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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归时执剑的手仍是极稳,却再难递进一分。
沈琼华半抱着合着眼的钟怀遥,气得心手俱颤,“你这人真是不讲道理,凡事都要人顺着你的性子来,本是仇人相见,怎的现在我们倒是像你的爹似的,非要惯着你!”
夏侯昭早年是说不得的性子,心气很傲,如今沈琼华这一通讥讽却半点没能动摇他,依然冷着脸,眼里渐渐浮出些癫狂的意味来,“立刻启程!”
温言轻轻拍了拍祝归时执剑的臂膀,轻声道,“把剑收了。”
“温言!”
温言稍稍用了力,祝归时终是泄了力,利剑承影雪光尤盛,却再不是方才那般锐指恶徒,空自垂地。
夏侯昭见状,几乎要立时笑出声来,“小温言果真是……”
话未尽,温言倏地出手,一侧太阿如秋水寒碧般出鞘,剑尖朝着夏侯昭的颈侧刺了过去,霎时鲜红立现,未待夏侯昭动作,太阿剑身利着刃横将过来,直直抵着夏侯昭的咽喉处。
“温言,你这是什么意思!”
温言淡着眉眼,波澜不惊道,“此剑太阿,先生所寻,言语相赠,家师亲手所传。十年出鞘,饮的是你的血,想来是件令他二人都愉悦的事情。”
夏侯昭咬着牙,恨恨瞪着,“你真是本事大了,这事情你做出来,可想过后果?我若死在此处,那少年郎没人能救得,就连远在江南的曲韵亦要生死堪忧,还魂珠便是染了血,你那先生可会舒心地用上一用?”
温言静了片刻,唇边缓缓绽了个肆意的邪笑出来,那样子说不上来是哪里像着萧怀眠一二分,惹得夏侯昭心间一颤,双膝竟是软了软。
“这确是罪过,我来背着便是,不必温家人动手。”温言微微用力,太阿几乎要切入夏侯昭的喉间,“倒是夏侯门主你想清楚了这般任性值不值得。”
祝归时神色微动,心间一时辨不清情绪,方才满腔愤恨化得无影无踪,握着承影的手指节见白,恨不得冲上去助着温言,事至如此,心中却也明白温言是有了打算,此时出声并非利着他。
沈琼华看的又是心惊又是担忧,握着钟怀遥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若是钟怀遥神智尚在,只怕要大声呼痛了。
夏侯昭冷笑着,丝毫不为所动,“我占尽先机利处,你还说得出这般的话,温澈是教了你什么。”
“剑琴阁有难,江南温家与江北火云断没有袖手的道理,定会力保曲姨无失。江湖大乱,你毒门能得了什么好处?你此次弃了诸多珍奇,偏要寻还魂,想来这珠子于你至关重要,我在此处了结了你,省去了日后还魂相争的麻烦,报了此生血仇,还能安心上路去寻了还魂予先生疗伤,不是美满?”
夏侯昭难得默然,没了先前万般掌握的坚定,却也犹自挣扎着道了一句,“钟怀遥的命你可是不放于心上?”
