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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尾,顾芳菲都有些破音了,激动使她脖子上的青筋一道一道凸起来,显得她声嘶力竭的状态。
由于身上的疼痛,许杭暂时没有力气应对顾芳菲的诘问,他嘴唇都是煞白的,喉咙干哑:“芳菲,有些事情你不明白,每个人做事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袁野正是知道我的苦衷才会离开的。现在…咳咳…现在不是跟你解释的时候…”
“我必须要知道你的苦衷!”顾芳菲陡然激动起来,“不管什么苦衷,都改变不了,你是个杀人犯的事实不是吗?!”
“芳菲…”听到她用杀人犯这三个冷冰冰的字眼形容自己,许杭竟也会觉得细细的金针在心脏一下一下戳刺。
咚咚咚!一阵粗鲁的敲门声。
“有没有人!开门!巡捕房搜犯人!”
“快点开门!再不开就强闯了!”
门外的追兵来得如此之快,竟多一分钟给他们处理自己的事情的机会都没有。许杭心口一紧,抓住顾芳菲的袖子:“芳菲…先帮我,我答应你,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
顾芳菲看着许杭祈求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差一点点就要心软,可是听着门外咄咄逼人的声音,她咬着自己的舌尖让自己心狠下来,一下子甩开许杭的手。
“不!我不会帮一个欺骗自己的人!何况你还是一个不择手段的杀人犯!”
想到那血流成河的画面,想到袁野失魂落魄的样子,想到自己冷风孤灯的苦等,顾芳菲心里的委屈如涨潮的水泛上来。
许杭觉得自己已经是在昏迷的边缘,失血过多需要赶紧止血,可是顾芳菲的情绪一时又需要照拂,他便说:“所以…你要把我交出去吗?”
她背过身去往外走,边走边说:“难道不该吗?如果你的苦衷真的值得原谅,那你就该去警局说,法律能原谅你的话,我也能原谅你。”
“你现在把我交出去…咳…明天就是我的祭日…”
“那、那也是你,是你自食其果…”
话是这么说,可是顾芳菲往外迈的步也十分犹豫,踟蹰不前。在许杭看不到的视角,她脸上的五官也是纠成一团的,写满了不忍心。
许杭当然不能输在这里。在章家庄园的时候,他原本是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甚至那个时候他也可以抱着章尧臣撞在枪口上,一了百了。
可是千钧一发之际,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出门前跟乔松说,在段烨霖醒来之前,他会回去的。那个人,在等自己回去。
于是身体比灵魂先行一步,救了自己。
他长叹了一口气,准备用最温情的一张牌去打动顾芳菲。这也是他有勇气向顾芳菲寻求帮助的底牌。
他无奈而宠溺地开口,叫住了准备开门的顾芳菲:“小花妹妹!”
很奇怪的一个称呼。
然而顾芳菲刹住了脚步,像是关节生锈一般地转头。
那四个字她说熟悉也不熟悉,说陌生也很耳熟,是在遥远的记忆沙漠底下埋着的小小绿植,从未有人惊动,今日被风吹出地面。
“你刚才…叫我什么?”
“小花妹妹,”许杭的眼底微微有一点红,他好似不愿提及这件事,可到底还是不能不说,“你不记得我了么?小的时候,你管我叫…‘风筝哥哥’的。”
风筝哥哥,小花妹妹。
顾芳菲睫毛一颤,再次捂住了嘴巴。
第139章
约莫是许多年前,顾芳菲还是个小丫头,随父亲在蜀城做生意,曾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她年纪小,记性差,只知道邻居家有个很漂亮的园子,园子里有个很美很美的女主人,她管她叫燕姨,燕姨对她很温柔,经常牵着一个很和善的小哥哥,小哥哥经常带顾芳菲去放风筝。
芳菲是花香的意思,所以小哥哥叫她小花妹妹。小哥哥的名字很难记,所以她一看到风筝就记得那个小哥哥,所以就叫他风筝哥哥。
风筝哥哥人很好,顾芳菲在烧煤的房子里睡着了,差点闷死在里头,是风筝哥哥把她扛出来的。
燕姨会在她父母出门的时候,把她领回家,哄她睡午觉。
后来…后来打战了,她就随父亲离开了蜀城。
她问父亲小哥哥去哪里了,父亲说,死了。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死了是什么意思。
再后来,她长大了,知道‘焦土政策’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只有在春天风筝挂枝头时,叹息一下当年那个善良的小男孩。
直到今天,有个人站在他面前,用只有当年那个小哥哥才会用的昵称来唤她‘小花妹妹’,顾芳菲一下子觉得自己被拉回了十几年前。
“你…你真的是…”
许杭站起身,嘴唇微微颤抖,点了点头:“我带你放风筝,你说你想要凤凰的,我说…下次给你带…可惜没有下次了,所以你订婚时,我便送一顶凤冠给你,就当是当年欠你的那个凤凰风筝。”
两句话,说得顾芳菲潸然雨下。
今夜的故事真的太多了,她如一只盛不下的杯子,全部满溢出来。
“所以我才觉得,与你像是旧相识,原来…真的不是我的错觉。”
“如果不是眼下这种情形,我是不想告诉你的。”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许杭也苦笑一下:“咱们的交情,也是乱成一团,说不清是恩是怨,是对是错了……咳咳…唔!”
他狠狠摁住了伤口,想阻止它冒血。
门外的士兵已经开始骂脏话了,顾芳菲擦了一把眼泪,道:“你到屏风后躲着,万一我拦不住,就从烟囱逃走吧。”
她终究是狠不下心来的,转身就出客厅,深呼一口气,去开门了。
门外的士兵已经等了一小会儿,都有些不耐烦,一看门开了就想往里闯,顾芳菲单手撑在门框上,下巴微抬:“想干什么?”
