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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奸-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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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毅。”蒙恬忽然开口唤住了背后的蒙毅,他立在阶前没有回头,长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浑身都带着兵戎锐气。他开口平静道:“蒙毅,如果今天站这儿的不是我,父亲,你今天就爬不起来了。”
  蒙毅没说话,手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脚走入了蒙家府邸。
  ……
  两拨势力在咸阳城中疯了一样的搜寻熊玉,无数的楚人装扮成避战乱的百姓、逃难商贾、工匠农民涌入咸阳,一时之间城中风声极为紧张。
  宫室里,胡亥手按着桌青玉桌案,像是陷入了沉思。他面前立着难得一脸凝重的曹无臣。
  “殿下。”曹无臣缓缓开口道:“凭你我的势力,撑不了多久了。”
  胡亥没有说话,这一回,曹无臣是对的。那两拨势力,一拨是大秦最强的势力,一拨是韬光养晦多年的权臣亲手豢养的势力,仅凭着他与曹无臣两人,能强撑到现在在常人看来已经是不可思议了。他们一个是掖庭的微末酷吏,一个是毫无背景的深宫皇子,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尽力了。再撑下去不过是徒添伤亡。
  胡亥抬眸看向曹无臣,“确定里面没有吕氏门人的势力?”
  曹无臣缓缓摇了下头,“赵大人并不知情。”
  胡亥沉思片刻,伸手轻轻掌心的玉珏抛出去,“放人吧。”他平淡道,“接下来的事,不要掺和了。”熊玉这事本与他与曹无臣无关,是他恰巧撞上了,顺手给那些人的计划拨了几圈涟漪,试了下他们的深浅,到如今也够了。
  “殿下,把人交给谁?”
  “有区别?”胡亥望了眼曹无臣淡淡嘲讽道。
  曹无臣缓缓笑着摇了下头,“倒是真没区别。”
  “后悔吗?”胡亥盯着一直恭顺低眉的曹无臣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跟着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公子,曹无臣你后悔过吗?”
  曹无臣摊了下手苦笑道:“殿下,你低看你自己了。”
  “是吗?”胡亥垂眸看了眼眼前虚空处。
  曹无臣轻轻指了下自己的眼睛,“殿下,我生平走眼过两回,头一回,武校场拿着枪觉得自己真是个不世出的将才;第二回,便是当年在掖庭遇着幼年的殿下你。”他难得温和笑道,“殿下,掖庭曹无臣不过一走狗而已。”
  胡亥看着曹无臣,视线有些幽深,半晌他轻声念道:“河东曹氏,七代将门,曹家嫡长子曹无臣,年十八,字天狼。”
  曹无臣忽然抬头看向胡亥,漆黑的瞳孔一瞬间绽出无数璀璨光芒,这位总是弯着腰板的掖庭主事像是全然变了一个人,抬眸间扫却百年功业,唇角间笑谈生死云烟。
  胡亥扭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当年你入军伍时亲手填的名刺,还记得吗?没想到曹大人写得一手银钩好字啊。”
  “我以为这东西二十年前就被销毁了。”曹无臣扬眉道。
  胡亥轻笑一声,淡然道:“曹大人,你低看我了。”
  曹无臣视线一顿,半晌淡淡一笑,不置与否。那都是多少年之前的旧事了?
  河东曹氏一门原为白起旧部,当年应侯范雎嫉妒武安君白起的军功,借秦昭襄王之手逼武安君自尽,河东曹氏因暗中支持白起,一门百余人,被诬陷叛国罪一夕之间屠诛殆尽。曹家长子十年后入大秦禁卫军,身为罪臣之后亲手写下这份名刺,封在了名刺夹层处呈交了上去。
  不可谓不欺君罔上,不可谓不狼子野心。
  曹无臣无所谓地笑了笑,低头恭敬道:“殿下,我下去安排熊玉之事。”
  胡亥点点头,看着曹无臣转身退了出去。
  
  第73章 兵变
  
  昏暗的房间。熊玉蜷缩在角落里埋着头,齐肩的短发擦着脖颈,她不时抱紧自己,手里攥着一只杯盏。
  忽然,砰一声巨响,门被人狠狠踹开,熊玉猛地抬头看去。
  逆着光,黑甲的侍卫围着一个穿黑袍戴兜帽的人站在门口处,她抬头对上那黑色兜帽下的人的视线,那一瞬像是过了许多年,熊玉一下子就怔住了。
  那穿着黑袍的人浑身都轻颤起来,竟是一步都不敢上前,“退下!”
