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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春意录-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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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字句句,半点说不出,他像是被遗忘于此,无人见得,无人听得,无人念得,茫茫无际中只身一魂。
    温言明知自己大抵是入了邪术幻境,却是难以转醒,口不能言,只得瞧着那人扯着他进了火海。他不忍去看,低首闭眸一瞬,那孩童已是蜷在一着了鲜蓝锦衫的公子怀里。
    火海里是顾深深嘶声欲裂的喊声,“顾念北、顾念北!你也弃了我吗,你不要娘了是不是!”
    那公子一惊,“我只当那女子是个恶人,竟要个小孩子丧命火海,不想却是你母亲,”微微侧身一指,“你与这哥哥待在一处,我将她救出来。”
    温文有礼,眸眼清明,笑若暖玉,是矜贵的大雅君子模样。温言在一旁瞧着,心间微涩。十年流光转瞬,如今竟只得幻境中见上这生动一面。
    真是久违了,先生。
    他身后那人玄衣雪刃,满面邪傲,听了温澈想着再入火海,不觉便皱了皱眉,两步走过来,扯着袖口在小孩子泪痕满满的脸上胡乱擦了一把,颇为嫌弃道,“你可别弄脏了我这心肝儿的衣裳。”
    言罢,自己飞身进了那火海,不多时便听得他在里面扬着声色道,“死了,问问那小鬼还要么!”
    温澈忙忙乱乱地去捂怀中温言的耳朵,“萧怀眠!”
    彼时温澈许是怕他听闻生母逝去会伤心哭闹,柔着语音哄他,“你生得真是可爱得紧,又取了顾念北这样的好名字……”
    “我不叫顾念北。”
    念北念北,念的是那个登徒浪子岳言北的北,他是不要这个名字的。
    温澈怔了怔,才出火海的萧怀眠掸了掸袍摆的轻灰,将那灰俱全抹在温言泪痕犹在的脸上,“他叫你什么就是什么,小破孩子竟敢与我的心肝儿顶嘴。”
    温澈拍开萧怀眠的手,理也不理他,只取了绢帕拭净了温言脸上水意尘灰,微笑道,“好,唤作什么本也不重要。你还是你便可以了。”
    此后温澈得知他幼年凄惨,便只唤他小顾,他虽是不爱着这姓氏,却总也觉得“顾”之一字要好过那“念北”二字。
    轻轻渺渺的歌声传来,温言心中大震,直觉是要现了十年前那个血夜,胸间激荡,直要吐了血出来。他惶惶闭眸,耳中却将那刀剑相争之声以及夏侯昭志得意满的笑声听得真切。
    夏侯昭生就了一副好皮囊,以此相惑,毁了不知几何的门派掌门,并了不知其数的江湖小派,胆色愈壮,到得后来苦心筹划两年,动的却是火云的心思。
    那夜一战,正值声势浩大的毒门,辅以密制毒物,隐隐有压制火云之意。
    “萧郎,你这又是何苦,我心中喜欢你,愿意随了你,可你总也要拿些我喜欢的东西来哄我高兴才是。”
    温言周身轻颤,纵是闭紧了眸子,那日情景却仍是犹在眼前。
    温澈钟爱的青竹林烧作一汪火红,烈烈灼光将天幕都燃红了半边。萧怀眠负手而立,身后是或伤或入毒的教众,长长阶梯下,是妖冶媚意正浓的夏侯昭与他的毒门之徒。
    火云生死存亡,温澈去而复返。
    他是自山下一路杀上来的,沙青锻锦上覆着殷殷浓红,一柄秋水剑几是被血染得透了,再不见那碧水寒刃的冷色。
    萧怀眠一见他便白了脸色,手上扣着温澈的肩骨,声色沉沉,“我护得住小顾与温柔。你现在离开。”
    温澈轻轻挣了挣,微一抬首,额间一朵破损的火云纹刻映着火光灼烈,犹如短剑直刺进萧怀眠心底。
    “你我断了情意,可我该护的自然要护。你这般说,我就能不管不顾的下山?”