温言执剑微动,剑刃上血珠尽数滴落,太阿仍是寒水凝练的样子,收剑回鞘,温言拎了食盒放在茶桌上。
“往前便是崖州,温家与火云在那处俱有别业。就算解不得此毒,吊着命也不是什么难事,出海寻了还魂得归,还担心你那毒么。”
温言轻声唤了沈琼华与祝归时过来,“用饭。”
夏侯昭一时郁结于心,心火旺盛,恨恨瞧着温言三人的眼里恨不得滴出血来,“萧怀眠教不出的仁慈万全,温澈倒是教你了。”
言罢,自袖口中取了白瓷瓶子扔给到了茶桌上。
沈琼华急忙收在手里,转身端着清水喂给了钟怀遥,不多时便见他幽幽醒转,虽则唇色仍是残余轻紫,面上却已多了些血色。
见了沈琼华,立时委屈的险些哭出来。
祝归时见着,心中一轻,却是伸手点了点他那额头,“看你还觉得他处处皆好。”
夏侯昭听了这话,很是不以为然,微抬素手轻轻沾了沾喉间的血红。温澈教了温言“仁”,顾虑身边人万般周全,萧怀眠……萧怀眠则是教了他狠心决绝。如此,日后还魂相争,倒真许是殊死一战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没能出海……
第21章 第 21 章
夏侯昭瞧着温言又是一副温淡的模样,将沈琼华护在桌案前,添汤添菜,禁不住怔怔出了神。
遥遥忆想从前,愿意这般将他放在心上呵护的人哪里是少数,只是——夏侯昭回复神色,眼中渐次清明,复又是方才那般毒冷——情之一字,最是飘渺虚无,若非这般,凌云棋何至害他如此。这世间,果真唯有权势富贵方是真实。
再不愿瞧着眼前的景,喉间伤处他理也不理便沉着面色出了小间,走时使了大力关了门板,震天的声响惹得沈琼华急忙去看那门。
若是掉了,那善煮虫蝎蛇蚁之茶的老板是要来索赔的。
祝归时端了汤碗,小心地喂着钟怀遥,神思却仍是系在夏侯昭的反常上,“人与马都到了体力极限,纵是此处吃食不尽人意,总不至于这般急着赶路,不知这夏侯昭是中了什么邪。”
温言手上剔着鸡骨,轻淡道,“大抵是有什么不受他的控,须得他尽早拿到还魂。”将剔好的鸡翅放到沈琼华面前的碟子里,又道,“今日他眼里隐有癫狂之色,我忧心他日后会有什么不利我方的举动,不日出海,你我要更加警醒些。”
祝归时肃着眸色轻声道,“四人同去,当是四人同回。”
晚间的饭食是温柔差人送来的。倒不是投宿的客栈没有能入口的吃食,只是想着那是与虫蚁出自同一锅具便难以下咽。
祝归时想着今日一幕辗转席榻难以安眠,索性出了客间,到院落间的小亭中独坐。
明月皎皎,清风正徐。祝归时在一片温柔花色间竟是瞧见了沈琼华。
“难得温言放着你一个人。”
沈琼华笑了笑,“我又不是长在他身上的。”
祝归时邀他一起去往小亭,边行边道,“白日里温言那邪气模样倒是没惊着你。”
怎的没惊着呢,彼时他心里狂乱地跳着,直怕从前的温言是被什么别的人替了。
“初时确是惊着了。后来我将这事思来想去,只觉得心暖。”
祝归时惊异地瞧着他,“怎么?”
沈琼华坐在亭廊上,赏着溶溶月色,笑道,“阿言从来是以真心真情待我。他不叫我瞧着那一面许是怕吓着我,许是视我甚重,没有展露给我的必要。不论是哪一种,皆是他先念着我才做出的决定,他能至此,我又如何不能接受本就是他的这一面?”
