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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严阵以待,短短时刻里思绪百转,隐隐是做了殊死一战的准备。
那声响愈发近了,最终停息时,四人终于瞧清了那东西。
一只通身雪色皮毛的虎。
那虎稳稳蹲坐在四人面前,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蕴水,一眼瞧去,平和静静,倒是没什么恼怒攻击的意味。周身夹着暗浅虎纹的雪色皮毛在红阳下散着莹光,如梦如幻,直教沈琼华生了上前磨蹭一番的念头。
寂寂片刻,祝归时忽道,“沈琼华,它看着你呢。”
沈琼华心头一惊,定眼望过去,见那虎果真是在瞧着自己,“怎、怎么了,我没做什么坏事,”言罢噤声,挣扎许久又道,“我从前行走江湖时常扯些谎话,可实是为生计所迫,后来在秋梧山庄还伤人杀人……”
念念叨叨,什么芝麻小豆的事情都讲了干净。
温言忍着笑意轻轻抚了抚沈琼华的唇角,低道,“你与它说这些做什么?”
沈琼华不及答话,忽见雪虎偏头瞧了瞧他,张嘴打了个哈欠。锋利獠牙森白着映入沈琼华眼中,教他心头又是一颤,“那它盯着我是做什么?”
慕歌青与祝归时早便在一旁笑作一团,祝归时更是揶揄道,“沈琼华,你是不是偷了它什么东西?”
“没有没有,”沈琼华急急摆手,又对着那虎连连说了几声“没有”,又道,“我从未到得此地,也没见过它,遑论偷它的什么东西。”
言罢,倏地忆及此地是钟景云所设机关阵法所在,自是秋梧之主的地界,当即探手入怀,取了一只锦袋出来,将里头的物事倒在了掌心,满眼无辜,“我拿了钟景云的玉簪子。”
祝归时正要笑他什么都信,却见那雪虎轻轻巧巧的向着沈琼华踱了过去。温言护在沈琼华身侧,真气暗提,沈琼华却对他摇摇头,掌心托着那断簪递到了雪虎眼前。
雪虎凑头过去,湿漉漉的鼻头蹭在沈琼华掌侧,触感温凉。它嗅了嗅那白玉簪子,忽地矮着身子在雪地中滚了几滚,沾了莹雪的头摇摇晃晃地顶了顶沈琼华的手背。
沈琼华很是不知所措,抖着手摸了摸它额间的虎纹。
那雪虎似是更加欢欣起来,绕着沈琼华蹭了蹭,硕大虎头顶着他的腿,复又绕到他身前上行几步,侧了虎身瞧他。
四人俱皆有些愣住,那虎却是有几分急切,喉咙里呼噜作响,催着几人随它走。四人对望一眼,温言执了沈琼华的手握在掌心,当先迈了步子。
此去便是坦途,阵法再未开启。
行了片刻,雪虎倏然一闪竟没了影踪,几人大惊之下急急赶上前瞧了瞧,山壁竟显现了一处洞口。
温言与沈琼华正要进去,却被祝归时拦了,“钟景云万事了然于心,若是他等的人到了,此地的阵法该是变换为死局,前方是为生路死路又如何得知?”
慕歌青轻道,“生路死路都要走,原地不前也不是办法。”
沈琼华点点头,再开口时略略带了些憾然,“此地钟氏阵永不会变换了。”
祝归时听着,不知怎的,心中竟也起了些哀惋,“怎么,他没等到那心心念念之人?”
