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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南烛不一样,他是隐患、是威胁,他活着一日,中原就有千千万万人不得安枕。这样的人,有一个就够了,决不能有第二个。
更何况,宋离明知自己身中噬心蛊,却对舒乙留下那样的嘱咐,分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遑论宋离和奉川圣族之间有着数不清的牵扯,即便舒乙肯信他、千秋门、空山寺肯信他,但悠悠之口难容,为他一人错失铲除天机教最好的机会,没有人会做这样的买卖。
两相权衡,宋离势必会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不悔知道自己今天站在这里,站在南烛身前,从替他挡下攻击的那一刻起,他就无法回头了。往后,他只会越陷越深,直到万劫不复。
他没时间思考,也无法选择,一切的值得与不值得,都在他拔剑而起的时候化作无法风化的悲凉。
他只能一直往前,一直往前,为了他的此生不悔,一直往前。
如果注定他和宋离之间只能活一个,他希望自己拿命换来的是宋离能够珍重此生。
正道弟子,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指向一个荒谬的结局——
有天眼宗宗主伏伽真人宋离实为天机教白鬼护法在前,其门下三弟子当着一众正道弟子的面护持邪教教主在后。
这个为武林中人敬之畏之的一代宗门,再一次蒙上了血色阴影。
起初不悔只守不攻,安若素和林然虽然惊愕于不悔的举动,但毕竟多年交情,只以为他是受了要挟或是有什么隐言,刀剑相向时也留了几分情面,边打边劝慰他:
“有话好好说,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
“不要意气用事,不要被恶人利用。”
“想想你师尊,他若是见你这样定会寒心。”
一句话似是戳中不悔的神经,他的动作陡然凶狠起来,招招式式再不留情。
二人奋力相迎,只想见机将这个发了疯的敲晕,带回去好好教训,可打了半天发现,他们竟然联手也不敌不悔一个。
安若素忍不住开骂,激愤的模样像极了被拔了毛的公鸡:“宁不悔!你他娘的再发疯,我可就来真的了!”
回应他的是更加凌厉的剑锋。
再说不出一个字,安若素终于有那么点意识到,不悔是当真要护南烛到底。
二人开始认真对付不悔,认真起来才发现,不悔以一敌二也还游刃有余,倒不是不悔比他们厉害太多,只是相识多年,不悔对他们的身法和剑招了如指掌。
根本不用想,他就已经出手截住林然的下一个掌风,再转身轻松就化解了安若素的攻势。
打到最后,这堂堂武林盟的副使大人和千秋门门主,已是气喘连连,动作不稳。
不悔借势化了两人的剑,左右手同时落下,安若素和林然当场昏死过去。
南烛自始至终在旁边看着,脸上笑意未退,见状忍不住拍手叫好。
正道弟子只当不悔彻底反水,安若素和林然接连倒下,他们又已经杀红了眼,当即不管不顾朝不悔冲过来。
他们人数众多,虽然和天机教众一番缠斗颇有折损,但不严重。
南烛朝围过来的门徒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而不悔却被人群淹没,徒留剑光四溢。
不悔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何谓“群起而攻之”,不过转瞬,昔日并肩作战的朋友便与他刀剑相向。
他不肯伤人性命,狠厉之余又手下留情。
但他们并不领情,刀刀剑剑,像是有什么血海深仇,恨不得将不悔捅的浑身窟窿。
不悔并非铁打,人少还好,可眼下人却是源源不断,放倒一批又一批迎上。他渐渐体力不支,身上多处被划开口子,血染白刃。
场面自是混乱的,混乱中就会有些无法掌控的事情发生。
只听人群中一声惨叫,不知是谁的剑挥向了谁,身影倒下,却有人指向不悔:“他!是他!他杀了风师兄!”
于是便再也说不清,究竟是谁杀了谁,到最后,不悔的动作愈渐僵硬机械,他想,兴许真是我杀了他也不一定。
南烛终于满意,吩咐手下上去替不悔解围。
天机教众自然不会手下留情,逮着人就砍,砍完了还补刀。
不悔艰难的挡住落在身前的一剑,刚想推开,便有滚烫的鲜血喷溅在脸上。
他低头,面前那人被抹了脖子,到死都是愤愤不已,似是在质问不悔为何会变成这样?
不悔忆起这是当年同他一起绞杀水寇的千秋门弟子,彼时二人俱是初出茅庐,相互照应过,亦一起成长过。
不悔颓然下坠,单膝跪地,左手执着的撑着剑,却是微微颤抖。
他冷眼看着面前这座布满血腥和罪恶的修罗场,心中悲恸难言。
他也想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是想救一个人,为什么要让更多无辜的人拿性命做代价?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他。
错在太固执,错在太倔强,错在太爱。
不悔咬牙爬起来,冲进人群,一剑没入天机教徒的腹腔。
他已经麻木,挥剑落剑早无章法,更无潇洒可言。
他只顾着杀,眼睛也不眨,中原弟子来砍他,他就把人打晕,奉川人来砍他,他就把人捅个对穿。
他就这样一直重复,觉得这一天被拉的无比漫长,透着生了锈的腐气,镌刻进血肉。
直到周遭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中原弟子,不悔终于力竭倒下,仰面朝天,无数缀着血的刀刃抵在身前,遮云蔽日一般挡住了并不明朗的天光。
南烛轻笑着拨开人群,撩开华贵的衣袍蹲在他面前,身上半滴血也没有。
他心情很好的样子,即便被不悔再次倒戈杀了他很多人也毫不在乎:“怎么办,我都开始喜欢你了。”
南烛颇为欣赏的看着不悔,冰冷的指尖触在他沾着血的脸上:“要不你也来天机教?和阿离一起,我也给你个护法当当?”
