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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奸-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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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没有?偏偏就是将这辈子扔在了自己身上,那不管不顾的样子真是惹人喜欢。
  余子式思索了很久,最后在暮色时分走回了家。
  李斯死了,处五马分尸之刑,满门抄斩,夷三族。
  余子式去了趟刑场,纵横了一世的大秦铁血廷尉倒是神色如故,反倒是那李家小公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斯轻轻摸着李思的头低声在他耳边说着话,听声音像是在骂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可那眼神真是慈父到了极致。
  余子式原先想过去问一句话,可走近了两步正听着李斯同小儿子讲李思小时候两人在城外牵着黄狗猎兔子,余子式站在原地没再上前。他不知道李斯有没有瞧见他,李斯视线一直没落在他身上,余子式分不清他是不是真的瞧不见他。
  余子式是站在最前面看着整场刑法过去的,那恰好是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阳气最盛,头颅滚地,血溅满地,一门数百人全部无一幸免。
  当真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里头最小的一个孩子看上去不过三四岁而已,上刑前死死拽着泣不成声的乳母,那双圆圆的眼睛恰好看入余子式的眼,而后就是一片模糊血色。余子式这辈子就没见过血腥味这么重的场景,耳边全是围观的咸阳百姓的嘈杂议论声,余子式就站在那儿静静看着这一幕,一动未动。
  救?怎么救?
  都到了这一步,胡亥哪里还能收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局面,谁先心慈手软谁就彻底完了,别说余子式劝不住他,就是先帝在世估计都拿胡亥没办法,真的动了杀意的胡亥,其实没人劝得住。
  这事儿远远还没结束呐,而后就该是蒙毅与小王孙,还有长公主华阳,还有数不清的人,胡亥已经收不住手了,他如今也没别的有效手段,面对这种动荡的局面,唯有毫不犹豫的铁血镇压。这是条极为糟糕的路,不仅血腥,而且危险,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余子式命人收了尸首,所有人送回李氏旧乡好好安葬。他觉得李斯与自己搁在过去都绝想不到,自己竟是唯一一个给李斯收尸的人,满朝文武中也只有他这么个声名狼藉的权佞敢给李斯收尸,这无疑是对世道的一种大好讽刺。
  曾经天下人都奉承说廷尉大人是个忠义的人,余子式觉得这人老奸巨猾,而如今天下人都纷纷皇帝附和说李斯是个奸邪宵小,余子式觉得李大人其实勉强算是个好人。
  善恶到头终有报,也不知道李大人在黄泉与老同学韩非撞见了,两人会聊些什么。
  余子式处理完李斯的事儿后,回头一看,曹无臣正静静站在人群里望着自己。大抵是曹无臣一直弯腰低头的缘故,余子式一直觉得这人矮小,可如今扔人群里一看,曹大人其实相当得高,这要是年轻个十几岁,说不准还能配一配玉树临风四个字。
  余子式放下手里的事儿走过去,拿袖子缓缓将手上刚沾上的李家人的血擦干净了,“这事儿皇帝要给李由一个交代。”
  “用不上了。”曹无臣缓缓道:“李由到了雍丘,西楚项羽率十万兵马袭雍丘,双方人马兵力相差太悬殊,李由向濮阳章邯求援,率领军民固守,第四日雍丘城破,雍丘整座城池中仅剩十多位亲卫与李由死守不降,城中巷战之后,李由战死,死后双目仍睁,矛尚在手。李氏一脉至此已经绝了。”
  余子式看向曹无臣,很久都说不出一个字,终于,他缓过来轻轻说了一句,“按你上回同我说的开始安排吧。”
  
  第158章
  
  骊山长明宫。
  大晚上的骊山一角,余子式正坐在长阶上望着山下泱泱的雾气,忽然觉得脖颈一凉。
  湛卢划开了他的衣领,一丝不抖地抵在了他的脖颈上,剑锋凉意侵人。
  余子式没有回头看一眼来人,自顾自开口:“李氏一脉绝了,长公主华阳野心虽大,可惜在文臣中声望尚浅,失了李斯后在朝中孤掌难鸣。如今你外镇有武将章邯王离,内有自己的的文臣班子,天下汹汹,你只缺人心这一样东西了。长公子扶苏、蒙恬、蒙毅、冯去疾、冯劫、李斯、李由、小王孙、诸位惨死的公主及公子还有咸阳无数贵胄元老的债,算在我头上,我替你一一还了,从今日起,这天下人心将尽归朝廷,你只需略施仁义就能招揽到一大批愿意为你大秦皇帝死而后已的人,刀笔吏是群看菜吃饭的人,这些不算光彩的事儿一笔带过,几年后再没人会记得这些陈旧往事,天下又是百年泱泱盛世。”
  胡亥手腕微微一动,湛卢的剑锋几乎舔血,“你要我杀了你?”
