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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缓缓解下了额上,一圈圈的红绸,露出光洁圆润的头顶心。
昭明这才注意到,她之前一直用红绸裹头,神情动容道,“对不起!”
品姬摇了摇头,黯黯道,“萧郎会介意吗?”
昭明轻柔地捧起她的秀脸,徐徐凑近,印在她额心一吻,柔声道,“你真美,如我心里,救命的菩萨。”
第25章 棋道
天监九年,尚书令沈约向梁帝萧衍,上书谏言道,建康城内外,大力修建佛庙,靡耗过巨,穷极宏利,有损伤国本之势,希望梁帝能体恤民心,反躬自省,停止此铺张无益之举。
其实,自从萧衍经历了,其六弟谋反一事后,他常常感到心灰意冷,渐渐对佛家所谓“因果循环”,深信不疑,才有了大兴佛寺之举。
梁帝在朝堂上,重重地斥责了沈约,说他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所辖尚书省五部,不好好统管,却有空做那诤谏之事,轻忽尚书令之职。
沈约自是傲骨铮铮,据理力争,令梁帝废黜他尚书令一职,将他调任御史台,哪怕去做那低微末职都行。
萧衍大为恼火,当着众臣的面,大骂沈约,“为人轻脱”,下令褫夺他的爵位,幽禁沈府,闭门思过,以观后效。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野内外议论纷纷,说这位文坛宗主、开国功臣、朝廷柱石,就要倒台了。
含元殿里,陈庆之陪梁帝萧衍,整整下了九夜的围棋,都是彻夜不眠,通宵达旦。
以前,庆之随侍帝王侧,也常在宫中值宿,萧衍虽喜爱通夜对弈,不过远则十日一对,近则三日一对,从未如这几日般,夜夜不休。
哪怕庆之年轻气盛,也不由得小心翼翼,强打起精神,仔细应对。
九日对局,庆之输多胜少,惟独今日,棋风一变,大有“咄咄逼人”之势。
含元殿里,炉火一盆,炭火熊熊,炉旁茶案上,清茶袅袅,萧衍却一心专注在,青玉棋枰上,右手中的莹亮黑子,兀自在二指间,反覆揉捻,迟迟不下。
只听“啪”的一声,黑子落回红漆圆盒中,萧衍长舒一口气道,“朕今日输了。”
庆之拱手道,“陛下客气,卑职侥幸。”
“庆之,连连九日,你一直未给你的老师,沈约求情,今夜虽未求情,可是你的棋风,却似乎在给朕,一种暗示,你自己说说吧?”萧衍这才好整以暇,拿起清茶细品。
庆之伏首贴地道,“陛下圣明,以卑职的棋艺,是无论如何,无法与陛下,分庭抗礼的。
可是今夜,卑职换了一种思路,我把自己,想象成恩师,如果他来应对,会怎样行棋布局呢?我越是这么想,越是心惊,原来稳扎稳打的守势,竟然化作一往无前的进攻,想来也是侥幸,若是中腹未能做活,恐怕早已大输于陛下了。”
萧衍长叹道,“你很聪明,如果沈约那个老小子,在这件事上,有你的一半就好了。”
“陛下谬赞了”,庆之退开一步,镇重下拜道,“恩师犯颜直谏,罪无可恕,还请陛下看在他,多年尽忠职守的份上,从轻发落。”
萧衍抬手虚扶,示意庆之起身,侧头遥望窗外,只见碧空无垠,三星映澈。
他默然了半晌,缓缓追忆道,“庆之,你知道吗,朕年少时,与沈约那老小子,同在竟陵王西邸交游,他文才最高,年纪最长,是我们竟陵八友的‘老大哥’。
那个时候,我虽初通棋艺,却实在看不起它,觉得不过是个耍乐的玩艺,是‘臭棋篓子’说,十九路棋盘中,不仅有天圆地方,大道无言,包罗万象,更有纵横捭阖,奇谋妙算,杀伐决断,还有修身养性,心平气和,与世无争。
他着实是,领朕入棋道,再而精进,最终酷爱之人,他的棋风如何,朕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陛下与恩师,多年知交之情,令人心生向往,感佩无比。”庆之沉声道。
“你去代朕看一看他吧”,萧衍转向庆之,温和道,“顺便和他说说,让他收回荒唐之言,好歹给朕个台阶下。”
庆之领命谢恩。
第26章 神灭
城东沈府,庆之与恩师沈约,对坐于一处敞轩之中,庭内遍植修竹,竹节挺拔,青翠欲滴,微风过处,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如果你是来当说客的,请回吧”,沈约对着这个心爱弟子,毫不留情道。
“老师……”庆之悉心劝道,“陛下已然不加苛责了,您的谏言,想必也听进去了,为什么不能各退一步呢?”