“办事,查犯人,配合一点。”士兵们趾高气扬。
顾芳菲摆出贵家小姐的姿态,叉腰一立:“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道我是什么人么?就敢往里搜,嗯?”
士兵们一看她的气度就知道是上层人士,语气还这么桀骜,与刚才那些一看到兵就发憷的普通人不一样。
何况这里靠近租界,多得是豪门居住,指不定这真的就是什么厉害角色。
于是他们不敢往里走,只是倚着门伸了伸脖子:“这…我们也是为了办公事,要是窝藏犯人,你也担待不起。”
“窝藏犯人?”顾芳菲冷笑一下,叉腰,“我与美国大使都是可以举杯交谈的关系,明天还要和德国军官去酒会呢,你们抓的犯人是什么人,也能让我屈尊降贵去窝藏?”
士兵们一下子就噎气了。
“你们可抬头瞪大眼看看,这里挂着的可是租界区发的保护令,若不是租界区里已经没有房子了,我才不会住到外头来呢。”
顾芳菲正说着,看见玄关处的鞋子上有许杭滴下来的血,一时怕被发现,就往前走了一步,踩住血迹,语气也嚣张起来:“行吧,别说我不给你们搜,搜到了算我的,搜不到…呵,别怪我明日去找你们上司出气了。”
这些士兵本来也是欺软怕硬的,左右看看这女人是个有钱小姐,怎么都不至于和犯人搭上关系,左右看了一眼,也就假笑着往外退:“瞧您说的,打扰了打扰了,我们就是担心您的安全,既然您都觉得安全,那咱们就没事了。”然后手一挥:“走!去下一家查!”
好容易送走了瘟神,顾芳菲探头看了好几眼,锁好门,这才往里走。
许杭已经用顾芳菲的药箱给自己做了止血和包扎,弄得满头大汗,顾芳菲上楼去找了一些干净的衣服下来。
“这是我准备寄给袁野的衣服,给你可能大了一些,将就先穿吧。”
两个人折腾了好一会儿,这才算是给许杭收拾干净了,顾芳菲生了一把火把许杭那些带血的衣服都给烧了。
看着那些灰烬,顾芳菲的眼神忽明忽暗:“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言难尽,别说是你,就连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残酷。”许杭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大夫的手,拯救了无数人命,也送走了许多人命,“只是,我从不杀无辜之人。”
顾芳菲不解:“究竟是什么仇让你这么执着?”
许杭眉头一锁,掷地有声:“屠家之仇,不共戴天。”
八个字,说出来总是很简单,经历了什么却很艰难。顾芳菲没有经历过,她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只是她能明白这种事不是血债血偿就能平息的。
说什么感同身受,都是假的,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刀子割在他身上和你身上是一样疼的呢?
在顾芳菲探究一般的目光中,许杭将那些往事简单地概述了一下。虽然简单,内容却足以震撼。
顾芳菲试图用泡茶的动作让自己分一点心,好让自己不显得太惶恐:“今夜…又是怎么回事?”
“刺杀章尧臣,可惜失败了,所以逃了出来。”
水壶的壶嘴没有对准水杯,倒漏了出来,顾芳菲拿帕子赶忙擦:“你可真是胆大包天了!我还从没听说过刺杀章尧臣的人里还有活着逃出来的。”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以前没人能杀他,以后就有了。”许杭吞了几颗药片,是西药里镇定用的,效果很好,把毒瘾也压了几分下去。
顾芳菲猛地回头:“你还要杀人?!”她抓了抓许杭的手腕,“你看看你的样子,这还不够吗?燕姨若是看到你这个样子,难道就会含笑九泉?是…他们是该死,可是他们的命没有你自己的性命重要啊!”
许杭看着她流露出满腔的关心,已经看不到一点对自己的责怪,心里一恸:“芳菲,这是我活下来的意义。你不让我去做,我就觉得人生没有了意义。一旦失了意义,活着和死了便没有区别了。”
顾芳菲很心痛地松开了手。
她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就像她阻止不了袁野离开一般,她也阻止不了她的风筝哥哥变成这样。
“难怪你曾经对我和袁野的婚事不满,就是因为你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许杭有些许窘迫,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白了几分:“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百花楼那个因为枯草热而犯病的青衣?”
那是顾芳菲和许杭第一次碰面的场景,许杭突然提到这件事,让顾芳菲五官一僵:“你…难道…”
“是我干的,”许杭给她一个肯定的回复,“为了和你‘顺理成章’地认识。”
他事先想去查一下当天上台的戏子是谁很容易,然后在钱袋里下了一些足够发病却不致命的花粉,目的就是引得顾芳菲对自己的注意。
他知道顾芳菲有事要求段烨霖,那么求自己会比求段烨霖更好,而这一切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借顾芳菲的面子去到汪荣火的寿宴上。
顾芳菲理了理头绪:“汪荣火的寿宴……可是你明明可以借段烨霖的名头,何必要舍近求远?”
许杭也不瞒她:“汪荣火和段烨霖水火不容,我若是以他身边的人的身份进入汪府,一定不会得到他的信任。”
只有顾芳菲,她是商人之女,与汪家交好,她出面引荐自己,谁都不会怀疑。
一种真相揭穿后的苍凉无助席卷了顾芳菲,她蹲下身把自己抱住,企图让自己变得温暖一点:“从那么早开始,你就一直在算计了……”
“对不起,对不起,芳菲…”
顾芳菲眼泪一时止不住,抽抽噎噎:“如果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