“我不知他可曾等来那人,”沈琼华轻道,“钟景云的心上人有个儿子,得两人爱护有加,未至翩翩少年郎之龄便丢了,应是做了楚澜宫的一任宫主。如今看来,这簪子是离得此阵的信物,钟景云将它留在了南海楚澜宫,想来是要那孩子得回此地重聚,可那人死后是葬在了南海。”
祝归时惊了惊,不知其间有这样的曲折,回首再看半山景,只觉满心苦涩,竟也能思得几分痛意。
温言顺着蜿蜒的山径望去,淡道,“坤山天池的山顶华宫永是等不来三人同聚了。”
第50章 第 50 章
祝归时起先忧心洞中暗暗,依着四人的几支火折子大抵要走得缓慢磕绊,可观其余三人神色俱皆平和至极,沈琼华面上更是隐隐带了几分期待。
进了洞中方知那三人何以那般自在——脚下砖石修整平坦,明珠嵌了满顶,依着星云分布勾了幅星河图出来,柔光亮亮,连着壁上所绘都看得清楚——繁树名花,莺莺蝶蝶,俱是双双对对的。
祝归时此时方体味了几分沈琼华所说——钟景云不愿自己的心上人劳心费力。
行了不知多少时刻,那雪虎几个纵跃间便踏了几级石阶,进了另一处洞口。几人随着进去,即时入眼漫漫萤火,星星点点,不知繁几,落到洞中央的一潭水中,真就成了九天星河的模样。
四人惊叹洞中景,沈琼华瞧得心喜,探着指尖去点那些跃舞着的萤虫,那雪虎更是早便捧着爪子,窜窜跳跳地去捉流流萤火,半晌未曾捉得一只,垂头呜咽一声,又探着爪子去捞水中的繁繁倒影。
沈琼华正要催它继续赶路,却见它咬着一尾肥鱼小跑过来。
祝归时伸手过去将那鱼接了,笑道,“我方才瞧着一侧堆了干柴,还道有什么用处,却原来是用作烤鱼的。行到此时确是饿了,这人想的可真是周到万全。”
虽是行在洞中,却仍是在上山,洞中施展不得轻功,几人是实实踏着砖石平地到得此间的,加之先前阵中一时惊心,这时刻身心真是有些疲累。祝归时轻着力道拍了拍虎头,打算拢柴起火,将那鱼烤了。
温言伸手过去接了那鱼,瞧了瞧。
祝归时满面犹疑,“你来烤?别别,烤鱼一事,你师承沈琼华,还是算了。”
温言扬手一掷,直直将鱼扔回了水里。
“你做什么?”祝归时怔怔问了句,“你这是在欺负人么?”
温言冷着眉眼看他一眼,“什么?”
沈琼华背过身去偷偷憋着笑了几声,慕歌青却是笑得肆无忌惮,开口言语时,音色里都染进了笑意,“我觉得此地歇不得,须得尽快赶路。”
祝归时一念惊醒,早些时候才想明白有情人恨不能即时相见的道理,怎的这一时半刻便忘了。习武之人初感疲累,应是距山顶不远了。这些许距离,有情人当是等不得的——此事多半是钟景云试探辨别来人之用,其后指不定是藏了什么厉害机关。
然而林林总总不过是些猜度,经了先前一阵,却是再无人愿意冒险。倒是慕歌青气虚轻道,“你若烤了那鱼,此处多半会成死地。”
“怎么?”
沈琼华与祝归时一同发问,慕歌青笑答道,“那一侧干柴取自定山,味香易燃,灼焰泛黄,倒是烤得起鱼肉,却远不如寻常柴火烤起来美味。钟景云舍得那人入口无味白肉么?”
沈琼华怔怔道,“干柴燃起来有毒?”
“无毒,”慕歌青轻道,“只是此物香味浓郁,不知会引得什么物事出来。”
祝归时默然半晌,忽道,“为了山顶那一处华宫,钟景云真是费煞了心思。”
沈琼华接道,“若是只那一处身外之物堆砌的华墙碧瓦,他又何至如此,说来说去,总还是为了他那个心上人。”
世人不得解的阵,入山信物,引路雪虎——桩桩件件做到了极致,仍是留得一处玄机防着——这般谨慎小心,不论还魂珠一物,倒真教人好奇百年方出的神鬼之才是入眼了什么样的芳华人物。
祝归时眼见满间流光,叹道,“如许光景,他倒舍得设了陷阱。”
沈琼华亦是喜爱这景,却是明了几分钟景云心中所想,“他眼里只得那一人珍贵,其余的便少了几分心思。”
言罢唤来那只犹自捞鱼的虎,轻言道,“我们不歇着了,快些赶路吧,”想了想,直觉此虎当属灵物,又加了一句,“好不好?”
