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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春意录-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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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是有些昏暗的客栈霎时因着这人而金碧生辉起来——过眼难忘的明华之容,炎夏骄阳亦无法消融的冷若冰霜。那一双眸子冷冷清清的,任是厅堂里未灭的桃花灯色也暖不进半许。他轻皱着眉,颇为厌烦地看这人间炼狱。
    狂刀客被这等姿容惹得呆了一瞬,继而狂笑道,“又来一个,那正好一并……”
    话未说完,那年轻公子轻轻扬了扬袖子,浓重的红雾好似凭空出现般纷纷洒洒地散了下去。那粉尘似是极重又似是极轻,一下子就坠了下去,未曾沾染二楼半分,却又在半空中疾散开来呛进狂刀客一行人的喉管,一时间,为非作恶犹自叫嚣的人便咳得说不出只言片语。
    “我明日还要赶路,你却在这发疯扰得人不得安眠,找死。”
    温言将这人清清越越的音色和着吐息听进耳中,并未觉出这人有多深的功力真气,可看他这样俯瞰众生的姿态,想必是有些别的本事,那红雾多半是毒物吧。
    狂刀客平复了呼吸,气急败坏地叱问,“你这是什么鬼东西!”
    “自然是毒。”
    厅堂内的人都有些怔住。狂刀客回神过来,立即运气,却察觉不到经脉中的异动,如何都探知不到那毒的去处。
    年轻公子嘴角轻勾着讥讽,凉凉道,“毒门密制,你这三流修为也想解?”
    “毒门”二字一出,满室寂静。
    天下奇毒十之有七出自毒门,其毒刁钻诡异,多数无解,其门人多艳丽,生性狡诈残忍,心尖似是从未有软下的一刻。
    温言心间荒漠至极。竟是毒门,若非他此行意在还魂珠须得凡事谨慎,他倒要会会这毒门人了。
    那狂刀客咬咬牙,收刀抱手行了礼,“是我眼拙,冲撞贵人了。”
    毒门的公子不曾理会那个大礼,淡淡问了句,“柳老板呢?”
    狂刀客侧过身体,心中气恼愤恨尽数撒在眼前的下属身上,“那个姓柳的呢!”
    “不不不知道,未曾留意她……”
    狂刀客深深吸气,眼神暴虐,“那便去找!”
    手下人找遍了厅堂也只找得一张薄薄纸笺,其上字迹潦草,根本是匆匆写就。
    狂刀客扯过来,一字一句地念道,“‘此间主人已入密道,列为客官自求福运。’哼,她溜得倒快!”
    毒门公子拢了拢袖口,并未追究柳绿的去处,“解□□草碧青,叶窄根白。长在三十里外的春风亭边,亦或是四十里外的茂松亭边。”
    “公子身边没解药?”
    “我带着解药有何用,不顺我心意的,毒便毒了,还要去救吗。”
    “那请你说清楚,是春风亭还是茂松亭?”
