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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前,吴王于城北兵败身死,死前长叹,“王校尉误我”。
那一夜,建康城里也大局已定,萧鸾率领百官,以皇太后的名义,废黜了不肖皇孙萧昭业,改立其弟萧昭文为新帝,自己则以尚书令兼大将军,总领朝中一切文武事,对有功之臣大加封赏,只差了一步即可登天。
第11章 拜师
待吴郡平定后,萧衍因功封为中书侍郎兼镇北将军,择日启程回京。
回去之前,萧衍招来庆之,问道,“此行多靠庆之协助,你也当知我的身份了,可有什么要求,我可代你讨赏!”
庆之正容下拜道,“愿得侍郎大人推荐,拜沈修史沈约大人为师!”
萧衍诧异地打量着他,确定他不是在谦虚。虽然以他多日的观察了解,他不觉得,庆之不会要一些黄金珠宝之类的俗物,好歹也会要个官位推荐吧,毕竟出生寒门的他,好不容易有晋身之阶。
“你可要想清楚,这种机会不是常有的,这也是你以性命博来的。作沈约的学生,这倒不是什么难事,沈约虽是南朝文坛之首,和我却是多年挚友,是我们竟陵八友之最,不过是一封信的事。但是他不过是一介修史学士,官职既不高,也不在朝中任职,不过于建康北郊鸡鸣馆修撰史书。”
庆之却由衷道,“卑职年纪尚轻,愿读万卷书,效名师学习。此次的功劳,不过侥幸跟随大人立下的,不过仰仗大人谋划,是不敢居功。能去京华一览我朝衣冠风流,于愿足矣!”
萧衍抚掌而笑道,“好一个衣冠风流,倒叫我想起少年时,和沈约,谢脁,王融,范云等人,交游于竟陵王门下,那时弹琴奕棋,饮酒赋诗,何等的快意。庆之也无需谦虚,我推荐你为鸡鸣馆文学椽,虽只领一份微薄俸禄,可在京城安身立命,去帮沈约那老小子修史去!”
庆之再三称谢,拜别萧衍后,自回国山县交代庶务。
是年春,庆之在建康城东郊,离鸡鸣山不远村落,租了一处空闲农舍,将母亲和姐姐搬去同住,自己则往鸡鸣馆拜师而去。
这几年间,三姐品姬本已出嫁邻村,可惜三姐夫早逝,那家嫌弃三姐克死了夫君,对她百般刁难,还是庆之让母亲做主,把她接回来了。如今自己也可靠俸禄养着一家子人,田姬也处在待嫁的年纪,且在京城慢慢物色,断不能让两位姐姐委屈了去。
那鸡鸣山是建康城最高点,山上有观星台,常有星官于那处推演星象。山下是沈大人开办的文学馆,召集京城附近的文人,修史著书,谈玄论道,也是世家公子和寒门学士常常聚会的所在,文化昌盛。
沈约已近五十,青袍纶巾,美髯长须,颧骨高耸,身材瘦削,曾经俊逸英飒的脸上,沉淀着淡然宁静,望之一派为人师表的端严模样。
他早已知晓庆之要来,略微打量了下这位弟子,风骨奇正,秀雅绝伦,是一副好的相貌,兼之姿仪出众,待人有方,完全没有农家子弟的鄙俗,暗地里点了点头。要知道当时是以姿容取人的风尚,自己年轻时还有“貌比潘安”的雅称,若收一个粗丑的小弟子,岂不被人耻笑。
问了问年龄和出生,既是萧衍推荐,沈约也没有多说什么,学问以后再慢慢考教。只不过稍微讲了讲馆里的规矩,十日休沐一次,撰史以他的指令行事,收集史料勘定真伪,也就打发他下去休息了。
不到三月,大将军萧鸾受新皇禅位,登基为帝,朝局震荡,有多少重臣人头落地,又有多少家族随之兴起。
第12章 修史
不知不觉间,庆之已随沈约读经撰史,朝来暮往,春冬轮转,已有四年了。
沈约对这个小徒弟十分满意,庆之平心静气,悉心专研,不为外事所动,对于他的要求,认真应对之余,也有自己的想法。
这二十多年来,在鸡鸣馆呆过的弟子,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多是慕名而来,以此间为出仕的跳板。每年都会走十几个,有的被从京外放大臣挑走,成为幕僚助手,有的直接被吏部考核,授予朝廷正式官职。
他曾经试探过庆之,“你出自寒门,难道不想早些为官为吏吗?”