“你错了,庆之,是非黑白,从来不能,有丝毫让步”,沈约面如寒霜道,“而且你来晚了一步,我刚刚向陛下陈言,请辞尚书令一职,并推举范缜接替。”
“范缜,是那个著有《神灭论》一书的范缜?”庆之心下惴惴,老师这是烈火浇油呢。
沈约点点头道,“没错,你所不知的是,他也是侍中范云的从兄,以前与我们竟陵八友,同在西邸任事,可以说是我们的老熟人了。”
庆之默默地想,范缜与这班开国重臣,关系那么亲近,却一直未曾出仕,可见是因为他一贯,所秉持的无神论了。
沈约徐徐道,“当年在西邸,竟陵王也是崇佛之人,曾向他发难道,‘君不信因果,世间何得有富贵,何得有贱贫?’
他朗朗答道,‘人之生譬如一树花,同发一枝,俱开一蒂,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於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於粪溷之侧。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
庆之闻得他高妙言论,大赞道,“此公非常人也!”
“我相信,有他这样的,清明耿介之士,立足朝堂之上,定能挟制趋炎附势之佞臣,力压佛道神鬼之歪风”,沈约神情笃定道。
“恩师明见”,庆之忧虑道,“可是皇上能接受,您的一番苦心吗?”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庆之,你还记得当年,为师让你送给陛下的,‘当仁不让’四字吗,我以半生荣辱,多年知交之情,以死相谏,也无愧于当年的,拥立之功了!
为师行将就木,已是半埋黄土之人,官声仕途,乃至身家性命,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沈约轻抚颌下长须,忽然慈蔼道,“王度、太子与你,是老夫半生以来,最为看重栽培的弟子。子衡可传吾道,昭明可传吾文,庆之可传吾史,老夫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庆之热泪盈框,一时之间,所有劝阻的话,都哽咽在了肚子里。
沈约从木箱里,取出一卷帛书,只见封条上,以飞白体书以“四声八病”,想来是此卷书名。
沈约把它交给庆之,微微得意道,“这是我晚年潜心所得,不过是关于诗歌格律的一丝浅见,我知道你志不在此,帮我交给昭明那孩子吧。”
庆之深知,恩师尽是谦词,想来定是他,极为满意之作。
两人又叙了会闲话,不久后,庆之告辞离去,在他渐行渐远之际,耳畔传来恩师,滔滔吟诵之声,其曰:
皓首埋案牍,孜孜疲梦寐。
无人赏高节,途自抱贞心。
一朝挂冠去,淹留在诗书。
对于沈约的矢志坚决,梁帝萧衍,还是给予了最后的宽容,保留了其尚书令一职,不过不允许他再上朝议政,并架空了他尚书台的实权,由左右仆射代管,其实就是令沈约,在自家府邸,安度晚年。
对于起用范缜,萧衍颇为踟蹰,于是在国子监明伦堂,举办了一场,盛况空前的清谈大会,请朝廷重臣,乃至得道高僧,名门大儒,来挑战他的神灭论。
自西晋以来,清谈成风,士族名流欢聚宴饮,常常手挥麈尾,大谈老庄、周易、佛经等玄学,剖析义理,互相论辩。不过如此规模盛大,人才济济,论题周遍深入的,却是绝无仅有。