    冷冷一笑,“拜你发疯所致,我记不得了。也可能是六十里外的碧湖西岸吧。”看着狂刀客一副气极的模样,那公子清清淡淡地提了一句,“你方才大动肝火,还是在此缓缓毒性游走再上路吧,免得未到亭边就先送了命。”
    语罢,转了身回客间,从头至尾,全似没留意到温言。
    温言对他这做派也不放在心上。想着柳绿既留了手信公而告之,自是信得过自家的密道旁人寻不到,此事稍定,温言再不耐烦看这厅堂里的尸山恶徒,转身回了客间,轻勾窗扇,自窗口悄而无息地飞掠出去,直奔马厩——如今形势超乎所料,毒门的人同进了这浑水,这店再住不得,立即赶路才是。
    温言寻得逐影时,先是被它背上的人引去了注意。
    月华轻烟中愈显风姿的一张脸,赫然是方才扬毒的毒门公子。他怀中揽着行李包裹,身上仍是那件果绿棉衫,袖口处却多了裂痕。逐影不耐烦地甩着他,极其不乐意这不相识的人骑在自己的背上。那人紧紧攥住缰绳,整个人几乎要趴在马背上,不经意抬眼间就看见了淡漠着看这一切的温言,立即哀哀望过去,“救命……”
    先前那一身傲雪冷霜竟不见分毫。
    温言几乎有一瞬要怀疑自己先前见到的不是这人。只是,他终究是毒门的人,这可怜表象下藏的什么心思又哪知一二。
    温言心间百转,正要过去将这人扯下马,身后不远处忽地传来簌簌杂乱的脚步声。看来是狂刀客要带着门下人出发去寻那解□□草了。形势急难,温言只得翻身上马,与这毒门人共乘一骑,自那人先前打开的客栈后门疾驰而出。
    夜浓霜重,凛风吹得两人面颊刺痛,那毒门公子只着了薄薄棉衫,此时冷得骨头都发着颤,身后那人披着大氅,胸口温热,他偷偷向后靠了靠,又侧了侧半边脸,蹭进温言的大氅里。温言略略低首看了一眼,便随他去了。
    逐影不悦于自己的背上载着个不相识的人,一路上跑得不情不愿,却还算听温言的话,循着小路跑进一片树林,最后难得寻着了一处浅宽的山洞。
    两人下了马,逐影径自去玩耍撒欢。那公子看着温言,眸眼晶亮,笑容璨璨若花,“你真是厉害,这马倔成那个样子,却这样听你的话,就好像是你的马一样。”
    温言看了他半晌,见他眼里笑里皆是真意才淡淡应道,“这本就是我的马。”
    那人一下子敛了笑,手足无措起来。
    当着马主人的面,堂而皇之地偷人家的马来骑,被那马嫌弃却还要向这个主人求救,实在尴尬。
    他面上无措,语意笨拙地道了一句,“你那马,颇具灵性。”
    温言未接他的话,转身去收拾山洞,那人也奔来跑去地跟着帮忙,拢了洞里的树枝枯草,升起了一堆暖热的火。
    两个人围着火堆坐了,一时无话。
    终究是那人忍不住,“我叫沈琼华,你呢?”
    温言向火堆里扔了几根枯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并没有搭理眼前人的意思。
    沈琼华稍作思虑,觉得这人大概是恼他偷马,便小声地道了歉,“实在对不住,我从窗户爬下去,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我那马,我又实在担心那个爱杀人的大魔头追来,万不得已随手牵了一匹,没想竟是你的马。”
    话音隐去,一时寂静。
    沈琼华仍在坚持,“你为什么不理我?”
    温言总算看了他一眼。却是没接下他先前的话,“你既已下了毒给他,还怕什么。”
    沈琼华愣了愣,随后不自在地咳了声,“那是我自己用了染料和着细尘调出来的,没毒。”
    那样妖异的颜色和坠落散开的尘雾,竟是假的。
    温言也有些怔住,想了想才道,“他不知道没毒。”
    “是啊,我明白。可是骗人总是会心虚的。”
    “毒门擅毒,你该是身怀奇毒,何至骗他,毒便毒了。”
    沈琼华一副极难苟同的样子,“可我只想着支开他救下柳老板。那柳老板是个弱质女流,江湖中人当嫉恶若仇,护佑弱小,可也不能肆意杀伐。”
    温言听了这话,先是冷然不信,可看了那人的眸色神情皆非作伪,反倒是诚诚昭然,不由得有些惊诧——毒门夏侯昭□□的人,什么时候竟出了这等良善之辈。
    “你这性子倒和先前不一样了。”
    沈琼华有些惊奇地看着他,“你见过我?”
    “方才二楼回廊,我站在你身侧。”
    “啊,我那时吓得腿软,心间狂跳,只一心装着冷傲的样子对付那个恶人,完全分不出心神理会旁的了。”
    “你倒是放心在我面前这样坦然。”
    “方才我见你第一眼,就愿意信着你了。况且我的狼狈样子你都看见了,我还装腔作势的岂不可笑?”说罢就想起了他偷骑了这人的马,继而想象着他自己在逐影身上的样子,忍不住地笑出了声,一笑竟是不可止息。
    山洞里瞬时都是他的笑声。
    温言淡淡瞥去一眼,继续拨弄着火堆。这沈琼华脑子大概有些问题,在毒门中应是不受待见吧。十二年前,他八岁幼龄就已经领教了夏侯昭的蛊惑功力,当真是让人避无可避,这人看起来这样蠢善,是被夏侯昭骗了吧。
    沈琼华终于笑得够了,起身又去捡了些枯枝干草堆到火旁,盘膝坐好,笑着问温言,“你到底叫什么?”