庆之深思了一会,巧妙地反问道,“弟子学问不精,不敢擅专。老师学究经史,诗文传世,又为什么只待在鸡鸣馆修史呢?”
沈约感到又好气又好笑,这小弟子竟敢和他卖关子打哑谜,还揣摩他的心思,当下打了他头一个暴栗,端着为师的架子道,“既然如此,你就给我把宋废帝刘子业的史料,给我好好收集起来,亲自写一篇传记给我。”
沈约从年轻时就召集门人,开始撰写晋史,一写就写了二十多年。中年以后,开始修宋史,进展反而慢了下来,十几年都没有修完,正是朝代越近,需要考证的反而越多。
沈约早年都是亲自主笔,弟子收集史料,近十年因对史书的内涵,有了更深的把握,反而让弟子群策群力,他来删减增添,修改润色。
他常常告诫弟子,“南宋是本朝前朝,与本朝有千丝万缕的纠葛,为尊者为长者讳更加严重,虽然有直接的见证史料,反而离事实的真相更远了,所以你们要小心应对,尽可能的多方问询,才能勾勒出史情的完整面貌。”
庆之深以为,老师让他写宋废帝的传,是想描绘出一个真实的少年帝王。几位师兄也曾写过,不过着墨于他的年少荒唐,帝位被夺,但老师并不满意,觉得写得太过浅显。
废帝刘子业正是南宋的第六位皇帝,是南宋气运的转折点,自他十七岁被废之后,宋朝宗室骨肉相残,才被萧家取而代之。此人少时也好读书,颇识古事,讲孝经,明伦理,可是一朝登基为帝,却性情大变,离经叛道。
庆之定了定神,开始书写。
传记着墨于他的幼时经历,有好几次差点被叛军杀死,性格多疑。后宫中阴谋诡计迭出,亲母早逝,只与长姐山阴公主相依为命,埋下了登基后与其姐私通的种子,还为她强抢美男子,充实公主府,惹来群议沸腾,怨声载道。
传尾结语:武王数殷纣之衅,不能挂其万一,霍光书昌邑之过,未足举起毫厘。
老师看过后,大加赞赏,毫无更改删添一字一句,列入史中。
第13章 斗诗
在鸡鸣山间,有一弯溪流名兰溪,潺潺流泻于,茂林修竹之间。于山腰溪折处,盖一兰亭,效仿先晋名士,王羲之兰亭集会,常于暮春之初,集建康文人,三三两两坐于溪畔,赏景放歌,饮酒赋诗。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沈约带众弟子一起,登鸡鸣山,游兰溪亭。
为首的是陈庆之的师兄,被废帝斩杀的左仆射王融之子,王度,字子衡,魁伟美姿度,豪迈意旷达,一群人中最为出挑。
王度因家中获罪,沈约不欲好友之子被牵连,兼之其年少聪敏,博闻强识,遂收为弟子。
王度因看透了朝局翻云覆雨,世家反复无常,宁愿终身不入仕,只愿躬耕于城郊,闲暇之余往来鸡鸣馆,给老师撰史做个助手,两年前娶庆之四姐田姬为妻,倒也过得自在。
那兰亭中,已有多人闲坐其中,欢歌笑语,甚是热闹。待看清来人是沈约后,一众人起来相迎。
为首的正是那好久不见的镇西将军萧衍,只见他虽人已中年,却面白无须,美髯修眉,双目漆漆,神光内敛,戴黑冠着锦袍,虽还是那一副洒脱模样,威仪却更甚从前。
萧衍犹自拉着,一旁的青衫中年文士,起身相迎,朗笑道,“沈大哥,你可来晚了,你看谢兄,从外地回京述职,还劳他此处等你,你可得自罚一杯!”
