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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冰-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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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是什么逆旅之人都能住上,两人都知道是托了那青年和尚的福,结果连人家法号也没来得及问。冯焕渊松了一口气,拣一个蒲团坐下,高雅亦在他背后盘腿坐下。冯焕渊感到他掌心贴在背上,缓缓合上双目。“下灵台,过悬枢,转腰阳,至关元。”
  高雅依言运功,冯焕渊只觉一道极柔和清冽的真气滑入经脉之中,遂小心翼翼运动内力以应,一路渡水过崖,不容半点差错,走得心惊胆战,渐渐将五枚金针自体内逼出。两人都出了一头细汗。冯焕渊回身笑道:“多谢——”一句话没说完,突然身形一晃,喷出一口鲜血。
  高雅出手如风,连点他数处大穴,冯焕渊脸白如纸,死气在眉宇间一闪而逝,勉力平定心神,推开高雅要再给他渡真气的手,骂了一句。“老七这贱人。”
  高雅当机立断起身。“我去找他。”
  冯焕渊拽住他衣角:“不必。这毒我没察觉,贸然驱除,现在已入膏肓,药石罔效了。只是要劳烦你给我收尸,好在这里是寺院,大师们都现成,超度也方便,只是不知道这一身七零八碎当了是不是买得起一个牌位……”
  高雅没料到自己一语成谶,又恼又悔,脱口而出:“谁要管你!”
  冯焕渊微笑道:“你不管我么?”又微微阖上眼睛。房内就此没了声音,灯火窜动,照得壁上两人影子光怪陆离。高雅心乱如麻,围着他转了两圈,冯焕渊倒老神在在,一副天命已至的超脱模样,逼得高雅不得不停下来握住他肩膀,咄咄逼人看他。“你就没有什么遗憾?”
  冯焕渊想了想,道:“这么东奔西走本来是为了一己清白,但出师未捷,清不清白对一个死人来讲也无关紧要了,虽然我估计你也不会再插手,但以防万一我郑重请求你明天就赶紧回家,路上遇到华山之人能躲则躲,不能躲则装不认识,就当是我自作多情吧。”
  他又笑道:“反正其他欠你的是还不上了。”
  听到最后这句高雅反倒冷静下来。“还有多久?”
  “约莫一个时辰。”
  高雅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前又回过头。“等着,不要乱跑。”
  冯焕渊苦笑:“我这德行还能怎么跑?”
  虽然说话很有气势,硬生生给局面拖宕出一线生机,但高雅走出来一刻就发现自己犯一个大错误。
  水陆庵太大了,楼堂殿阁重重叠叠,黑暗中仿佛远处蛰伏的山影的延续,潜藏灵物抑或凶兽的传说,光天化日下听来肯定荒诞,这时候再一回味,可就有点笑不出来了。这无星无月的寒夜里,高雅赫然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穿过几个角门后,他就彻底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也不曾遇上一个人能告诉他丈室在哪。这并不是说他希望在路上遇到一个巡逻的和尚,大喝一声:“什么人!”当然,即使他能不受任何阻碍地找到住持,这一个不速之客会受到怎样的接待,都不容他往乐观的方向去想。贴着墙根又推开一扇虚掩的小门后,高雅眼前突然显出一片亮光。
  这是一座偏殿,楹联残破,门上也无匾额,院中稀稀落落几株枯树,一脚踩下去草淹到鞋面,显见虽然也有人收拾,但收拾得不好。然而门窗缝隙中透出熊熊光焰,整栋建筑像一只庞大的方形灯笼,细听却又没有人声。高雅犹疑着推开门一刹那,一股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遍地都是火。遍地灯盏,有高有低,有明有暗,低的只是佛前供养莲花大小,高的可达一丈有余,时而整如阵列,时而旁逸斜出,火苗或散或聚,或躁或静,细看是星星点点,汇拢成一片灿烂火海,如一湾奇异的水潭,随时会四下漫溢。殿堂栋梁腐朽,四周垂下破烂经幡布幔,壁上横眉怒目的金刚画像,将将被跃跃欲试的火舌舔舐,只要微风稍稍助长,就成燎原之势。高雅只跨过门槛一步,被蹿腾的火焰逼得不能再进,却也不能再退。他已闻到自己肌肤毛发烧焦的味道。
  火海的另一端,讲经台上坐着一个和尚,披着半臂袈裟,手结法印,嘴里喃喃似在念诵什么。四目相接一刹,高雅认出他正是先前那个青年和尚,隔着空中波纹般漾开的热浪,眉眼已分辨不出先前的锐利,但还是很明白地传达出一个主旨:他走错了地方。
  “我非是来找你的。”高雅说道,疑心这话传到他那里还剩几分。“我欲见贵寺住持,求取一物,只因为见这里灯火通明,才误打误撞过来。”
  和尚道:“你所求何物?”
