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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相处,宋离早已习惯。
他撤开手,感受着被压制的内力一点点跃动回流,倦怠多日的精神也逐渐清明起来。
“怎么样?还有哪难受么?”方岚羽问道。
宋离转了转脖子,活动着多日受掣不敢太大动作的肩膀,钝痛的筋脉得到舒缓,像是骤然间伸展开,无比畅快。
“没有。”
宋离身上就是有这种奇特的气质,没内力的时候,从上到下透着说不出的柔软与脆弱,好似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了,任谁看了都不忍心冷眼相待。可骤然间内力恢复,他又立马变了一副模样,冷峻刚毅,是狂风也折不弯的青竹,是海浪也掀不断的桅杆。
清冷果决,谁都无法轻视他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压迫感。
南烛很敏锐的捕捉到了宋离气息的变化,若有所思的从他无波的脸上看到桌上的托盘,试探道:“这摄魂钉……阿离,你说该怎么处置?”
宋离跟着南烛的目光看过去,铁铸的精神觅不得半点破绽。
他淡淡道:“毁了便是。”
南烛挑眉看他,狭长的凤目几乎眯成一条直线。
宋离坦然对上南烛,在那人直白到赤 | 裸的视线下,抬起手掌。
刚柔本是对立,但在宋离身上却演绎的恰到好处。
抬手时的动作分明是极轻极柔的,细雨般零落纷飞,但落下时的掌风又刚劲有力,破竹般冲破云霄。
青烟袅袅,摄魂钉已化作尘埃。
南烛满意的勾起唇角:“若非噬心蛊,这些年你的内功绝不止境于此。可想过解了它?”
宋离漠然收回视线:“从前想过,现在倒也无甚所谓了。”
“真的无所谓?”南烛笑着靠近,微微弯下腰,降到和宋离平行的位置,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他不怎么甘心的表情。
果然那人在他一句话后偏开头,咬着唇不肯再说。
南烛揽过宋离的肩膀,将人带到窗前,面对着那片不知世事愁的梨花,悠然道:“只要你心里有我,真心助我,待我们合力将苍皇大陆收归囊中,我便替你解了噬心蛊,还你自由身。”
宋离顺势靠过去,半张脸迈进南烛的胸口,低眉俯首,是顺从的姿态:“解噬心蛊需练三杀功,太过凶邪伤身。”
南烛捧起宋离的脸,指腹捻动他小巧的耳垂,惹得怀里那人颤了眼睫,抖了呼吸。
“担心我?”
宋离合眼蹭了蹭南烛的掌心:“自是放心不下的。”
南烛笑的温柔:“那便到时再说。”
说完,重新将人搂紧。
宋离乖顺的任人揉搓,睁开眼,却是一目寒凉。
*
要解噬心蛊,先练三杀功。
所谓三杀,上杀、下杀、旁杀。
上杀高祖,下杀玄孙,旁及兄弟,六亲不认。
因此功太过凶邪,无情无性,泯灭天良,百年前就被中原乃至蛮荒一带归为邪术一列,明令禁止各派弟子修炼。
再有,此功法极其古怪刁钻,对修习之人资质要求颇高,不能由中了噬心蛊的人自己练,只可让他人修炼,再以此将蛊虫引出,其过程艰险,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这些,都是宋离多年探查得到的说法。
当然,还有一个办法。
他不指望南烛替他解蛊,南烛将自己的命看的高过一切,不会为他冒险,此其一。其二,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等待一个不确定的答案,从很小的时候宋离便懂得一个道理,万事只能靠自己。
他迫切的需要一个机会,一日后的祭天大典便是他唯一摆脱南烛的机会。
只消他以衰极之身与盛极之水相融完成,噬心蛊相连的两个人会暂时断开。这是逆天改命的最后关头,留给他的只有四五息的时间,之后同生共死的契约会再次起作用。
想要杀死南烛,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一旦错过,或是中途失败,宋离都不可能再有生路。
这就是他始终瞒着不悔的原因。
不悔对他用情至深,若让他知晓自己身中噬心蛊,为了摆脱南烛以身犯险,以不悔的脾性定是宁愿自己去练三杀功,也不会同意他的计划。
可宋离又何尝不是一样?
拼着渺茫的希望,去搏那一线生机,宁可自己在泥潭挣扎滚了一身污秽,也不愿让不悔置身险境。
在宋离心里,他守着污浊一点点抹开心尖上一寸净土,那里端端正正放着不悔,他不会让任何人将他的不悔弄脏,连他自己也不行。
若是事成,他杀了南烛,解了噬心蛊,从此再无人束缚。
只待舒乙带人赶到,离了君主的奉川圣族不过强弩之末,想要彻底歼灭不过时间问题。
至于别的,不论世人信不信他没杀简承泽,宋离都很难以一个有隐患的身份在中原立足。但那也无妨,他都想好了。功名利禄从来不是他的追求,天眼宗也不过是暂时的栖身之所,到时候他把门派留给正清,自己带着不悔逍遥人间,从此再不问世事。
他可以把这些年发生的所有都说给不悔听,不悔会带着心疼的目光哄慰他,亲吻他。
他可以许不悔一个确定的未来,也许会平淡,处处充满油盐酱醋,但他们能够坦诚相见,没有欺瞒与伤害,像不悔所期待的那样到老到死。
宋离只要一想到这些,就止不住的热血沸腾。
这么多年,他从未如此强烈的渴望活下去。
*
海上风浪还在继续。
木船摇晃的厉害,船舱里的积水漫过脚踝,桅杆早已断裂,直直的亘在船尾,惹得船身不可遏制的向后倾着。
“风浪太大了,”安若素被涌了一脸的水,眼睛都睁不开,扯着嗓子开始吼:“我感觉船要散了!”
