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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悔现在是肠子都悔青了,他已经在心里连扇自己好几个耳光了,怪自己口不择言,怪自己没抗住宋离那句“想要什么”的诱惑,说到底还是怪自己太想拜宋离为师。
他把宋离身上这些细微的变化归结于自己太操之过急,把人给逼狠了。
少年心思单纯,宋离问他便答,更顾不上那三言两语间掩藏着的深深的茫然。
“你很厉害。”不悔说:“你武功高,人又聪明,跟世上那些阴险狡诈之徒不一样,你是个好人。所以我想跟着你,跟你一起行侠仗义。”
“好人。”宋离低声重复一遍。
他念完,倏而抬起眼看着不悔,嘴角微扬,绽出一抹极轻极浅的笑容。
这是不悔头一次在宋离脸上看到跟漠然完全不沾边的表情,虽然这笑容平淡到只是勾勾嘴角的程度,甚至是只在宋离脸上停留了眨眼间的功夫,却也足以让不悔震撼到五内俱颤。
这人为何这般好看。
美丽的皮囊总是能轻易的蛊惑人心,轻易就能叫人丢盔弃甲、心悦臣服。
然而下一刻,宋离寡淡着脸毫不留情的说出一句话,比他的手心更凉更冷。
宋离说——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他说完,想把自己的手抽开。
却被不悔更用力的拽住。
不悔整个人都在使劲,满心满眼的看不惯。他不喜欢宋离这种索然无味的表情和没什么感情的话语,更不喜欢他言辞间的自轻自贱。
太过笃定的语气沉的像打不响的闷雷,“咚咚”的锤在胸口,生硬又顽钝。
“你怎么就不是好人了!”不悔拽着宋离的手把他往下拉了几分:“坏人会冒着生命危险救一个素昧蒙面的孩子?坏人会怜惜受苦的百姓暗中给他们银子?坏人会不听劝阻跑这来给别人找救命的解药?”
不悔一句比一句声音大,一声比一声底气足。
“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我自己会看!别以为胡说八道几句我就放弃了,我宁嗣音长这么大就不知道什么叫打退堂鼓!我说了要拜你为师,不管你情愿还是不情愿,我都认定你了。想让我知难而退,呵,我压根就不知道‘难’字儿怎么写!”
少年态度强硬的很,眸中似有火光,半身往前欺的架势咄咄逼人。
不悔一口气说完才发现自己和宋离贴的极近,那个不喜人近身的伏伽真人似乎被他说愣了,只定定的望着自己,连退后都忘了。
说实话,不悔也觉得他俩现在的姿势有点奇怪。可无奈他刚放了狠话,这时候往后怂倒像是底气不足似的。
于是,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想法,不悔愣是维持着这个姿势蹲了半天。等宋离回过神开始皱眉的时候,他腿都麻了。
宋离的呼吸骤然一滞,昏暗中他的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记忆深处那些冰冷滑腻的触觉复刻般快速闪回,又很快消失不见。
被少年握着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宋离指尖轻颤,身子往后仰了些:“放手。”
不悔动了动,两个人刚拉开点距离又立马缩了回去。
宋离沉着脸,见不悔不做声便自己挣了挣,谁知他刚拽了一下,不悔就大喊一声:“别动!”
“?”
“腿麻了……”不悔龇牙咧嘴道:“蹲太久,再动就要倒了。”
“……”
最后的结果是,宋离冷着脸先自己站了起来,而后一言不发的反掣住不悔的手腕,用力一扔把人丢在了榻上。
不悔一头栽倒在床,脑门磕在只铺了一层薄垫被的床板上,滚硬的触觉,砸的他眼睛都花了。
敢情儿这是在拿他撒气呢。
不悔捂着额头翻了个身,发麻的双腿用力朝天上蹬着,跟风火轮似的,速度快的令人咋舌,又把宋离直接看呆了。
“我这叫‘火蹄朝天一轮蹬’,没见过吧?”不悔歪过脸,略显得意的朝宋离眨了眨眼:“专治蹲久了腿发麻,管用得很。”
不悔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从床上坐起来。一通乱蹬之后果然不麻了,立竿见影。他原本还想说一句“以后你可以试试”,但是他脑补了一下宋离躺床上蹬腿那姿势,觉得宋离只怕是不要腿了也干不出这种事,又干脆的咽了回去。
“挺熟练的。”宋离说。
“啊。”不悔没想到宋离会接自己话茬,愣了愣,乐了:“可不吗,生活所迫总得学点技艺傍身。这要是哪天走投无路,还能上街头卖艺去不是?”
宋离未置可否:“方才的事……”
“甭说那么多,”不悔摆了摆手,截断宋离的话:“我肯定帮你。我也不讨你要什么好处了,左不过我想从你那要的就这么一件事儿,你答不答应结果都一样,反正你去哪我就去哪。”
宋离从未欠过别人什么,偏偏不悔想要的回报又是他不愿给的。少年的一句话似乎是把路给封死了,这时候宋离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不悔是真的铁了心,无论怎样都要跟着他了。
能怎么办呢?不想承人情,又不乐意给奖励的伏伽真人头疼的扶了扶额,干脆还是自己上吧。
“你是不是在想不要我帮忙了?”不悔幽幽的说。
“……”
“哼,我就知道!”不悔跳下床,走到宋离跟前,仰头瞪着他:“要是被发现了,忠义堂那么多条命,耽误得起吗?”