  黑甲的侍卫听命立刻刷一声齐步退后,整齐划一。
  所有侍卫沉默无言地站在那袭黑袍身后,红袖映银枪。
  那分明是大秦王室最精锐的亲卫军标志。
  黑袍戴着兜帽的人边慢慢摘下兜帽,边抬脚往昏暗的屋子里走。她走得极慢,那双露出的清丽眼睛像是压抑了太多太多的情绪,终于她在熊玉面前低下身,颤着手轻轻抚上熊玉的脸,“熊玉……”
  只两字,熊玉看见那女子一瞬间泪流满面。
  多少年的思念,多少孤枕的日夜,而今方之天下父母心。赵姬伸手抱住熊玉,含泪轻笑道:“别怕,没事了。”
  熊玉怔怔地被那女子紧紧抱着,她闻到那女子乌黑长发上淡淡的清香味,一瞬间眼前空白一片,“你,你长得……”
  赵姬轻轻放开了她,低头收拾了一下纷乱心绪,再抬头已经是一副温和带笑模样,她轻轻道:“熊玉,我是你母亲。”
  熊玉猛地睁大了眼定定看着面前温柔笑着的女子,还未来得及说一句什么,她像是受了惊吓一般猛地将赵姬狠狠推开了。
  被推开的赵姬摔在地上,眼睛却仍是一瞬不瞬地看着熊玉,她轻轻道:“没事了,熊玉。”
  熊玉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那女子的温柔视线,竟是心中战栗莫名,她颤抖着摇头,“不,我……”她想说句什么,却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完整。她只能结结巴巴道:“父君说了,我,我母亲……我母亲已经……”
  赵姬慢慢坐起来,伸手将熊玉抱在自己的怀中,她一瞬间竟是不能自已,不停道:“是母亲对不起你,熊玉……是我对不起你。”
  自你出生后,这还是我为母亲,第一次这般抱你。赵姬伸手摸着熊玉齐肩的短发,浑身颤抖不已。
  “你,你是我母亲?”熊玉像是失去了判断力般,看着这与自己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温柔女子,一时之间发怔不已。
  赵姬一听见“母亲”二字,再也忍不住,眼泪一瞬间夺眶而出。
  “熊玉,是母亲对不起你。”这一句说得几近哽咽。
  十八年,六千多个日夜,梦中的你还是当年襁褓模样。不曾想,弹指间你竟是出落得这般楚楚,这般像我。
  ……
  空旷的宫殿里,被关了多日的熊玉躺在床上睡着,赵姬坐在她身边,手轻轻将她短发间的珠花摘下,抚着那张年轻的少女面庞,她轻声哄道:“睡吧,我的女儿。”
  话一出口,她就像是难以承受一样闭上了眼。她从前一直在脑海中千万遍想象这画面,她就这样靠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哄着她睡去。
  这是她的幼女,她赵素唯一的女儿,最后的女儿。
  她紧紧攥紧了手中珠花,连掌心被珠花扎出血都未曾察觉。
  她前半生实在做错了太多,太多了。
  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旁,赵姬伸手打开盒子,从里面捞出衣裳一件件摊开在榻上,从襁褓一直到纁裳。赵姬颤抖着手抚上那陈年的衣裳,一共一十八件,一共一十八年。
  一十八年。
  赵姬回头望向床上安稳熟睡的少女,轻轻闭了一瞬眼。
  ……
  整一十八天后。
  余子式与平日一样走在大道上,去赶着上朝,穿过秦王宫西门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扭头望了眼宫城之上巡逻的侍卫,轻轻皱了下眉。
  恰好郑彬从后面走上来,伸手就搭上了余子式的肩,“愣着干什么呢?”
