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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秀儿后来又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一路击退门口重重阻拦他的人。记忆中只有那场雪,那场透骨沁凉的雪越下越大,仿佛置身地狱,仿佛走到了尽头。
雪花和着风拍打在脸上,异常的寂静里,他能听到雪化开的声音。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顺着脸庞湿漉漉的滑下来,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而在他快走近殿门口时,门口的侍卫立即拔剑横在眼前。
展逸怒而出招,狂利霸道。
在单文澜的命令下,越来越多人冲上来要将他擒拿。
握紧手中剑,目之所及,全是陌生的面孔。
而他温柔的,总是为他遮风挡雨的母亲,他已看不到了。
展逸失控得怒吼着,悲恸到极点。
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要去凌云殿找他的父皇,问问他为什么这样狠心,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的母亲,让她死得这样悲惨,让他无以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甚至不能亲自送她一程,为什么要瞒他这么久,他怎么可以?!
“今日谁敢拦我,本王便要谁的命!”他说得很轻,却字字千钧,沾着血从喉间迸出来,令人不寒而栗。那已不是他们所认识的太子了,而是掌人生死的审判主,他手持盘龙剑,剑落如雨,任何胆敢靠近的人都是自寻死路。
展逸武功一绝,颀长身影一个腾挪一个起落间就已掠过眼前。任是手脚再快的人也拦不住他,等到他冲破重重阻碍来到皇帝的寝宫外时,刚好碰到一个卫兵匆匆来报,没等赵初进去请旨,竟扑通一声跪在台阶下,满头大汗的大声禀报:“皇上,宫外传来消息,昭王带领数万大军,朝皇城方向杀过来了!”
☆、攻城
“什么?!”展逸哪里还顾得了其他,一把揪起那人,满脸的不可置信:“你刚才说昭王领兵攻城?!怎么可能?!
一向与世无争的四叔为何如此?!他不信!哪怕世间的人都要起兵造反,他也绝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来。
展逸惊骇到极点,愤怒地死死盯着那名可怜的卫兵。
根本想象不出昭王要这样做的理由。
那人被几近失控的太子勒得浑身难受,但也不敢用力挣扎,喘着粗气道:“回殿下,此事千真万确,咳,咳咳,守城大将军派人来报,说敌军很快就要攻来了!”
展逸没有听完,甩开他立刻向寝宫里面疾步而进。
负责严守的禁卫军也迅速不由分说拦了上来,就在太子准备发怒的时候,幸好太监总管赵初也闻声而来了,他的脚步略显匆忙,看起来似乎比他还急,隔的远远就喊道:“快住手!住手!皇上有旨,宣太子觐见。太子殿下,请随我来。”
展逸冷哼一声,刚随着赵初走进内室,迎面一阵浓郁的药汁味顿时闯入鼻端。展逸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心也跟着沉甸甸地坠到最底,异常不安。
皇帝就躺在龙床上,静静闭着双目,仿佛还在熟睡。
再走近一看,他的脸色十分苍白,而且似乎还清瘦了许多,瘦得双颊凹陷,整个身体陷在雕龙画凤的宽大紫檀龙床上,反而衬得愈发单薄,虚弱。
展逸咬着牙关,双目泛红,扑通一声跪倒在他床边。
身旁,孟临卿亦在。他的哥哥,原本的大靖王朝皇长子,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此刻无声伫立一旁。
墨色的长发,墨色的眼眸,俊美的教人眩目的脸上依旧是难以窥探的疏离淡漠神情。今日的他换上一身夜色般浓黑的锦袍,在光线并不算明亮的屋子里醒目的突兀。
对上展逸憔悴而难掩愁绪的面容时,墨黑的瞳孔微微一闪,依稀是极细微的一抹悲凉一纵即逝。
赵初挥退数名候在一旁的宫女,躬身上前小声道:“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展逸心情复杂难言。他方才就特意留意了一下,并没有看到药汁之类的东西,可屋里的药味却这么浓,可见这几日他的父皇也不知道遭了多少罪了。
在来到此处之前,他对皇帝是很多怨怼的,心里也在恼他,恨他,但在看到他病痛缠身,被折磨得卧床不起的虚弱模样时,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心中有的,是担忧,更是哀痛。
这个时候,骤然得知昭王的突然背叛的震怒似乎也被冲淡了许多,此刻他只想求上天让他渐渐年老的父皇赶紧好起来,恢复从前那一惯的淡然却极具威严的模样。
“父皇。”那无数的,难言的痛楚尽数化作一声轻声呼唤哽在喉口。展逸伏在他脚下,眸中隐隐沁出水光。
好一会儿,皇帝才缓缓睁开双眼,动作迟缓地转头看他。
皇帝眼窝深陷,就连鬓角的白发都添了许多。他的目光已不复从前精明锐利,反倒添了些许让人心口发疼的温和在里头,声音轻的飘忽,展逸要附耳过去才能听清:“何故落泪?擅闯寝宫的人是你,打伤禁卫的也是你,还委屈了不成?”
