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袍泽-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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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那辆简朴却平稳异常的马车就这么如入无人之境一般、优哉游哉地自横尸血海与不能动弹的敌骑间穿行而过,而就这么在柳靖云渐渐涣散起来的目光中于他身前停了下,竟像是要接他上马车一般……饶是青年如今已命在旦夕、也清楚即将殒命的自己并没有什么好让对方图谋的,可却仍是习惯性地打量起了驾车的人──
  那是一名瞧来约莫三四十许,眼神略带沧桑,容貌却生得极其俊美的中年男子,而在瞧见他的打量后露出了一个明显带着关心与安抚的笑……见来人气宇不凡、神色正派,那关切凝望着他的眉眼间更透着一切俱在掌控之中的笃定,早已强撑多时的柳靖云心神蓦名一松,却是连进一步确认对方身分都不及便眼前一黑、就此于马上晕了过去──
  * * *
  ‘虽早知你天资聪颖、不论学什么都必能有所成就,可如此针法却仍然只能以神技形容之,实在是教人叹为观止呐。’
  ‘您过誉了。’
  ‘怎是过誉?今日若不是有你,爹纵有一身绝学,也只能在他亡故前护他免受胡骑所辱、并问问他有什么遗愿而已,却断无可能妙手回天、就这么将一个已入气少出气多的人生生从鬼门关前拉了回……不过这孩子在战场上的表现如此悍勇血性,不想却生得这般文秀,看来也是个奇人呐──而且还是个洪福齐天的角色。’
  ‘爹似对他十分欣赏?’
  ‘自然──方才没让你见着委实有些可惜。这孩子的修为虽然差强人意,但一手箭法却是出神入化,连在那等不利的情况下都能箭无虚发,实在让人惊叹──瞧他根骨,早年若能专志于武道,如今只怕早已逼近一流顶峰,又岂有给那几个仅在一二流之间胡人逼到如此地步的道理?说来也实在有些可惜了。’
  ‘……许是所求不同吧。观此人面相气质,确实也更像是文人一些……只是其作战应敌的方式并不像是寻常军中书吏所能有,倒像是那支颇富盛名的‘破军’一般,却是让冽予不由记起了昔年的一桩奇闻。’
  ‘喔?’
  ‘听闻一名在京中与那西门晔齐名的柳姓世家子弟未及十六便登科中了榜眼,却未曾如寻常士子那般进入官场,而是选择了投笔从戎、随军东征扬我国威……听闻此人最后的去处便是破军,莫非便是爹意外救下的这个人?’
  ‘呜……如此说来,爹出关前才听你莫叔说有一位同样姓柳的文坛名宿享尽天年,搞不好便是此人父祖,所以才会在战事正炽的此时离营南行……冽儿还记得那位榜眼名唤什么吗?’
  ‘……若冽予记忆无差,当是柳靖云吧。’
  ‘我儿的记忆自然是不会错的。那便以柳靖云唤他吧。’
  ──将柳靖云从无明深渊之中唤醒的,是浑身的高热、后背的剧痛,以及身旁断断续续传入耳中的对话声。
  或许是背上有伤的缘故,他眼下的姿势并非躺卧,而是向前趴坐在一叠厚实柔软、像是被褥堆的物事上,而那对话声却是分由他前方与身旁传来的……参与谈话者有两人。一人有着属于成年男子的沉醇厚嗓,另一人却是声调清冷低幽,乃是一道淡然却不显凛冽的少年音声……由二人的谈话听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当属父子,且见识才智俱颇为不凡,不仅提及流影谷或西门晔时的态度寻常得像在说街角小贩、那名嗓音清冷的少年更是三言两语便推断出了自个儿的身分,自然不是普通人所能为──当然,单是能在那种状况下将他救出,对方便无论如何都已同“普通”或“寻常”二字扯不上半点关系了。
  只是察觉到自己才刚醒来便又不由自主地分析起这些,尽管柳靖云如今全身上下都难受到了极点,心下却仍不由起了几分自嘲……横竖都已醒转,无意继续偷听救命恩人谈话的他索性强自睁眼扯了扯唇角、顺着二人的谈话出声自承道:
  “在下……便是……咳嗯、柳靖云……”
  也不知是受伤过重又或已在不知不觉间睡了太久──当然也可能是二者皆而有之──柳靖云一开口便觉嗓子难受得直似火烧,便是习惯性地咽了咽口水,这简单的一句却仍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得以说完……好在一旁的救命恩人同样发觉了他的窘境,却是一双冰凉但无瑕的素手探来,在不牵扯到他背部伤处的情况下轻轻扳开他下颚、十分技巧地自竹筒里倒了几滴清水到他唇间。
  随之入喉的清凉甘甜让柳靖云先前的难受稍缓,也因而终得了进一步打量身旁人的余裕。当下下颔微抬、眸光微扬,却是顺着那双素手捧着他面颊的动作尽量不显失礼地望向了手的主人──但却在如愿瞧清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微微怔了怔。
  ──那是一名瞧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肤如凝脂、五官清丽,便用“人间绝色”形容亦不为过的端美少年……其人一身白衣如雪、气质出尘清冷,一双凝向自个儿的幽眸淡然静沉、却又隐隐可见得几许估量与谋算,与柳靖云方才所听到的少年嗓音及其言谈内容十分相符,想来乃是智计过人之辈──而便以他的阅历,如此人物亦是生平仅见,不由温声赞道:
  “公子冰雪聪明……人如其声……果真好风采。”
  他嗓音虽仍有些干哑,但那份清泉般的明澈却已恢复不少,再衬上音声言词间发自真心的赞叹,自是让人一听便觉浑身舒畅,便连那名神情疏淡的绝色少年亦不由容色稍缓,而在抽回先前给他喂水的素手后双唇轻启,淡淡道:
  “柳兄昏迷了一天半,伤势极重,还是莫再劳思伤神、专心休养一阵吧……在下白冽予,救了你的乃是家父白毅杰。眼下离蓟门关还有约十天的路程,柳兄若有什么要烦心的,便等届时入关后再想吧。”
  “十天……?是因为……我的……伤势?”