  余子式略显疑惑地伸手摸了下鼻子,“有些不对劲。”
  “哪儿呢?”郑彬回头看去,“没事啊,砖是砖瓦是瓦的,没裂啊。”
  “不是。”余子式一下子也说不上哪儿不对,他犹豫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巡逻的侍卫好像比平时要多?”
  郑彬随意地回头扫了一眼,“有吗?赵大人你这般连兰苑和上林苑都分不清的人,还能看出这个?”
  “我哪有分不清兰苑和上林苑?”余子式忽然拧眉道。
  “你回回找人都找错地方。”
  “那是因为秦王宫人太多了,内廷那帮疯子,六国的宫女妃嫔王孙什么都不管不顾一个劲儿都往里面塞,我记得清才见鬼。”余子式为自己辩解道。
  “行行行,不是你的问题,走了走了,老子上朝都快迟到了。”郑彬一把扯过余子式的袖子就往咸阳宫走。
  余子式拧眉看着好郑彬拽着自己袖子的手,“郑彬!你手上什么东西往我袖子上蹭呢?”
  “一点柴灰而已,赵大人你体谅一下我这种大清早还要蒙黑烧火做饭的人,我是个有家室的人。”郑彬叨叨道。
  余子式表示自己一句话都不想说,单身多年一心为国为民的他并不想体谅郑彬这种人,他只想砍他。
  上朝的时候,余子式随意地扫了眼朝堂之上,忽然发现件稀奇的事儿。李斯竟然称病不朝,他身边那位置上的王绾王丞相难得神清气爽,那精神面貌一下子就不一样了。余子式心中惊奇,想当年除了韩非死的时候李斯称病不朝过,这么些年廷尉大人那可是无论寒暑都未曾缺席过。
  最近也没听到消息说廷尉大人出什么事儿了啊?当然李由赌输千金那事儿不算,那顶多是廷尉大人的家务事。
  退朝的时候,又路过那西门,余子式仰头深深看了一眼那与西门遥遥相对的高楼,清越的钟磬声忽然响了起来,余子式下意识皱起了眉,看了眼昏沉欲雨的天色,他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凉意。站在空旷处,他环顾了一圈四周,与平时并无两样的巡逻侍卫,尽头宫道上匆匆而过的宫女,一切看着都是寻常模样。
  余子式若有所思地回头最后望了眼那高楼,而后回身缓缓走出了宫门。
  ……
  昏暗的大堂,吵闹的檐下飞燕,熊启平静地看着摆在他面前的一枚打开的木椟。
  里面静静躺着两枚带血珠花,一枚是他在熊玉十六岁那年送给她的生辰礼物,还有一枚……
  他缓缓伸手捏起那枚带血的陈旧浮锈珠花,眼前又浮现出一幕陈年的场景。那年咸阳街头桃花开得正好,他、吕不韦还有女扮男装的清秀少女一起上街,他亲手将这支珠花赠给了她。
  那一年,他还无权无势,还未封大秦昌平君。
  那一年,少女二八芳年,位列秦宫夫人第四品。
  山有木,木有枝,江淮有渔火,银汉有星河。这些都是你所知道的事,余下的你所不知的,我一人孤身记了许多年。
  熊启缓缓攥紧了那枚珠花,看向那一旁跪倒在地不知所措的宫女。那宫女几乎是泣不成声,“昌平君,求你了,求你救……”
  那宫女话未说完,熊启袖中的匕首已经直接划开了她的咽喉。他甚至都没看一眼那死不瞑目的宫女,缓缓将匕首上的血在袖口擦干净了。他站起来,走出大堂,走过长廊的时候对笔直立着的亲卫道:“把尸体处理干净,还有,”他平静地抬眸看了眼王宫方向,“准备接玉殿下回家。”
  “是。”
  夜深人静,寂寥灯火咸阳城。
  西宫门被轻轻叩响,正打算落锁的侍卫手一顿,停下手里的动作问道:“门外何人?”这已经快到宫禁的时辰了,门外的侍卫已经退到了门中。
  “昌平君熊启,陛下深夜召见,特来觐见。”熊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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