林然抹了一把脸,跟他对吼:“散不散不知道!我觉得会先翻!”
几个人紧紧抓着船上的扶手,随着船只上下起伏。带过来的弟子分散在数十只船上,不少人早就被颠的七荤八素,肠胃翻滚了。
不悔艰难的走到安若素身边,饶是他身体素质好也有些腿脚发虚。
“差不多就在前面了!”不悔对着安若素耳朵大声说:“你们看,那边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应该就是迷雾!”
安若素偏头看了看:“太远了!我觉得一路上这种烟雾缭绕的地方很多!”
不悔叹了一口气,刚叹到一半,船身猛的往下一沉。
安若素丝毫没有一派之长的威严,率先鬼叫起来:“啊啊啊,我说什么来着!船要散了!”
不悔眯眼往脚下看了看,对面一侧船板陷了一块,海水冒着泡淌进来。几个眼疾手快的弟子立马拿东西把洞堵上了,但很快又接二连三好几个缺口。
“不是散了。”不悔沉声道:“船要沉了。”
“……这和散了有区别吗?!”
不悔没理他,费劲的走到人群中间,大声问道:“你们水性好吗?”
周围一圈肯定的回答。
“不悔,你不要告诉我你打算弃船游过去……”林然一脸拒绝的摇着头。
不悔于风雨中笑弯了眉眼:“正有此意。”
他用力掰开一片木板,放在身前比划两下:“这船撑不到对岸就要沉了,你们一人拿一块木板,我看了风向和海水流向,很快就能飘过去。”
“不不不,”安若素跟着林然一起摇头:“这会沉下去的……”
不悔把手里的木板塞进安若素怀里:“堂堂千秋门门主,动不动就打退堂鼓你丑不丑?放心,你死不了,随便运个气儿都能过去了,这是下下之策。”
“真不成,不悔你饶了我吧!”
不悔没理他,又从脚下掰扯出一块木板,直接提溜着安若素的前襟把人拖到船头。
“安掌门,你自己下去,还是我推你下去,想好了。”
安若素觉得自己挺没面子,活到这岁数竟然被个毛头小子拿捏住。
他咬牙看了看不悔,又伸头往海上瞄了一眼,满脸的目不忍视。
“行吧,我自己……”
话还没说完,不悔抽出安若素抱在怀里的木板往海里一扔,紧跟着就把安若素也一并丢了出去。
“啊啊啊……说了我自己来啊!”
安若素嗓子抖成弯的,也不知是被海浪蹂|躏的还是被吓得,等他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去寻飘在海上的木板。歪歪扭扭的踩上去,他僵硬的保持着平衡,任一波又一波海浪将他往前推着。
身后很快传来下水的声音,内功高强就这点好,人站在木板上跟羽毛似的轻若无物,海浪是最好的助推器。
不悔微微运着功,借着浪潮驰到安若素身侧,冲他挑眉道:“怎样,沉不了吧?”
船只在海上崩裂下沉,小小木板载着人,往更远的地方去。
*
不悔一行人很快便入了迷雾,耳边是风声雨声和浪花翻涌的声音。
辨不清方向,亦不知去向何方。
怕走散了,不悔命大家解开腰带,一人牵着一人。
很快,脚下的海水越来越浅,直到木板再也飘不动,不悔往前踩了踩,是柔软稀松的沙子,他们总算是到了实处。
“到了?”
迷雾中传来安若素的声音。
“嘘。”不悔低声说:“别说话,也别弄出动静,前面可能有奉川的守卫。”
不悔一语中的。
等他们悄无声息的穿过层层雾霭,终于能看见东西的时候,不悔倏然把手一拦。
内功卓绝的他目力极好,非一般人可比。
“有人。”不悔说:“二十个。”
他侧头和安若素对视一眼,后者向他点点头。
几人同时运功,踏着潇潇薄雾而上。
剑未曾出鞘,甚至门前的守卫都没有看清来人,便已经应声倒地。
尘烟散尽,不悔终是站上这片神秘的土地。
他抬头看,巍峨厚重的玄铁城门上,拿鲜红的颜色泣血般书着两个大字——
奉川。
作者有话要说: 再一次突然出现。
惊不惊喜?
明天应该不更了,后天差不多就能见面了~
☆、第七十七章
77
不悔拿出一张地图,临行前舒乙留给他的。
打开便是熟悉的字体和笔锋,不悔不禁柔和的目光。
奉川圣族常年居住在这座孤岛的最北端,如神祗般自上而下的凝视着这个神秘的民族。
根据宋离亲手绘制的奉川地形图,圣族今日要举行祭天大典的祭坛就在北部丛林之间。不悔合上图,小心叠好放进前襟,没敢再耽搁,一行人北上而去。
*
此时的圣族祭坛,树影摇曳,火光漫天。
一根根冲入云霄的白色石柱围了一圈,柱上雕着专属于这个民族的狼形图腾,间或用鲜血点缀着繁复诡谲的咒语。许是因为上了年头,那柱上的血色暗的发沉,隐隐约约透不过气的感觉。
祭坛中央铺着黑色狼皮,方方正正,四个角点着硕大的火盆,映的面前几人面孔出离的扭曲。
那几个人穿着白色祭服,披头散发,脸上画着看不懂的图案,叫人看不清表情——正是奉川圣族四大长老。
人群破开一条幽径,大大小小的黑色石块堆砌,宋离和南烛并肩走来,一步胜一步沉重。
他们身后跟着两个人,左边是方岚羽,右边那个面容冷峻,是圣族鲜少露面的云鬼护法卓云。
见他们到了,四大长老齐齐向南烛低头行礼,待人走开方才站直。
“时辰已到,请白鬼护法上祭坛。”大长老绰尔金对宋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