  “雪山琉璃珠。”
  “雪山琉璃珠。据传虽不能生死人,肉白骨,也能祛沉疴,解万毒。”和尚慢慢地说,声音在此起彼伏的、干燥而脆弱的灯花爆裂声中像一块镶嵌在河底的石头。“你应该也知道,这不是很容易的事。”
  高雅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也是。”和尚说,好像他不说这句自己还想不起来。“只要你能将我从此地救出,一切如你所愿。”
  这背后显然情势诡谲,大有请君入瓮之嫌,但高雅已无暇深究,只能快刀斩乱麻:“和尚所言为真?”
  “出家人不打诳语。”
  高雅微微躬身:“得罪。”
  一直到很久以后,他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当时自己要说句得罪。


第八章 红莲
  眼前火焰席卷开来,如赤红血海,号叫地狱,不见一处可供立足。高雅不再踌躇,步入火海之中。
  刚进门的时候他热得没法睁眼,觉得随时都能被烤熟,但现在他却好像已不感到热。
  他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很小心,拣火势最弱之处,如一道无形的、狭窄的桥,就算这样有些地方火舌还是贪婪地窜到他腰际,然而他的腿脚却未被火焰吞噬,连头发也不再被燎炙。青年和尚盘腿闭目而坐,高雅摇摇晃晃地从这一片辉煌之上走来,所过之处炎流不见扰动,脚下不曾碰倒一个纤细的灯盏,整个人被一股朦胧的水气笼罩住,须臾已到近前,握住和尚手腕的手极其冰冷,如同一把寒铁的镣铐。
  “敢问大师法号?”
  “吾名钵昙摩。”
  高雅叹道:“好一个钵昙摩。”
  钵昙摩猛然睁开双眼,反手将高雅一带,纵身一跃,如同林中之猿,几下起落,穿过长殿,扑熄身上沾染的火星,回头再看时,火海不若刚才汹涌,有几处露出了将要熄灭的迹象。钵昙摩注视着一地狼藉的余烬,眼中显出一种怅然的情绪来。
  高雅最后还是被烟尘呛得咳了几声,道:“我是不是耽误了大师证道?”
  钵昙摩道:“无妨。”转身自去了,片刻返回,带着一个小檀木盒子和一个狭长的布包。他把这两样东西往高雅怀里一掖,也不在意他脸上的神色,说:“我朋友让我转告你们,下次请勿在登览山川时随意朝谷里抛掷重物,有可能会砸死人。”
  已过三更。冯焕渊仍旧坐着,眉头微蹙。
  他感觉好像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但又不敢去确认。好像不知自己已死的残魂,只要不被戳破就还能举止如常地活着。
  但他终于站了起来,拭去嘴角的血痕,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打算开门的刹那,高雅一头栽了进来,差点把他撞倒。冯焕渊及时扶住,高雅头也不抬,把小檀木盒子塞给他,吃了俩字还没来得及说,一阵天旋地转,回神时发现自己靠在床头,冯焕渊低头看着他,居然还握着他一只手。高雅下意识把手往回抽,冯焕渊稍稍用了点力攥住,问道:“你觉得如何?”