  “不一定。”余子式缓缓道:“如今天下流言纷起,人人都觉得李斯那些人是死在我手上,甚至有人传言我是赵国的旧臣,蛰伏在大秦朝野多年就是为了倾覆大秦国祚,说实话这杀人的时机正当好。但如果你真下不了手,你也可以对朝野宣称赵高已经被处死了,在骊山行宫寻一处荒僻的宫室安置我即可,不过这么一来,你必须妥当安排,稍有不慎你也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你是说幽囚你至你死的那一天?”
  “你原来不就是作了这样的打算?从我庇佑了王孙子婴与蒙氏旧部那一日起,你不是就开始打算了?骊山北有长明宫,荒山云深处,隔绝人世,音信难传。我如今这样子,朝堂其实早已没了我的位置,这天下虽大,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席之地都是奢求。”余子式说着话心里静悄悄的,语气竟是越发淡漠了起来,“我的下场,无非是嫪毐或是吕不韦的下场,嫪毐被夷族,吕不韦则算是被流放,而依着你的性子,你既下不了手杀我又不愿意放我走,除了这条路,你我还能选什么?”
  “你愿意被关在深山林宫里直到死的那一天?那不是一朝一夕,那是数十年,不见天日一直到你死的那一天。你一直不信人心,你就没想过若是有朝一日我心思变了,到那时你一个人被关在骊山深宫里会个什么下场?”
  余子式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良久才缓缓道:“倒是也想过,只是那到底是以后的事了,以后再作打算吧。”人心易变,生老病死皆是寻常,将这一辈子命数搭在一人手上的确是不妥,说来他还是觉得曹无臣曹大人说的痛快,一死百了。可惜他这辈子傲惯了,寻死觅活这事儿他实在是做不来。
  “赵高你回头看着我!”胡亥扶着剑望着余子式,声音低沉。
  余子式看向胡亥,缓缓道:“你说的是,大秦的皇帝怎能是亡国之君?”
  那目光落在胡亥眼中,那真是忠良而坦荡。胡亥这辈子鲜少动怒,可说真的,那一瞬间他一剑杀了余子式的心都有。
  忽然,胡亥收剑入鞘,转身往外走。
  多年前,天下初平,秦始皇销熔天下兵戈铸十二金人置于咸阳城外镇护帝王气运。
  骊山山脉浩荡延绵数百里,从北至南走有大秦龙脉,锁九州帝王气运。西北蒙恬自杀前曾留书自陈,算他这一生有于大秦有何功何过,最后无奈叹道,他率军队穿凿关山起万里长城,怕是凿断了大秦的龙脉,伤了帝王气运,随即饮鸩自杀以谢罪。将军以此自伤,讽得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年轻的帝王立于山洞中,手压上锁着龙脉的石壁沉默了很久,而后一剑出鞘。
  湛卢上决浮云,下绝地纪,于九州中则断六合气运。
  剑气凭空划出一道极深的沟壑,骊山龙脉被一剑拦腰斩断。
  湛卢入鞘,胡亥转身往外走。余子式尚未反应过来胡亥到底做了些什么,随即就看见胡亥从山中走出,伸手从袖中掏出一枚冰凉莹白的物事扔到了自己的脚下。
  “在沛县时你曾问我,我眼中真正的盛世是什么样的,我今天回你这一问。”年轻的大秦皇帝站在那儿,玄黑朝服,烫金云纹,一双黑泱泱的眼。