萧衍身旁之人,青袍广袖,俄冠博带,俊朗儒雅,超逸放达,光华外露,正是当时名噪一时的山水诗人,灵如泉涌,文风清丽,与其同宗之祖,谢灵运并称,有“小谢”之美誉,宣城太守谢脁,字玄晖。
谢脁淡笑道,“还能再见到当年的友人,实属不易,又怎么会怪罪大哥来迟,叔达就是爱说笑。”
沈约正要称谢,没想到谢脁话锋一转,“罚酒就不必了,此地风光甚好,吟首好诗来,也让小弟在多年后,也可瞻仰一下大哥的风采。”
沈约一听,就知道这个诗魔诗疯子又回来了,他自己爱吟诗作对也就算了,还随时随地挑唆身边之人,当年他们八友,在竟陵王西邸,一处坐卧谈笑时,受了不少他的荼毒。十几年过去了,人也老大不小了,还那么率性而为,恣意放肆,性情不改当年。
他摇头叹道,“有道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你我如今都有子侄,弟子成群,该是给他们表现的时候。”
说完转向一干弟子,“古语有云,有事弟子服其老,谢宣城在此,你们吟诗作赋,可不能辱没了为师的名头!”
萧衍听了有趣,喜道,“不如学那“曲水流觞”,让一众小辈分坐于兰溪两岸,竹杯载酒,浮于溪水上,随流水飘至何处,那人即兴赋诗如何,你我三人做个评点。”
随后,萧衍将站于他身后少年,与众人做了介绍,“犬子萧昭明,不过白读了几年书,让他也下场,纵然说不上几句,也不枉白来一场。”
众人都道他谦虚,只见那位锦衣小公子,不过十多岁,面如朗月,目似银杏,谦和温文,文采韶然,见之忘俗。
谢脁嘱咐了身后,一清秀少年几句,让他也做个陪同。这位谢家子侄名叫谢芸,比众人稍矮些,身姿袅娜,风骨秀雅,也是个不凡人品。
众人分次而坐,由那萧衍将竹杯,斟至半满,由上游兰亭处放下,一旁谢眺挥手抚琴,以琴声相合,琴音停止处,坐于竹杯最近之人,吟诗一句,未吟出者罚酒一杯。
只听琴音渐止,正流经谢芸处,只见他轻启朱唇,腼腆道,“新叶初冉冉”,声音如早春黄鹂,婉转动听。
众人皆叫了声好,沈约赞道“不愧谢家儿郎,起意新奇”,谢脁淡笑,微微点头,没有故作谦虚。
琴音又起,至萧昭明处,少年目光一转,瞥到那枝端,将开未开的桃花,润声道,“初蕊新霏霏”。
这次轮到谢脁,拍掌而笑道,“接的好,端丽工整,如无此句,无可衬托第一句之美!”
萧衍展颜笑道,“过奖了,不过是有珠玉在前,顺理成章罢了,他小小年纪怎可当得起!”
一番评点后,曲水流殇续,又有周生道,“逢友兰溪讌”,黄生接“相随巧笑吟”,也算切中此间盛事。
又有至王度处,“绿草蔓如丝”,庆之接“杂树红英发”。
萧衍一字一字再读一番后,慢声道,“盛事后接盛景,沈大哥的两位弟子也是诗中妙人。”
沈约不禁道,“好端端一个品诗会,可别给让咱三互相吹捧对方子弟,成了拍马大会可不成。”
话语未落,把谢脁乐得哈哈大笑,差点没趴在琴上,把弦压断,断断续续道,“沈大哥还是那么严厉,做你的徒弟可真不容易,得句好还不行了!”
之后又有士子道,“西北望长安”,“江东视京县。”
庆之吟“白日丽飞甍”,谢芸答“参差皆可见”。庆之对谢芸一颔首,此人颇有其叔之风,诗兴不断,灵感不绝。
萧昭明有“余霞散成绮”,王子衡续,“澄江静如练”。萧昭明遥祝道,“子衡兄此句可流芳千古了!”
期间自是有人没有答上,罚酒不少,大半子弟都醉了去,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