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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劭喘息着,脸颊迟钝地升起火辣辣的疼痛来。他无惊无惧地说:“老大,这你得问老鬼啊。”
傅乐泓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老鬼控制着我们‘红枭’所有的消息来源,包括我们从条子那边带来的消息。我早就发过邮件向老鬼汇报过条子那边会有动静,他们会在今天截我们的货。老鬼说过会转达给你。”叶劭淡淡地说,“可是很显然,他什么都没有跟你说过。”
老鬼平时冰山一座,沉默寡言,这时却被叶劭激得发起怒来:“你放什么狗屁?”
傅乐泓觉得好笑,她笑出声来,拿枪硬是更深地怼了怼叶劭的下颚:“小子,你死到临头还想要栽赃给老鬼?你当我傅乐泓是傻子?”
说罢傅乐泓就拉下了保险栓,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叶劭说:“老大,你听完这段录音再说吧。”
叶劭从裤袋里拿出了一个录音器,傅乐泓冷冷地看了录音器一眼。叶劭见傅乐泓没有扣下扳机,摁下了播放键。
外面的雨越发大了,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不远的天边传来闷声雷响。白色的小货车不疾不徐地开着,渐渐地开到了海边。
这段录音不长,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在对话,其中一个声音是“红枭”每个人都认得的缉毒队队长周铭昆的声音,另外一个声音沙哑低沉,听上去是个寡言冷漠之人。这个声音的主人,正是老鬼。他们商谈的内容正是缉毒队如何对付“红枭”。很显然,老鬼和缉毒队队长有着不浅的关系。
这段录音是叶劭在事先让周铭昆手下的人录制编辑而成的,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听了这段录音后,面包车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去条子那边做卧底之后,随时都在监听周铭昆的动静,偶然被我发现周铭昆有往我们这边派人,而且这个人是个男的。”叶劭说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在和老鬼接触以前,我们都是邮件往来,我从来没有听过老鬼的声音。直到今天,我才确定了内鬼是谁。”
老鬼的脸色不妙,阴沉沉的。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听到这里后,他突然暴起,拿起枪要崩了叶劭。
周边的男人眼疾手快地制住了老鬼,老鬼目眦欲裂,眼睛充血:“你小子找死?你冤枉我?!”
叶劭看着被压制住却又疯狂挣扎着的老鬼,淡淡地说:“事实如此。”
傅乐泓看着这场闹剧,冷冷地吩咐道:“停车!”
光头壮汉听到傅乐泓的吩咐,赶忙停了车。
面包车停在了半山腰上。山脚下是海,浪声涛涛,海潮汹涌。
傅乐泓下了车。跟在她身后的马仔伶俐地分开两头,一边制住老鬼,一边制住叶劭,将他们押下了车,让他们呈半跪着的姿势跪在了地上。
海风将傅乐泓的头发吹得凌乱了起来,她的一双桃花眼一一扫过眼前的两个人,眼神带笑,却没有感情得像在看死人一样。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他们两个人冷笑。
老鬼的手被马仔压着,头只能勉强抬起来,他低声道:“老大,我跟了你这么久,你不能不信我。”
傅乐泓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嘴角,她没有正面回应他,只是抛了个问题给他:“你们觉得,我傅乐泓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什么?”
老鬼咬了咬牙,脸色有点难看。
傅乐泓凑了过去,咬着他的耳朵说,呵气如兰:“老娘靠的是我自己。除了我自己,我谁也不信。”
老鬼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叶劭听到傅乐泓这句话后,眼睫毛颤了颤,有些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我不在乎你们谁是内鬼,谁不是。”傅乐泓说,“既然你们都有嫌疑,那我便一个不留。”
雨倾盆而下。
天边的一道闪电划过,映得傅乐泓的脸苍白如雪,一双眼睛冰冷如霜。
恍惚间,叶劭突然想起,他生日的那天和周队长研究傅乐泓这次行动的详细计划,周队长曾经问过他一句话。
“哨子,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傅乐泓不相信你,你要怎么办?”
那时候周铭昆抽着烟,烟充斥着整个房间,乌烟瘴气。叶劭从文件中抬起头:“就算傅乐泓不相信我,我也会想办法将追踪窃听器植入到傅乐泓的身上,顺着追踪窃听器就足够得知红枭所有的核心信息。”
周队长问他:“那你呢?”
叶劭目光如水,无波无澜:“废棋当弃。比起能够铲除红枭,我的安危又算得了什么呢?”
两个马仔从后车厢分别拿出了一条碗口粗的铁棍,几个马仔将叶劭和老鬼压下了头,让他们匍匐在地上,呈现出一种囚犯准备伸头斩首的姿态。老鬼面红耳赤,青筋都冒了出来,拼命挣扎。叶劭淡淡地看着远方,右手握成了拳,拇指紧紧地贴在了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上。
叶劭看着傅乐泓手臂上一个小小的红点,不可察觉地勾了勾嘴角。
棍棒带着劲风,齐齐地落在了两人的头部上。
叶劭失去意识前,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抬了起来,然后从一个地方抛了下去。离心感还不到三秒,他的身体就像摔到了水泥地上一样,浑身痛得要散架。铺天盖地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灌来,将仅剩的氧气挤压了出去。
视线渐渐模糊,黑暗逐渐降临,叶劭没有挣扎,任由自己落入了海底的深渊。
第十一章
叶劭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
他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在一片混沌之中,身体轻得跟云一样,飘飘忽忽。
直到过了很久之后,他突然有了知觉,密密麻麻的像蚂蚁般撕咬的疼痛蔓延开来,他听到了嘈杂的人声,听见了有节奏的心电仪的声音。一束白色强烈的光打破了黑暗,他不由地皱起眉头,转了转眼珠。
“医生,他好像要醒了,你们过来看看。”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走了过来,迷迷糊糊间,叶劭的眼皮被人扒拉开来,一束强光打到了他的眼睛上。他好像睡在一张床上,床边围了两三个穿着白衣服的人,有的在记录,有的在检查他的身体。
一时之间,叶劭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他花了好久的时间眼睛才能够聚焦,看清周边的事物。他睡在一个单人的病房里,戴着吸氧面罩,身体连着一个心电监护仪。病房装修简陋却很干净,暖气开得很足。往窗外看去,能够看到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正悄无声息地下着飘零的雪。
竟已是冬天了。
几个医生和护士检查完之后,和站在床前的穿着便服一脸担忧的周铭昆交代了一些事项:“病人醒了是好事,应该没有什么大碍了,观察几天后就不需要心电监护仪和吸氧了。”
“谢谢医生。”
周铭昆点点头,送了医生和几个护士姑娘走出门。
周铭昆走到床头问道:“怎么样?哨子?有没有哪里难受?”