  高雅这才注意到冯焕渊的手火烫,然而究其原因不是因为冯焕渊在发烧,而是他自己的手温度太低。不止是手,他五脏六腑都像被冻住,衣衫上竟结了一层白霜。高雅勉力控制格格打战的牙齿,道:“不是什么大事,运功太剧被反噬罢了。”
  冯焕渊不语,另一只手覆上高雅背心,一股源源不绝的暖流渐渐化开僵硬的四肢百骸。高雅艰难平定丹田内翻滚的真气,一手推开他:“我救你你救我,没完了这。”
  冯焕渊道:“这不就完了?”一条手臂仍旧虚虚环着他。房中炭火毕波作响,破旧陈设都留着淡淡的檀香味道,高雅脱了外衣,湿润黑发泉水般自肩上淌落,因损耗过度显得格外温顺,只要不张嘴,端端正正一个人。冯焕渊知道这机会千载难逢,毫无顾忌地将他颊侧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你到底去了何处?
  高雅懒懒道:“红莲地狱走了一遭。”
  冯焕渊将他往怀里带了带。“难怪你冷成这样。”
  高雅嗤笑道:“别来这套,琢磨轩那账还没跟你算。”
  “老七太防不胜防,做事也没个分寸,怕连累到你。我倒是暂时还能跟他周旋一下。”
  高雅心神散漫,顺口说:“那我去找你还是碍事了?”
  冯焕渊笑道:“当然不是,那是救命之情。方才也是一条救命之情。好像我愈欠愈多了,但我现在也没法还,嗯?望你大恩大德再宽限几日。”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离得极近,高雅斜靠在他身上,几乎能感到他衣衫下传来的血脉搏动,强自让自己保持清醒。“是你师妹指点我去的。”
  冯焕渊把他一缕长发卷在手指上把玩。“你说阿雅。她果然也来了。”
  “无论怎么看,她都很喜欢你。”
  冯焕渊道:“我没说过她不喜欢我。”
  他倒是坦荡,高雅本能地想反驳,总感觉他这话跟之前的描述好像有什么地方矛盾,但一时又想不起来,脑海中断简残章的思绪沸腾又不断破灭,有些燥热难当,这热跟方才面对钵昙摩时那种毁灭景象不同,是一种渐渐升温终至无处可逃的束手就戮。“我有个朋友曾经感叹,你若以为可以玩弄他人的心,那你必然会被他人玩弄。你一定是始乱终弃,导致人家由爱生恨。”
  这论调十分武断,冯焕渊也不跟他计较。“好吧,我背黑锅够多了,不差这一口。”
  他下颔抵在高雅头顶上,声音就从上方闷闷地飘下来。“至交反目而成寇仇。成了寇仇又有点下不了手,那股子尴尬劲,亏他们能忍。你信吗?老七跟我几乎算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小时候体弱多病,被师兄弟欺负都是我罩着他。就连大师兄,大家都曾有一同面壁抄书的情谊。到如今却争先恐后来要我命,我就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
  “或者真的是你做人太失败。”
  冯焕渊哑然失笑,扳过他肩膀跟他对视。“我觉得你也应该比较欣赏我的,为什么表现出来都是嫌弃呢?”
  高雅别开眼睛。“为了有朝一日我也想要你命的时候你可以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太大落差。”
  冯焕渊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便将一只手贴在他心口上。“你还冷吗?”
  早已不冷了。高雅现在的问题岂止是不冷。可能是绷紧了半天的精神一旦放松,意识集中不住,开始从各处缝隙逃逸出去,理智也渐趋模糊。冯焕渊仍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并不刺耳,也无意义,只算是一种柔和的安抚,他也恍然不闻。冯焕渊的另一只手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沿着他背上滑下,停留在他腰侧,显然可进可退,触碰到他的地方,都产生一种奇异的、酸涩的心碎之感,好像不堪忍受,又好像希冀更多,让高雅焦躁得几乎哭出来,猛然一抬头,正撞上冯焕渊下颔,冯焕渊吃痛,“呃”了一声,却感到高雅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几乎是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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