  之所以有此一问,自是因由大营快马至蓟门关、满打满算亦不过五、六天路程的缘故……见他虽身受重伤、整个人如今亦在高热之中,却仍有着如此清晰的思路,白冽予眸间几分赞赏一闪而逝,但却只是微微颔首,道:
  “不错……这辆马车虽稳,可若是全力疾驰,乘坐起来便不那般舒适了。”
  “抱歉,拖累了两位……”
  柳靖云微微苦笑道,同时目光微移、却是改凝向了一旁自打他开口后便沉默不语的俊美中年──白冽予的父亲白毅杰、也就是早前驾车救了他的人──略一颔首致歉,态度真诚谦逊、语气温和有礼……瞧着如此,白毅杰面上爽朗一笑勾起,挥了挥手示意他无需介怀。
  “你宁可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先帮助我们,如此人品,我白毅杰又岂有袖手旁观的可能?不过我也就是阻止了那些胡人而已……真正救了你的,还是我儿冽予的医术。你若真心感念,便如冽儿所说的那般好好养伤,莫因劳心劳神而耽误了恢复,知道么?”
  “是……前辈。”
  知道对方是好意,那份殷殷叮嘱亦让人听得十分心暖,柳靖云一个颔首轻应了过,却是不再强撑、将头搁回前方的被褥堆上便自阖上了双眼,任凭浓浓的疲倦再次袭卷……
  ──尽管在再度昏睡的前一刻,他的心思却仍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大营里,飘回了……那不知是否已知晓他遭袭之事的人身上……
  * * *
  十日的光景,转眼即逝。
  第一次醒来之时,柳靖云曾在半梦半醒间听得白毅杰赞叹次子的医术。当时他虽无质疑,却也没有什么真切的感觉;可接下来的十日间,自个儿在对方的治疗下迅速恢复的伤势,却是让他深深体会到了“妙手回春”、“医术如神”等赞语的真意。
  柳靖云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以柳氏在京中的风光,家人但凡有恙,多是从太医院请人前来看诊的──且还不是随便请,而是太医院里医术最精湛的那几位──对所谓“名医”的能耐如何自然有着一定程度的了解可白冽予的能力却无疑远在那之上,却是内外伤齐治,不仅四天便让他背上那道怵目惊心的口子收了住,更就地取材、搭配既有的丹药与路上采得的草药替他补气血治暗伤……如此十日下来,柳靖云的状况离完全恢复虽仍十分远,正常坐卧起行却已无碍,也能一醒便撑上两三个时辰……有这等恢复速度,白冽予医术之好自然可见一斑。
  当然,醒着的时间多了,以柳靖云一贯的脾性,便是无意探听什么,也少不了同救命恩人父子俩──白毅杰需得驾车,故和他谈得最多的,自仍是年龄相近又负责照顾他的白冽予──攀谈搭话一番、知道了对方的一些事儿。
  这对能将流影谷和西门晔之名说得十分随意的父子确实不是寻常人──以流影谷半官面半江湖的立场,若说京城柳氏乃是官面上最能与之相提并论的,那么白毅杰所创的擎云山庄便是江湖中唯一能与流影谷正面相抗衡的势力。据白冽予所言,其父乃是与流影谷主西门暮云同阶的宗师级高手,且双方自打年轻时便势同水火,各自的势力亦多有竞争,是江湖上公认的宿敌。由于王不见王的道理,这两位宗师向来极少离开自个儿的地界到对方的势力范围去。故白毅杰眼下之所以会置身东北,却是有着不得不为的理由了──便是为了白冽予。
  由于小时候遭恶人偷袭受了重伤,白冽予不仅自此再不能习武、更落下了病根,让白毅杰心切次子之下不得不将人送到东北请一位神医帮忙诊治调养,且一养就是八年,直到前一段时间才将人由那位神医处接回──所以才会在战火正炽时出关入东北、也因而在回程时顺手救了遭袭的柳靖云。
  以柳靖云的脾性,便是深为对方的遭遇惋惜,也不会只用口头上一句不痛不痒的“辛苦了”或“不经一番寒澈骨”之类的言词加以回应──他也不认为眼前的少年需要这些空泛的同情──他只是静静听着,不随意感慨、也不多作评论,而在对方说完后同样十分自然地简单谈起了自身的经历。两人俱是才智高绝之辈,性情上又有一些相似的部分,故尽管各有顾忌而未曾太过深谈,却也愉悦地一同打发了不少时间。
  ──直到在蓟门关前、遇上了前来“迎接”的流影谷主西门暮云。
  以柳靖云的聪慧与自知之明,自然不会傻到以为这位阳武侯是来迎接他的──有白冽予的说明在前,西门暮云此行的目标为何自已是再清楚不过:便是那位性情爽朗的擎云山庄之主白毅杰。
  因白毅杰每年固定会出关往东北探望次子,留心到这个规律的西门暮云遂亲来拦阻,并以东北战事正炽、如此行动有瓜田李下之嫌为由逼其与己一战……对此,感念白毅杰父子救命之恩的柳靖云虽曾试图调解,却给西门暮云以他“没有说这些话的份量”驳斥了回去,而让柳靖云虽心下无奈,却也只能在又自一礼同救命恩人致意后转移到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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