“我……”
叶劭戴着吸氧面罩,才刚开口,他就发现自己的声音跟蚊子一般小,沙哑得不行。而且不但说话困难,连身体都跟石头一样僵硬,起来都很勉强。
“你受到重物击打导致脑挫裂伤,已经昏迷了三个星期了。不要着急说话。”周铭昆看出他的疑惑,道,“你一出事后,家里这边就发现你的体征出问题了,赶紧派人来搜救你,你才被抢救回来的。”
“我睡了……三个星期?”叶劭的眼睫毛颤了颤,他虚弱地问道:“傅乐……泓呢……?”
“你不用担心,不用担心……”周铭昆连忙说,他从旧得起毛的皮质斜挎包里拿出了一份报纸,他将一个版面摊了开来,凑过去给叶劭看,“你的努力没有白费,家里已经顺藤摸瓜,将‘红枭’一网打尽。傅乐泓和她的势力在几天前全部入狱了。”
那报纸上的头条印刷着大大的几个字:“红枭”伏罪!史上最大型的缉毒行动。
上面贴了几张傅乐泓和她的手下打码的照片。照片里的傅乐泓双手戴着手铐,被警察羁押着送上警车。
叶劭的眼眸一颤,待看清楚报纸上的内容时,慢慢地,像星火燎原般,他的眼睛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叶劭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他努力地眯着眼睛,想要去读那篇文章,但是身体太过不争气,他一个字也没能看清。但他的身体还是忍不住发颤。他看着那张照片,心头的大石终于放下,满满当当都是溢出来的喜悦。
周铭昆举着报纸,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他看到叶劭欣慰地笑出来时,他愣了愣,眼底升起了一丝阴霾。他的话到了嘴边又转了回去,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闭了嘴。
叶劭不经意间注意到了周铭昆的神情,他艰难地抬了抬头,脑袋传来阵阵疼痛,问道:“怎么……了?”
“大部分‘红枭’的人入狱了,但是……”周铭昆的喉咙有点干涩,“有几条漏网之鱼。”
周铭昆虽是队长,身份比叶劭要高,年龄也比叶劭要长。但此时他站在眼前的这名青年面前,说出这句话来时,他躲开了青年的投来的眼神。
叶劭的脑袋有点疼,花了几分钟才消化了周铭昆说的话。
光凭借着那小小的追踪窃听器,根本就没有办法让组织拿到全面的信息,能够抓获“红枭”大部分的人,战果可以说是非常不错,组织已经尽了全力了。
叶劭知道周铭昆在想什么。虽然“红枭”大部分人已经入狱了,但是只要有一天那些漏网之鱼还在外面,那么他的生命安全就随时都会有危险。
无论是为了组织,还是为了他的人身安全,根据保密协议,他还是得继续隐姓埋名,不得和任何人说,不能够和任何人讲,为了不引起怀疑,可能连一笔优厚的补偿金都拿不到。
叶劭静静地躺着,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对此无动于衷,平淡接受。他的头发有点长了,柔顺地遮着眉眼,显得他安静得过分。但是在那双眸子的深处,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周铭昆的拳头紧紧地捏起来,说:“哨子,对不起。”
“不……”叶劭艰难地说,“是我……没有做好。”
周铭昆看着叶劭,听到这句话之后,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组织奉献了自己青春、自己的健康甚至自己生命的青年躺在病床上被病痛折磨得不似人形,他这个一米八几的北方汉子差点红了眼眶。
当初他得知了“红枭”有人逃过了追捕时,他愤怒得差点没和人拼命,办公室里的烟灰缸被他砸得粉碎。别人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如此发怒,可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在这看似成功的行动背后,有一个人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那个人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
他却没有脸带着这个消息去见那个人。
他曾经去求过上级那唯数不多知情的人,求他们起码给叶劭拨一笔抚恤金,让叶劭在未来不知道还要隐姓埋名多少年惶恐的岁月里,起码有一份安慰,起码可以衣食无忧。但是上级的人劈头盖脸地骂他,骂他失了理智——当逃犯发现“红枭”出事后,叶劭竟然还能得到一笔丰厚的钱,叶劭别说安稳地生活,可能会连性命都不保。
周铭昆只能够偷偷地拿自己的钱去垫高昂的医药费,希望能够给这个青年人得到一点补偿。
过了很久之后,周铭昆才缓过来,平复了情绪。他抹了把脸,从自己的皮包袋里拿出来一份档案袋说:“哨子,上头帮你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叫肖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