“这个情,你不想承也得承。你让我留下来的时候就该想到——”
少年目光如炬,坚定的一字一句道:“这是你欠我的。”
“你什么时候收我为徒了,咱俩就什么时候扯平。”
作者有话要说: 再啰嗦一句,第一章和第三章重修啦~大家回去看一眼——
还是隔日更 但是不定时了 估计还是在晚上 等你们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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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听雨(2)
清晨,不悔大咧咧的翻了个身,成功的把自己给翻到地上去了。
“哎哟……”
不悔扶着摔疼了的腰椎骨,迷蒙着眼睛看了看床,又瞥了眼端坐在椅子上被他的动静惊醒的宋离,登时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他他他他……昨晚放完狠话以后,分明很潇洒帅气的把床让给了宋离,自己在椅子上凑合睡了,怎么早上起来两个人颠倒了?!
他是怎么跑床上去的?
又……又是宋离抱他上床的???
不悔震惊的指了指身旁的小榻,吞吞吐吐的说:“我……昨晚我怎么………”
宋离重新阖目,一边调息一边道:“你睡着了自己爬上床的。”
“啊……”不悔喉头滚动了一下。
只听宋离又说:“你以为呢?”
“……”
不悔的耳根子有点燥。
他不好意思的抓了抓睡的凌乱的头发:“对不起师尊,你是不是没睡好?”
宋离顿了顿,语气有些生硬的说:“没有。”
其实对宋离来说,睡一个时辰和睡四个时辰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从前一个人的时候尚且没有人来问他睡得好不好,后来虽然带了清深和久川回山,清深持重,久川拘谨,加之宋离为人又着实清冷了些,这师徒情分倒也平淡的很。
此类关切之言,宋离还是头一遭听到。
不悔走到宋离身前蹲下,仰着脸细细的打量他的神色。
但见他,双目微合,薄唇轻抿,脸上虽有一层倦意,倒也不算太深。
看着看着,不悔的思绪就又飘远了——
从师尊肯定被自己搅得没睡好,到师尊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再到师尊怎么生的这么好看。思来想去,直接把宋离划进了长这么大见过的人里头等好看的前三甲。
不对,不悔又在心里摇了摇头,最好看,师尊是最好看的!
宋离睁开眼的时候,刚好对上不悔专注的目光。
琥珀色的瞳仁微微一动,宋离觉得自己两日下来对不悔直白的注视和惯常的触碰已经司空见惯,容忍度也是直线飞升。从前若是有人凑这么近看着他,恐怕还未近身便已经被丢出门外去了。
“嗯?”宋离道:“腿不麻了?”
“额……”不悔缩了缩脖子,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腿:“师尊,你其实也就看起来不近人情。”
宋离淡淡的看着不悔,没出声。
不悔腼腆的笑了笑:“我知道,你心里可热乎了。”
少年的笑,夏天的风。
被锋利的匕首篆刻在宋离身上,每一笔都和着脉络,削下一层血肉。
渴望,在冰冷孤寂的灵魂中生根,带着灼人的温度,催生出一团深埋在地狱中的不甘。
可宋离天生是压抑而克制的,不敢去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一分一毫。
于是他只是垂下眼,不再去看少年眼中坦荡的火热。
他断了前路,转身仍是越不过的万丈深渊。
“昨夜交待你的事,都记住了?”宋离淡声道。
“记住了。”不悔扬着眉:“师尊放心,今天看我的。”
*
夷人对宋离倒也客气,用过早膳之后塔木措便差人请宋离过去施针。
进了帐,昨日还半死不活的乌蒙此刻已经能安坐在榻上。青白的面色不再,细看之下竟还透着几分红晕。
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乌蒙心情很是不错,他原本正拿着一卷牛皮纸信心满满的勾勾画画,见宋离来了又不动声色的把东西塞进了枕头下面。
宋离视若无睹的走了过去,未等乌蒙发话先开门见山的说:“答应给我的东西呢?”
乌蒙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笑道:“我见过不少中原人,除去武林中那些刀侠剑客,大多是见了我们便抱头鼠窜的。先生胆识过人,倒不像是寻常大夫。”
宋离听着此人话中之言,坦然的迎上了他审视的目光:“醉心医术,不问世事。我给你治病,你给我草药。我们各取所需,又有何惧?”
宋离说的不卑不亢,那样子倒真有几分像是潜心钻研医术的医痴。
“哈哈,好!”乌蒙招了招手,唤来两个下人:“去给先生取月芽草来。”
下人领了命,当即便去给宋离取月芽草。
营帐之外,隐在树后的不悔见人出来,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
宋离摊开一卷银针,手里拿着方巾,随便挑出一根细细擦拭起来。
青天白日里,银针似有若无的泛着幽幽的冷光,在宋离指节分明的手掌间熠熠生辉。
乌蒙光着半个身子靠坐在床头,肌肉紧实的小臂举到宋离面前,目光始终在宋离脸上逡巡不去。
宋离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微微的刺痛叫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嘶——”乌蒙抽了一口气:“这么小的针,落下来倒疼的紧。”
“既是治病,焉有不受苦楚的道理。”宋离面无表情的连下三针,连一个眼神也未曾给他。
乌蒙低低的喘了口气,感觉方才那股锥心的疼痛过去了,才不紧不慢的问:“先生医术高明,师承于谁?”
“怎么,”宋离换了一根粗点的银针,手腕翻转飞快的插进乌蒙的肩头:“夷主何时对中原这么了解了?我随便说个姓名,你便知晓么?”
“噗嗤——”乌蒙趁着疼痛的空隙笑了笑:“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无话找话罢了。”
宋离不咸不淡的说:“若是疼的厉害,便不要多言。省着点力气,一会该昏过去了。”
乌蒙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被扎成筛子的胳膊:“倒是有一句,我一直想说来着。”他重新看向宋离,目光锐利透着精光:“我总觉得似乎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