不悔无力,薄唇开合说不出声,看那嘴型似是在说“滚”。
南烛一脸可惜的摇摇头,好心道:“这些人我不杀,帮你好好的送回去。”
不悔心中冷笑,自是不会杀,南烛定还指望这些人回去大肆宣扬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让他在中原彻底没有容身之地。
不过事到如今,不悔已经无所谓了。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是他的选择,他就该承受的。
现在,他只想替宋离解了噬心蛊,如此,他便真的无憾了。
*
不悔被人抬了下去,并没有受什么重伤,只是累的厉害。也没看是什么地方,头刚挨着枕头便睡死过去。
等他醒来已经是一天后,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连脏衣服也换了。
南烛说到做到,第二天便将安若素几个,连同那些正道弟子打包丢上了船,派人好生送回中原。
不悔心急宋离,找到南烛要三杀功法,那人倒是一点没犹豫,转身就给他拿来了。
再问宋离如何,说是被封了睡穴有专人照看不必担心。
不悔点头欲走,临出门前又停下,冷峻的脸侧过半张,问出心底一句话:“你就这么把东西给我,不怕我师尊解了噬心蛊就来取你性命吗?”
南烛莞尔,只道:“原本就有意要替阿离解蛊,没有合适的人选罢了。再说,能取我性命之人恐怕还没出世呢。”
何其自负。
不悔僵硬的扯了扯嘴角,推门而出。
从这天起,一连半月不悔再没踏出过房门一步。
他出来这天,奉川难得雾气消散,微弱的阳光打在身上很是轻柔。
不悔透过薄雾的缝隙看了看天,半晌才意犹未尽的走开。
*
听说不悔功成,南烛还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不悔竟这么快就练成了三杀功,古往今来,少有天资聪颖者最快也要一月,不悔半月练成,着实令人称奇。
等他真的见到人时,震惊更甚。
不过半月,先前那个风流潇洒的俊朗男子不再,站在自己面前的,面容冷然狠厉,两眼无光,隐有戾气。
“急于求成,容易走火入魔。”南烛道。
不悔并未答话,只说一句:“让我见他。”
南烛悻悻闭嘴,着人将不悔领去离心阁。
*
半月未见,物是人非。
宋离还是那个宋离,不悔却再回不到从前。
他无声的走到床边,定定的看着沉睡的宋离,出神的样子不复方才的狠厉,仍是从前那个受尽娇纵的少年。
他伸出手,摸了摸宋离温温的脸颊,指尖缱绻片刻不愿离开。
“师尊,”不悔看着宋离,不舍道:“我陪不了你一世了。”
*
夜幕时分,床上的宋离皱眉低吟,隐约似有响动,良久才恢复平静。
更晚些时候,天空无边无际只余漆黑。
房中并未点灯,只隐隐绰绰见床脚缩着个人影。
那人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却是浑身颤抖的不成样子。
此刻若是点灯便能看到,缩着的那个正死命咬着手指,身上的抖动许是因为用力压抑着情绪所致。
他红着眼,只看着床上躺着的人,脸上爬满了细碎的泪水。
末了,他似是再压抑不住自己,挣扎着爬到那人身边躺下,紧紧抱着他,用尽全身力气也不肯放开。
终于,他埋在那人肩窝里痛哭出声,呜呜咽咽的,浸出一汪支离破碎,徒留一室黯然神伤。
或有含糊不清的低语传来,仔细分辨,似是在说:“……我舍不得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 赶在十二点前码完……
明天去喝喜酒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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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80
三日后,一艘木船驶出迷雾,往汪洋中去。
不悔两手撑着船沿,随性又慵懒的看着远方。
飞鸟自天际而过,振翅没入海平面的尽头,徒留一道虚晃的影子,似是在昭告天下,它曾经在这世上停留过。
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不悔置若罔闻,直到有人在身边停下,背靠着大海。
“吃点儿?”
方岚羽递来一块桂花糕,远远闻到一股甜腻的香味。
不悔看也不看,只道:“我不爱吃甜食。”
方岚羽也不强求,捏着那酥软送进嘴里,细细品着,吞咽之后才说:“人世太苦,总要给自己找点甜头。否则这漫漫一生,活着岂不煎熬?”
不悔摇头:“我不苦。”
方岚羽侧首看他,想起初见那时,觉得不悔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一点没变。
“不悔,”方岚羽道:“值得吗?”
不悔终于舍得将目光移到方岚羽身上,却似看怪物般:“我几乎要以为你是好人了。”
“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与恶人,所属阵营不同,所处立场不同,各为其主,各行其是罢了。”
不悔却是一笑:“确实,如今中原武林定是将我形如一个大魔头了。”
“所以你怎么想的呢?”方岚羽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长发,幽幽道:“原本你有大好前途,名誉、地位、权利,以你的资质,要将简从宁取而代之易如反掌。而阿离,虽然身负噬心蛊,但待在奉川一日,便有一日安稳。只要他不像前些日子那样犯浑,教主都不会真的同他置气。”
“你觉得可惜?”
方岚羽坦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