给母后和贤妃娘娘请安。”
得,坤宁宫也去不成了。
“殿下说的哪里话,您是太子,宫城里哪里都去得,该是她们避着您才是。”高公公笑吟吟地,冲坤宁宫的宫女一摆手,让她下去了。
建宁帝说:“你这孩子太小心了,不过几个采女罢了,也用得着你去回避?你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她们自有宫人管教。”
吴君翊暗叹一声,默默应是,起身谢恩。
初步的筛选已经结束,五十名身世清白、通过初审的适龄女子被宣入宫中,学习礼仪,等待皇后、建宁帝与其他嫔妃的挑选。这些采女住在西宫中,吴君翊去坤宁宫,说不定就会遇上。所以为了避嫌,他最近都不怎么出文华殿了。
虽然建宁帝表现得十分大度。但吴君翊清楚,他的父皇年富力强,指不定这群采女中就有几个特别受宠,或者诞下子嗣的,不可轻易开罪。
“太子年龄渐渐大了,宫里也该添个人了。”建宁帝仿佛自说自话。
“儿臣……还不用。”吴君翊一想起兄长宫里那莺莺燕燕就是一脑门子包,憋了半天,憋出这么半句话来。
建宁帝哈哈大笑,亲昵地拍着他肩膀,“果然还是个毛头小子,哎,你慢点长大,也挺好。”
吴君翊只觉得自己的心情比吃饭前更郁闷了。
吃过饭,建宁帝看奏折,吴君翊在一旁陪坐,给他倒茶。建宁帝百无聊赖地翻开一本,摇摇头,扔到一边。“这些留给丞相决断就好,何必送来烦扰朕?”
吴君翊欲言又止。
建宁帝注意到,笑着说:“这做皇帝,就得学会差遣手下人,若是事事都要亲力亲为,早就累死了。”
吴君翊似有所悟地点点头,却冷不丁听到他父皇问:“邓先近来如何?”
近来如何,这个问题,又要怎么回答?
吴君翊斟酌词句,“邓大人,教导儿臣与楚王叔骑射兵法,都尽心尽力。”
“尽心尽力,不是满口牢骚?”不等吴君翊回答,建宁帝又继续问:“骑射兵法?他不是天天让你们扎马步么?”
吴君翊暗暗心惊。果然这宫城里不论发生了什么,他父皇都是知道的。“内务府还没准备好坐骑,邓大人也说,儿臣下盘还不稳,练不好骑马……”
“从内苑挑两匹小马驹。”建宁帝冷淡地看向高公公,高公公立马机灵地应下。“这种事都办不好,朕要他们做什么?”
吴君翊把那番马匹少,恰好年龄的马驹也难选的解释咽回肚子里。
“既然他闲得慌,那就让他得空去兵部坐坐值房,看他还清闲不清闲。”建宁帝说这句时,有些恨恨的。
这是……启用邓先啦?
尽管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真正发生时,吴君翊还是有些惊讶。
他既然都立下这种功劳,邓先能不能在他下次扎马步和拉弓时,稍稍放松一下要求?
放松要求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这些采女在宫□□住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吴君翊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一面被邓先卯足了劲折磨(“臣去了兵部,也不能对殿下放松要求”),一面提心吊胆,生怕他父皇突发奇想,给他宫里塞个人。好在皇后言而有信,他想象中的并没有发生。
最后经过皇帝、皇后的相看,五十人中一半发还,各自嫁娶,有四、五人由建宁帝指婚嫁给朝臣,尤其是吏部待铨选的尚未婚配的进士们。另外二十人充入后宫,大多为御女,只有三四个家世显赫的封了宝林。
另,有一姓汪的采女,建宁帝格外宠爱,破格封为美人。
第27章 第 27 章
选秀结束,吴君翊的心情果不其然更糟糕了。
他的生母,诞下皇嗣,难产而去,也不过得一美人的追封。他父皇却直接在选秀封了个美人,这把他和他生母的脸往哪儿放?
吴君翊生气了,他身边的人就要遭殃。
周旷正给他们讲学,讲《中庸》,讲完一段,老先生停下来喝茶歇息,吴君翊突然出声:“先生,学经义文章到底有什么用?能帮我大齐抵御外敌吗?”
周旷一愣。看向吴君翊的眼神颇为不悦,“殿下怎么突然说这种浑话?圣人曾言,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若不能读诗书、经义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何以治国平天下?”
吴君翊仍不服气。这些他读过,他父皇也读过,献帝后主也读过。可是读过又有什么用?能把鲜卑奴打得节节溃败吗?能收复故土、统一国家吗?
然而吴君翊知道这话是不能说出口的。不知不觉间,他需要瞒着他父皇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处理政务那些,殿下年长一些自然会学弟,现在您要做的就是读书。”周旷的语气严厉了一些,“殿下今日心不定,把《大学》抄二十遍吧。”
等周旷出去之后,吴慕皓甩甩手腕子,把字迹如出一辙、干净整洁的三篇大学递过来,苦笑道:“殿下今儿火气真旺。”
“下次若是有问题问太师,可否先同我打声招呼?”
牵连了他,吴君翊也有些不好意思。“剩下的不用你抄了。你先回府吧,孤送你出去。”
他送楚王出文华门,转回去时看到武英殿门口热热闹闹,直接拉下脸。
武英殿与文华殿相对,位于奉天门两侧,其重要意义可见一斑。然而如此重要的一座宫殿,却被建宁帝赐给了宫廷书院。
说是书院,不过是那群侍奉的诗人画手。吴君翊这会觉得文人误国,便看他们尤为不顺眼。他父皇每日批折子才多少时间,在武英殿又花了多少时间?连贾丞相想要见建宁帝都要通传、等候,武英殿的侍奉却可以随时一睹天颜!
哪个朝臣对此不愤懑?
说来说去,这帮文人既不能协助处理政务,又不能做实事生产、赚钱,那养着他们,有什么用处?
看到奏折从丞相官邸送到乾清宫,又从乾清宫原封不动的送回去,吴君翊有时候甚至会有一种感觉,这个国家并不是掌控在他父皇手里的。当初主张议和的是贾大人,拍板迁都的也是贾大人……
吴君翊在武英殿外气势汹汹,武英殿中早有人传信。太子自册封以来,还是第一次到武英殿,侍书迎出来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回宫这几个月受到的教导终于发挥了作用。吴君翊看着那五官柔和,眼神勾人,天然一股媚态的男子,忍住了内心所有的情绪,面无表情地说:“孤宫里的纸用完了,来拿一点,顺便拿一本字帖。”
太子的用度当然不能短缺,侍书立刻亲自去取了厚厚两大刀澄心堂纸,亲自送来,还有一本字帖。
李起接过纸和字帖,问太子,“殿下,现在回宫么?”
吴君翊原本只是随意敷衍了一个借口,看到那纸,想到沈瑜,心里却短暂的平和下来。“回宫。”
他铺开纸,肆意地挥洒笔墨,宣泄心中的怒气。
一遍遍地抄写《大学》,他把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字眼写得力透纸背,墨色沁入垫在纸下的羊毛毡。
经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