    萧怀眠的功力臻至化境,拈花飞叶即是杀招,配以温家剑,当真是神挡杀神,魔挡噬魔。
    温言眼前模糊一片,耳中再听不得丝毫歌吟,神智恍惚之中,忆海里仍是温澈被毒门十余人围攻,力竭不察,被夏侯昭那把毒刃寒月刺进肩头的情景。
    寒月是上古毒器,淬的是几朝几代的毒物,到得夏侯昭手里,不知是掺了什么进去,竟使得那毒愈发诡异邪门了——毒入血髓,极易被逼出毒性,可中毒者的经脉却早已俱皆断折了。
    温言晕死过去时,脑海中只余萧怀眠那双染了嗜血魔意的赤红眸子。
    “阿言……阿言……”
    谁人在唤他,一声声,急切入骨,听那声色,分明是要哭出来了。温言听得心疼,想好声好语地哄得那人高兴,却堕在密茫茫的黑里,看不见那人触不得那人。
    沈琼华、沈琼华,他此生许定的心头明月。
    “沈琼华……”
    眸目初开,入眼便是眼尾鼻头蕴着红的沈琼华。温言心间泛着柔软的疼,面上却是淡淡笑着,伸指点了点沈琼华的鼻尖儿,“哭什么?”
    沈琼华一下子几要扑到席榻上温言的怀中,“阿言、阿言,你可好些了?”
    “不过入一场幻境,不曾伤筋动骨,无事,倒是你,”温言撑坐起来,小心着轻抚沈琼华肩头,“怎么伤的?”
    沈琼华眸底仍余泪意,紧紧抓握住温言的手,“我好好的,什么事情都没有,那血是你的。”
    温言那时将他护在怀里,沈琼华心间安宁,正要抬首去亲亲温言的下颌,肩头便觉到了暖热,探手一摸,竟是嫣嫣血液。
    温言忆及幻境所见,想这血大抵是心间激愤,真气翻腾之下的淤血。见沈琼华仍是忧心得很,笑了笑便将人收进怀里,一下下抚着。
    “我们可出了龙吸水?”
    沈琼华想了半晌,“不知是进了还是出了。”
    
    第26章 第 26 章
    
    祝归时满面青白地立于船头,眼见海面渐退的薄雾,茫茫然然。听得温言的脚步声,头也未回的轻道,“我们在海上无方无向地漂了整夜,现下海上初日将升,我们却不知所往,不知所归。”
    温言瞧着他满面憔悴不堪,沉默片刻,问的却是别话,“幻境所见,实在惊心,你可好?”
    “左不过便是经年旧事,血腥满眼,忍忍便过去了,”祝归时瞧着他笑,“难得见你一人。
    “他担惊受怕地守着我,整夜未曾合眼,我要他睡了。”温言入眼满目碧蓝,肃容问道,“这船是怎么回事?”
    听得这一声问,祝归时本是平缓了些的面色便又白了回去。
    彼时温家的船同毒门的船俱是向着那黑黢黢的洞口陷了进去,温言神智昏然,所幸祝归时心中惧怕的不过就是那几幕血色,熬煎过去倒是早早抽离了幻境。
    祝归时比着手势要封了耳感的钟怀遥与沈琼华待在一处,那小孩子却紧箍着他的腰,不知是半分不懂,还是不愿离了祝归时。形势危急,祝归时只得揽着他一同去了船头。
    些许船身已是卷进了水壁,祝归时细细去瞧,晃眼间竟是瞧着了恍惚是为机械的残影,正要细看,船身巨震,祝归时与钟怀遥晃晃不稳便跌进了漩浪之中。
    祝归时长于江南,惯长水性,那时带着钟怀遥倒也不怎么吃力,只是张目去看竟是满眼墨黑,什么也瞧不清楚。他心中惊疑不定,单手紧紧抓握着钟怀遥的腕子,使了十分真气,依着直感奋力向水壁边缘游去。
    龙吸水的巨力使得祝归时的真气耗损极快,岌岌力竭之时,手背处不知触着了什么物事,只觉滑腻温凉得很,正待避开,那东西却是攀附上来,祝归时心中颤栗,极快地反手探向腰间,握了短刺在手,那东西却又无声无息了。
    正自惶惶间,周围暗色渐次褪去,纵是仍瞧不真切,总算能视物一二。祝归时拉着钟怀遥,蒙蒙茫茫瞧见水壁外那水柱竟是缓缓升腾,在船的上空处形成了一道水幕,众人不及惊叹,那水便散着落了下来。
    水雾迷蒙化去时,两家的船竟已到了海面上。
    温言听得皱眉,至此方才明白沈琼华所说“不知是进还是出”。如今境况不明,退无可退进无可进,当真棘手。
    祝归时瞧着温言眉间冷色,斟酌着开口,“倒是还有件事。”
    “嗯?”