    “温言。”
    温言初入江湖,无名无号,一个名字,说了也不会引起猜度,他要知道就说与他好了。
    “哦。我此行前去扬州,你是去那儿么?”
    温言微眯了下眼睛,套他的话?心思急转,稳稳应道,“是。”
    
    第3章 第 3 章
    
    沈琼华闻言,笑得更加跃然,与先前的冷霜卓资不同,此时的他是明媚如柳,眼里也像是沾染了桃夭灵越,“太好了,你也去琅嬛阁,你我可以同伴而行了!”
    温言梗了一下。多少人被琅嬛阁覆灭一事染黑了心尖血,变得贪婪嗜杀,皆是想着独行而去,甚至独吞珍秘,他却想着要和人同行。此人若不是心思至纯至真,那便是城府至深若不测之渊。
    温言斟酌了心中所想,面上沉静,“琅嬛阁是什么?”
    “你不知道琅嬛阁去什么扬州?”
    温言冷淡着一张脸,声色平稳无波澜,“名利场,烟花地,十里软红,美人入怀,又有哪里比得上扬州?”继而又问道,“你说的琅嬛阁是什么?”
    沈琼华呆愣着,难以置信竟有人可以冷着脸讲出这样的风流词句。
    温言又问了一遍,“琅嬛阁是什么?”
    “是个江湖门派,”顿了顿,沈琼华忽地记起什么似的,一脸明了的神情,“你不是江湖人,是哪地的贵公子,要去扬州游玩吧?”
    “我看起来是个富贵公子?”
    沈琼华回想了他那性格卓然的马,回想了他那件触感极佳的大氅,又将眼前端坐在火旁的人细细打量了一番,诚心诚意地颔首,“锦衣狐裘,其人如玉,自然是贵公子。”又接着道,“你我同行吧,最近江湖里出了事,乱得很,我呢,虽不是绝世高手,可护着你这样的公子还是可以的。我识人甚清,定可护你周全。”
    温言看了他一眼并未回应,只是解了身上的大氅递给他,“去睡觉。”
    沈琼华将那件大氅抱了满怀,“你呢?”
    “我在此守着。去睡。明日我们在此别过。”
    沈琼华兀自挣扎,“你我同去扬州,就此同行吧,如此一路上也不至于枯燥寂寂。”
    “你若不想睡就换你来守着。”
    沈琼华默然片刻,一把将大氅堆在温言手上,闷闷道,“我来守着吧。”
    温言侧过头看了他半晌,直看得人都有些坐立不安起来才淡声问道,“你是在怕什么?”
    沈琼华惊了似的摇头,“我行走江湖十年了,我有什么可怕的!”言罢,拖过大氅缩在了火堆旁。守夜,他是放心温言的——他虽认不得那剑却也瞧得出那是把顶好的剑,想来这贵家公子虽不似江湖门派中人那般修习武功,一招半式也是学了的,对付猛兽该是有所绰余的。
    迷迷糊糊睡去前,沈琼华犹自嘀咕一句,“我没什么怕的。”
    暖火将尽时,温言自浅眠中醒转,扔了几根枯枝进去。
    他一路急行,到此时才真正静下来,心中却生了茫然。十载岁月,教中遣人遣力地去寻还魂,却教他瞧尽了空欢喜,此次还魂的消息又有几分真假,是不是他满心祈愿地赶过去,等着他的不过是一纸妄言?
    温言想得出神,耳中听得一阵窸窸窣窣之声,手上已经动作,攥住了沈琼华乱挥的手腕子——若不是他阻的及时,这人的手定然要落到火中。指间无意探到沈琼华的脉搏,竟紊乱不绪,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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