展逸没想到皇帝一开口说的却是这话,不是责骂,不是怪罪,而是调侃,略带无奈的语气饱含了一个父亲面对犯错的子女时那种包容与宠溺。
展逸顿时愣住,心中万分酸楚,方才死死忍住的泪水终于滑落,泪流满面。
他不敢让皇帝看见,只把头深深埋下,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吐出一声颤抖的哽咽:“父皇。”
“朕知道……你心里一直在怨朕。”皇帝叹息着,语调凄然。
展逸拼命摇着头:“不;并无此事。”如果是之前,他确实在这么多年一直心有芥蒂。
他的父皇从小就不怎么疼宠他,时常将他们母子俩冷落一旁。
当他懂事后看到父亲对淑妃的深深思念时,他也会想,父皇既然心中早有了深爱的女子,为何还要让她母亲进宫,既然封为妃子了,为何不对她好一点。
她的母亲,有着那样风华绝代的样貌,又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琴棋书画无一不会。像她这样,哪怕只是嫁与一个有才识的贫苦书生,都不必如此痛苦。两人闲时谈文煮茶,调琴弈棋,也必定恩爱幸福,总好过呆在这寒凉无情的深宫之中,苦守一个早已心有所属的男人,孤单寂寥,郁郁寡欢,任红颜老去。
可是到今天,当他看到皇帝为了逝去的淑妃病重如斯,消瘦如此时,他才终于明白了皇帝的苦楚,又如何怨恨得起来呢。
皇帝的目光一直未曾自他身上离开过,看他紧咬着唇忍得十分辛苦,突然伸出手,覆在他青筋毕露的手背上,接着道:“你母妃之事,怨不得旁人,终究是她毁了自己。朕虽然一直后悔当年意气用事让她进了宫,但也自认待她不薄,朕问心无愧,她万万不该……不该去害她!”最后一句,皇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刚说完,便是不住声的咳嗽。
展逸连忙扑身上前,抚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眼眶一阵阵的发热,难受不已:“儿臣知道,父皇,求您别再说了。”
皇帝却不肯停止,强忍住喉头粗重的喘息,费力看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的长子,对展逸说道:“朕唯一对不住的只有若瑶和怜儿,所以才会一直活在悔恨当中。朕以为这辈子定会抱恨终天,幸得上天眷顾,让朕的儿子重回身旁。这些年来,你皇兄必定吃了不少苦,朕意欲册他为太子,你看如何?”