    “楚澜宫的信书不见了。”祝归时神色忧忧,“许是挣扎太过,掉落出去了。”
    温言静了静,轻道,“重新寻着线路方是眼前之重。幸而钟怀遥瞧过那信诺,他是钟家的人,总归是个法子。怕只怕,经年辗转,信言难托。”
    祝归时忆及他与钟怀遥被救上甲板,探手入怀发现绢纱无踪后大惊失色之时,平日里总是孩子气的钟怀遥竟哆哆嗦嗦地抱着他,清清灵灵道,“那上面没有前路指示了,留着本就是没用了。至于那面的楚澜手书,嗯……我是钟家后人,有我便够了。”
    祝归时听得笑笑,两人难得没怎么斗嘴,钟怀遥更是十分乖巧地听了祝归时要他回去休整安睡的话。
    “船!”
    甲板之上不知是谁嚷了一声,温言与堪堪回神的祝归时眺目望去,果真是瞧见了一艘船。
    海上红阳出现,晨霞锦绣像是被那阳晖渡了浓金厚彩般铺了漫天,那船便在这一片溢彩流光中遥遥驶来。
    温家的船正是困于这碧蓝之中,然而昨夜情景骇人,这船出现的又颇为诡异,一时之间倒是无人要与那船靠得近些。
    那船却是直向着他们而来。
    避无可避。
    温言虽有温澈教养,骨子里却也得了萧怀眠养出来的邪性子,祝归时是正派温家所出,可早入江湖见惯血腥。如今海上形势难辨,这船不知是敌是友,两人极为默契,下令迎了上去。
    离得近了,见那船头为首的竟是个桃红轻衫的柔弱姑娘。
    柳腰艳质,笑容璨璨。
    “公子远道而来,楚澜不曾管教好小孩子,任他们开启了海上龙卷的机关,竟是冲撞贵客了。”
    祝归时心中一惊,侧首瞧着温言同是面色端肃。他们原道这龙吸水并非楚澜秘术,因了它与白慕云所述机关不同,且两处相距实在太近了些,却原来他们与白慕云同是入了楚澜宫的边界处。只是相差区区十数海里,机关秘术便尽然不同,看来雾霞楚澜当真是强中之手。
    那女子笑语盈盈,诚挚至极。娇娇地说了一席话,白皙手指端端擎着一物,“楚澜信书,我家宫主看着了,特来许思锦前来恭迎各位,万不可怠慢了。”
    祝归时见她手中确是那方自己丢落海中的绢纱,心中不免震震——楚澜是有着什么术法能人,可于不知何处的深海混沌中寻得这小小一方纱?
    温言与祝归时余光轻见船头那朵楚澜烟云,真是与先前手书所绣分毫不差。
    沈琼华醒时,天边云霞早落,红阳高悬天际。到得船头寻了温言,却是一眼先见了前方的威威高船。
    “那是谁的船?”
    早早醒来的钟怀遥听了,欢欢喜喜地跑到他身边,扬着笑面道,“是楚澜宫的船!沈哥哥,我们很快就会到了雾霞岛了!”
    沈琼华一脸震惊,他不过是小睡一会儿,怎的形势与先前大为不同了?温言看着他一副不解的呆愣模样,不禁笑笑,伸了指头戳了戳沈琼华的颊侧,“回去了。”
    祝归时白了一眼,暗暗腹诽,回吧回吧,你许是怕这海上微风将你那心肝儿吹走吧。钟怀遥倒没没什么心思,只欺在祝归时身边问这问那,好奇活泼得很。
    钟怀遥虽仍是少年脾性,对着祝归时却乖巧许多,时时还软着声音撒个娇,令祝归时慨叹,四人同行,总算是有个教自己顺心顺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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