  大秦的天子平静道:“自周朝末世以来,诸侯征伐,纲纪毁废,秦国六代君王倾百年国力为天下重新立纲划纪,到了先帝手上,十年就平了天下狼烟。彪炳史册的是大秦的战功,为人所乐道的是那些名将传奇,但真正值得后世之人敬佩的却应该是大秦为这天下划定的全新纲纪。纵横士子如商鞅、申不害、吕不韦、甚至与李斯韩非,这纲纪是用这群人的心血和着五百年乱世尸骨砌出来的不世功业,中原诸侯国五百年来打了上万场战,死了数百万的人,灭国千数,为得无非就是这一点东西。”
  “你是大秦的皇帝。”余子式诧异到除了这一句话外全然说不出别的,胡亥望着他的视线太沉太重,里面像是压了太多的东西,大秦的第二位皇帝——年轻的天子像是被彻底激怒了,偏偏越是动怒脸上越是波澜不兴。
  “纲纪已成,这天下是不是赢姓的后人来守其实根本不重要,如今所有人都在争这皇帝之位,无非是在争谁来守这纲纪而已,我争这位置,不是因为我姓赢,更不是为了护着所谓的大秦国祚,我争,是因为这纲纪是你一生的心血,所以我愿意替你守着,我活着一天,这大秦纲纪一日不移。”
  余子式他从未问过胡亥的心思是什么,也从未真正想过胡亥的心思是什么,两人自相识二十年来,第一次谈这话题,一字一句简直触目惊心。
  胡亥望着余子式缓缓道:“你问我,在我眼中什么样算得上是盛世,自夏商以来,天下人讲究了几千年的君臣纲纪,士庶区明,君王有君王命,庶人有庶人命,世上若真有盛世。”他随手将湛卢入鞘,松开了手。“我心中诚愿这天下布衣立于天地间,人人皆能提三尺剑,人人皆能立不世功。”
  被称为帝道之剑,诸路阴阳术师奉为国器的长剑当一声清响后砸落在了地上。
  “骊山龙脉已断,大秦气运散于九州,这皇位天下有能者居之,东路那群叛臣各凭本事夺这位置,从此世上诸多事,与我无关。”胡亥最后看了眼余子式,转身往外走。
  这皇帝谁愿意当谁当。帝王背影决绝,再未回头。
  余子式低头看去,和氏璧玉佩系着的大红穗子随意地散在地上,湛卢静静躺在地上,黎明曙光一片金色泱泱。
  阳翟。
  破败小茅屋里走出个打着哈欠的瞎子老头,正端着空盆打算接水洗脸,正在井边打着水,手忽然猛地一抖,木桶砰一声直接落下重重砸在了水中。恰好这时茅屋隔壁房间走出来两人,一人背着剑,一人端着洗脸的木盆。
  魏筹顿了一会儿,仰头用瞎了的双眼看向星辰未黯的天幕,忽然扭头朝那茅庐前的两男人喊道:“司马,去柜子里给我把算筹全翻出来!”
  背着剑的男人下意识侧头看了眼端着木盆倚在门框上的慵懒男人,尚未开口说什么,那白衣的男人二话不说直接拎着木盆进屋就是一阵翻箱倒柜。
  片刻后,院子里两人盯着魏筹的手中的动作,眼见着他扬手挥出一手筹算,“快三十年没算了,灵不灵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了!”魏筹嘟囔着,那声音还不小,另一侧茅屋也闻声走出来一个白衣男人,背上的长剑系着一带青绶,袖口两道青色剑形纹章。
  骨制的算筹啪一声落地,魏筹一挥手在上面扫着摸了一把,沉思片刻后扭头对着一旁的司马鱼道:“笔墨!”
  话音刚落,一只雪白袖子就递上了一支笔,笔尖蘸着粘稠的墨。“我能问一句,这是怎么了吗?”穿着件雪色长衫的男人缓缓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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