祝归时怔着默然片刻,同样去瞧九天上的那弯月,“你倒懂他。”
祝归时并非第一次瞧见温言的邪佞模样,他与温言初见时他便是那样子。
十年前,温言不过十岁之龄,执着清霜冷剑立在萧怀眠身侧,满目温淡,可听着了温家此行意欲,他那脸色便冷了下来,到得后来交手,温言分毫不曾顾忌留情。
十岁稚龄的温言执剑横劈过来,冷声问他是否要将先生带离。祝归时那时尚小,凭着意气狠狠地回了声“是”。之后那人的神情就变了——眸色冷厉,勾唇邪笑,整个人一下子邪肆起来,他缓声漫道:“那你就试试。”
那日祝归时身上带了半臂血痕随温湛回了江南,想着邪教中人果真是满面妖气,日后便勤练武学,势要将温九师叔自火云邪/教里带回来。
哪知此后数次交手,温言竟都是清清淡淡的,再没有那日的邪肆模样。年岁渐长,无意间提及往事,温言告与他,萧怀眠自那日后便知会了火云上下,对温家,必多忍让,温家一日不曾夺了温澈,一日便是火云至亲之盟。
祝归时思想颇久,方明白了温言是将他这温家弟子视作了自己人。他那副至邪模样也只是会对着诸如夏侯昭这般的外人。
沈琼华瞧着天上月,没管陷入往事中的祝归时,径自满面笑意道,“我认定了他,自然眼里瞧他这般那般,心里想他这般那般,总就是懂了。”
祝归时猛地回神,瞪了瞪沈琼华,“去去去,这话你与他关起房门说去。”
“啊?”沈琼华一回头便见着祝归时瞪着他,忙乖顺地点点头,“好。”
他这样子倒是惹笑了祝归时,“你以后可跟紧了温言,这般的蠢,难保不会教人骗了。”
沈琼华向来辩不过他,也只是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静寂良久,祝归时起了身,“我回去了。”听得沈琼华与他道别,又道,“到不得两日我们便可抵达崖州,自那里前往雾霞岛。海况莫测,楚澜不明,温言恐不能处处护你,你自己要多留心。”
沈琼华见他说得很是肃肃,不禁问道,“我们此行有多难险?”
祝归时叹了叹,“怕是想也想不到。”
虽则有着楚澜信物,可事关还魂不死,千秋万代,人心信盟便俱是不可测了。
沈琼华听了,心间忧虑惶惶,想的却是温言的安危。
“回吧。”
沈琼华随着祝归时踏在□□上,心里仍是记挂出海后温言的安危,想得正是出神,却被祝归时猛地拉住了手臂——
“嘘——”
沈琼华赶忙将喉间的惊声压了下去,连着呼吸也放轻了许多,立时,悉悉索索的碎声碎响携着压抑了的痛呼惨声传进耳里,细听之中竟还有着些许呻/吟/喘/息。沈琼华惊了惊,红着脸对祝归时比了“夏侯昭”的口形。
两人尴尬万分地站在原地,疏竹花香松风明月的景也成了煎熬。倒是祝归时回神得快,正要拉着沈琼华速速离了此地,那方声音忽地更加令人惨不忍闻。祝归时推了推沈琼华,“你回去。”
“好。”见着祝归时立在原地,问道,“你不回,难道是要去看看吗?”
“总觉得蹊跷,我自去探看,你回去。”
沈琼华听了他说蹊跷,有些惶惶,想了片刻总是有些忧心,“我在此处等着,若有事情总不能要你落入一人之境。”
祝归时倒没怎么推脱,想着不过去探看一番,多不得什么危险,他要在此处等便等吧。
沈琼华瞧着祝归时拨开一树一丛的嘉木繁花进了去,不禁握了握拳,不多时便自扶疏花木间瞧着夏侯昭独自一人回了小院。
祝归时匆匆而回,满面惨白衬着月辉更加吓人,他步履不稳,急急拽了沈琼华便走,一路上沈琼华问他诸多,祝归时皆是一字不答,直将他带至温言的客间,将他推进迎出来的温言怀中,不发一言地回了自己的客间。
“他怎么了?”
沈琼华亦是满面疑惑不解,听着温言问话,只得摇摇头,又将他们两人在□□旁所经之事与温言说了,“他可是瞧见了那日野郊化尸的景状?”
那日的情形,祝归时是瞧在了眼里的,他是入江湖经了血雨腥风的人,那日血色令他厌恶,却总不会致他这般白着面色不发一言的模样,想来是瞧着了烦恶百倍的事。
温言凑近些亲了亲沈琼华的眼角,惹得他些微闭了眼睛,“别想着那日的事了。”
“不想不想,”沈琼华连忙摆着手,“我可不敢想。”
温言被他这模样逗得笑了笑,“去洗洗,今晚歇在我这里。”
“你觉着今晚那事情诡异得很,不放心我是不是?”
何止今夜不放心,他时时不能放心——这人生了琼华容貌,一双眸眼澄澈若桃花春水,偏又不谙世事,至纯至善,这般的妙不可言,总有人会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这话却是没什么必要对与他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