其时,上千士子拥塞国子监,立在堂外围观,明伦堂上,范缜单枪匹马,思绪缜密,口若悬河,连续三天三夜,力抗对方上百名朝臣名士,不落下风,令整个朝野,为之震撼。
清谈大会上,萧衍被范缜的才识胆色,深深折服,下令提拔他为尚书左丞,而对于崇佛一事,当下也冷淡了几分。
第27章 出鞘
十年弹指而逝,普通六年,昭明太子不幸薨逝,石头城里,百姓痛哭载道,如丧考妣。
多年以来,太子勤政,素有“恭俭自居,仁柔爱人”之名;他于鸿鹄苑中,筑有一清简书阁,题名“古玄圃”,收藏天下书册三万卷,并引纳饱学之士,以“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的标准,选录周代至今的诗文辞赋,编撰《文选》一书,浩浩荡荡共三十卷。一时之间,梁朝名才云集,文风鼎盛,晋宋以来,从未有过。
梁帝萧衍不胜哀痛,他膝下皇子,除了豫章王萧综,尚属年幼,为了防止有心人利用,拥立萧综为太子,萧衍诏令豫章王,领镇北将军,徐州刺史,镇守彭城,并命陈庆之持假节,率领二千人马,沿途护送。
一行人行经半月,到达彭城,自是歇息整顿,交接边境诸项军务。
祖老大随平北将军、原徐州刺史昌义之,曾数度抗击北魏,升威漠将军(镇外将军第十四班,总计二十四班,班高为尊),领骑兵校尉,此刻也正驻守彭城。
两人多年未见,日日在驿馆相聚,谈天喝酒,好不快活,祖老大也数度带庆之,到他的城北军营转转。
两人谈起边境战局,祖老大豪气干云道,“彭城乃淮北第一重镇,南北朝环绕它割据多年,它也一直控制在北魏手里。我都不知道有多少年,两军交锋,老子驰骋在城下,只能望城兴叹!
要不是去年,北魏宗室,彭城守将元法僧,献城投降大梁,还真不是那么容易拿下,可见当今北魏朝局,是多么的恶劣。”
庆之点了点头,嗟叹道,“北魏幼帝孱弱,胡太后垂帘,朝政混乱,鲜卑贵族奢靡成风。
胡太后大兴佛寺,听说洛阳城里外,就有上千座寺庙,还敕命在皇宫西南,划地数十亩,修建永宁寺,劳民伤财,穷奢极侈,专供皇家礼佛。据说寺中有座九层浮屠,高达五十丈,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塔顶梵钟,金镶玉饰,早晚钟鸣赫赫,洛阳城外百里可闻!”
“庆之,是不是北伐的机会,就要来了?”祖老大一脸的跃跃欲试。
“我看没有那么容易,他们虽有够乱的,但自保足以,而我方将士,偏安多年,却没有反击的斗志”,庆之摆手叹道。
“他奶奶的,那老子想建功立业,当大将军,要等到什么时候?”
庆之眼笑眉飞,一拍他的肩膀道,“别急,总有你吐气扬眉的一天!”
月余后,庆之见豫章王在彭城,已安顿得差不多了,正准备请辞,却在驿馆,被风尘仆仆赶来的祖老大,阻拦了下来,随他而来的,还有几个亲兵,和一个被麻绳绑缚的奴仆。
庆之大感惊异,这个仆人有点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祖老大将他大力一按,跪在地上,呵斥道,“还不快快将你所知之事,细细交代。”
他对庆之解释道,“这是城西斥候抓到的,此人行迹鬼祟,实在令人怀疑。”
那仆人畏畏缩缩道,“小人是豫章王的亲随,领命送信,什么都不知道,大人饶命。”
“送给什么人?”祖老大一边将搜出的信函,交到庆之手中。
“小人实在不知,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