雪虎歪头盯着他瞧了半晌,甩了甩尾巴,不舍地瞧了瞧满间萤虫,转身纵了几纵直向前去了。
果然出了洞中洞,行了不过片刻便见了丝缕灿阳耀在洞口。
洞外是坤山自古为外闻名的天池,澄澈如练,高天之上的云与鹰映在那汪水里,似是世得两天,人在幻中。
“在那里!”
沈琼华一指伸去,点得一处精美飞檐。
几人先前想着,钟景云定是修了一处华宫,如今得见仍是感叹。遥遥一眼便见层叠琉璃瓦,飞檐重楼,掩映在纷纷绯色桃红中——不知钟景云使了什么法子,那重楼瑶殿竟是拢在明媚的桃花春景里。
到得那处要经绕那潭天池,四人走得近了,沈琼华忽地指着水边小亭道,“这亭上的题字,是不是钟景云的笔触?”
小亭上题了妙绝时人的“痴言亭”三字。
秋梧山庄一夜,温言与沈琼华遍识钟景云书阁中的字画,此时听得沈琼华一问,温言当先望去,细细瞧了那字尾,点头道,“是。”
祝归时近了两步瞧瞧,赞叹一声,“铁钩银划,又不失潇洒端逸。”
慕歌青眸眼深沉,盯着那字却是未曾看入眼底。
祝归时想要那颗珠子,此身竭力,当助他夺了。
他先前化功取蛊,很是伤了元气,又一路疾驰到得坤山,未曾歇上一歇便又落了钟景云的阵中,左肩重创,到得如今方止了血。纵是温言亦有伤在身,他去拼力也不是什么良策。然而还魂珠一事上,本就是没什么良策的。
所幸,温言初入江湖便寻了个致命弱点带在身边,如此便总是有法子制住他的。
四人在亭子里停驻片刻,雪虎却是蹿跳着来咬拽沈琼华的衣角,似是急着要他赶路。沈琼华爱极了它那一身皮毛,顺手揉了两把,笑着依力走了两步,边走边回头唤道,“快走快走。”
温言满心满眼只他一人,瞧着他那俏欣模样,翘了翘唇角,几步赶上去,握住了那人的手。
慕歌青垂了下眸子,遮掩了其中流华。
再往前行了片刻,浓翠残雪相和,景致愈发奇妙,一座廊桥架拱在树花之间,赫然出现在几人眼前。
冰样的琉璃雕琢了各式模样——花草飞禽,陆水珍兽——内里铸了灯芯,稳稳置于廊桥两侧。未曾燃亮,沈琼华却已能想见这华灯在墨色夜间会是如何的流云璃彩。
沈琼华一路惊叹着,才下廊桥,耳边却觉一道劲风袭来,他自知自身功力实是回击不得,只得尽力一避,恰得温言探手来勾他的腰,便乖乖随着力侧踏一步,腰侧百辟扬文堪堪出了半分却被温言出手按了回去。
慕歌青唇角含着几分笑意,瞧着温言揽了沈琼华退开两步,执了轻剑在手,低低与祝归时道,“去找还魂珠。”
祝归时一怔,这人是要在此处拖住温言与沈琼华,空得时间来给自己去夺还魂珠么?
竟是打了这样的主意。
沈琼华气得说不出话,半晌愤愤道了一句,“你从前在南海楚澜时,亲口直言不会忘怀一路相顾之情,这时真是忘得干净了!”
“未曾忘得,”慕歌青敛了笑意,轻道,“只是这一世我欠了许多人的,却是最想偿还了祝归时,”如此,大抵才能换得来世于万千人中与他遥遥一望,“其他的,便只得下一世再去还了。”
祝归时僵立原地,心中一时沉沉一时平静一时荡跃,混混杂杂辨不出意味。纵是心中不定,被正门大家教养出的肃正仍是深刻在祝归时骨子里,此时便清喝道,“我还未曾沦落到要人这般不计自身安危廉耻相帮的地步!”
不等慕歌青说些什么,温言冷冷道,“此地不得妄动刀剑,你想帮他还是害他?”
慕歌青嗤笑一声,“怎么,怕搅了谁安眠吗?”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