展逸毫无怨言,点头道:“这个位子本来便不是儿臣的,皇兄来坐才是理所应当。”
皇帝赞赏的看他一眼,又叹气道:“怜儿自小聪颖冷静,这么多年过去,更有常人不及的沈稳果敢,但他心性傲骨嶙峋,尤不擅权谋算计,若教他孤身陷在这无情冷酷的环境中,朕终究放心不下。而你,朕知道你虽然一向醉心剑道,对权利斗争也毫不关心,然心中却十分清明,朝中之事想必你胸有成竹。且你处世圆融,温和时能谈笑风生,冷酷时亦能坚决果断。更重要的是你重情重义的品性,朕想,若将来有你来辅佐你皇兄,便可以放心了。”
展逸浑身一震,错愕地看了一眼孟临卿,眼神复杂。
若是平常,他一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但现在早已今非昔比。皇帝希望他们兄弟能冰释前嫌,连枝同气。可是,早在他们各自的母亲香消玉殒时嫌隙便已产生了,岂是三言两语就能修补?
话虽如此,展逸终究还是不舍得让孟临卿一个人面对满朝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正要点头,却被他先一步拒绝:“我不同意。”孟临卿眸光幽深,神情冷淡,似乎又回到最初那个无心无情的临天教主,嘲讽道:“太子如何,皇帝又如何?不过虚名而已,我从未放在心上。却总有人为此相互斗争,费尽心机,真是可笑。”
皇帝怔愣过后,唯有叹气苦笑。
展逸却仿佛早已料,并没有太过惊讶。
而此时,宫外的急报一波波的传来,显然战况令人心忧。
展逸没来得及劝说孟临卿,转而问起昭王谋逆之事,皇帝微眯起双眼,心中满是愤怒与失望,声音暗沉粗粝:“四弟,呵,他原来从不曾放下!”
展逸不明白他话中之意,但皇帝说了这一番话,显然耗去了太多精力,道一句:“朕自有安排。”便虚弱的闭上眼,没有再多说。
展逸不敢打扰圣安,默默看了孟临卿一眼,随即独自来到高楼,眺望远方城门方向。
夜色苍茫,大雪纷飞。
昭王的军马兵分两路,一路从南门攻来,一路竟是从皇城根南边的昭王府悄无声息的潜出来,趁着夜色急行前进,若有人发觉,一定会惊讶的发现,这支神秘且训练有素的队伍少说也有五千人!
皇帝大概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年因体谅他的病弱之躯,特意建造的王俯日后竟会成为他暗中屯兵,埋伏暗算的好据点。他的信任,他的善念,终究为自己埋下隐患,教人不得不叹。
城外,千军万马一片肃杀,昭王一骑位于队伍的正前方,他已褪去平常雍容华贵的王服,一身戎装的他看起来比平常更加清俊威猛,甚至多了一丝残忍的杀伐之气。
当今天下,没有人能够忘了,昭王年轻时也是赫赫有名,威震沙场的大将军。他原本五官过于俊秀,容易让人关注到长相上面去,以前还因此被人笑话过。但是一旦上了战场,当他带领着数十万热血儿郞冲锋陷阵时,那种震慑天下的威严和霸气可以令所有人折服。也因此,时至今日,听信于他的旧部还有不少,只短短半个月,他便能调集大约六万步兵,四万骑兵来准备攻城。
“我的好皇兄,你可知你的死期将至。”昭王展离冷笑,随后摘下头盔,脸上的表情在火光中阴晴难测。他微眯起双眼略含讥讽的看向近在眼前的城门,仿佛要从中看出一点破绽。
大军兵临城下,周围却静得只有旗帜在风中摇摆的声音,就连战马也收敛了许多,嗤嗤喷着鼻息,偶用前蹄刨着黄土,一声声敲打在众人绷紧的神经,天地间安静得格外压抑。
此战,他必胜。
已经十五年过去了,从孟若瑶被害直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十五年!这几千个日日夜夜,每一天都充满仇恨,每一天都是那么漫长,但也只能默默强忍,任凭内心在煎熬中度过,从来没有一刻有过安宁。
他有多恨那个男人?抓到他之后要怎么一刀刀将他切碎才能解恨?
他等了太久啊。
这些年,他一刻也不停歇的布置作战计划,步步为营,机关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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