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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安一震,久久沉默不语。为人臣者,着眼小道无伤大雅;为人君者,若是只走小道,又何来君王气概?他比之先帝,自然远远不如;而当今较之先帝,更是失之磊落与担当。若是圣人所行之道有误,他作为先帝驾崩之前托付的辅佐之臣,作为他嫡亲的舅父,岂能置身事外?
“好孩子。”圆胖的老者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冷不防忽然道,“听说你定亲的那位小娘子一直在守孝?再过些日子,你虚岁便满十八了,岂能迟迟不成婚?不如舅祖父替你说亲,赶紧将娘子娶回来?若是实在不成,索性便退了这门婚事,想来你祖父祖母也会觉得理所应当……对了,你觉得秦家的小娘子们如何?”
濮王李泰真是何其有幸,居然生了两个好儿子。比之被儿子构陷至绝境的越王李衡,他的命运可真是再好不过了。既然濮王府一个儿子娶了临川长公主之女,另一个儿子也该归清河长公主了罢?不然,若是放走了这般好的夫婿,他们家三娘(秦筠)还能寻得更好的姻缘么?
“……”李徽呆住了,完全不知为何话题忽然就转到了自己的婚事上。舅祖父怎么就能从保住越王府,联想到他的婚姻大事?难不成每一位长辈的所思所想都是如此蹦蹦跳跳,完全不知痕迹么?
不过,最后一句且不必提,前面这些话正好是他所需要的。于是,他装傻充愣道:“秦家的小娘子?表妹们自然都很好,作为表兄,孩儿一定会替她们好生相看小郎君的。至于孩儿的婚事,既然祖父已经定下了杜氏,当然须得等着她。不过,若是生出了意外,也无须彼此勉强。到时候,便有劳舅祖父替孩儿在叔父叔母、阿爷阿娘跟前辩护几句了。”
秦安抚着胡须,笑而不语。这孩子,偶尔胆子奇大无比,偶尔又很是谨慎小心。与吴国公府联姻,娶清河长公主之女,对濮王府而言确实并非好事。他顾左右而言其他,足可见心明如镜。不过,吴国公府的小娘子多着呢,嫡支不合适,不是还有旁支么?论起身份容貌与才情,每一个都不比那位杜娘子差。
从吴国公府出来之后,李徽又去了宗正寺求见荆王。作为宗正卿,宗室的族长,本案的主审,荆王的态度对此案自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倘若秦安的份量还不足够打动圣人,那再加上荆王之力,至少应该有七八分的胜算了。
不过,正忙于审案以及揣度圣心的荆王却没有余暇理会他,对身边的亲信道:“若他是来打听消息的,你便只管挑拣几个不重要的消息透给他。若他是来给越王求情的,便只需说孤太忙,此时不能见他,让他改日再来。”明日复明日,一直见不着他,这孩子应当便会放弃了罢。
然而,新安郡王似乎早有预料,听罢只让那亲信去回话:“不知叔祖父可还记得?当年的那封未署名的书信?”
亲信一头雾水地将这两句话在荆王面前重复了一遍。荆王顿时一怔,脸色立即就变了。这些年来,他也曾猜测过,当年到底是何人将逆子李阁与李茜娘往来过密之事告知他,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做出了选择与判断。
毫无疑问,此人确实救了荆王府。但同时,也掌握了一个足以让荆王府声名狼藉的把柄。而把柄握在他人手中,便迟早都会令人不得安生。谁知,他猜了这么些年,竟从未想过,使人传信的居然是年纪轻轻的新安郡王!!
当然,荆王并不知晓,出面让部曲传信给他的主使者,其实是另一位刚刚入仕的王子献——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到了他该“回报”的时候了。
沉默良久后,荆王长长一叹:“告诉他,孤记得很清楚。待此案结束后,定会宴请他,以示谢意。”从案情的走势来看,他当然明白李徽所求的是甚么,也当然明白若是真能救下越王李衡,对宗室安定只会有好处。毕竟,如今宗室亲王仅仅只有五人而已。彭王公然与逆贼为伍,鲁王靠不住,若是处置越王,惊住了濮王,圣人又该用甚么人来抵抗那些宗室叛逆?
于是,亲信将荆王亲手写的宴饮帖子捧给了李徽,就见这位年轻的郡王微微展颜:“多谢叔祖父。”
与此同时,王子献也去了大慈恩寺,拜见玄惠法师。他并未与法师虚与委蛇,很直接地道:“法师慈悲为怀,想来定是不愿见圆悟与引蝉寺众比丘受无妄之灾。至于王某的两个妹妹与师弟,也不过是被牵累罢了。望法师能够出面,让他们早日归家。”
“阿弥陀佛,老衲也正在为此事发愁。毕竟,老衲与荆王殿下、简国公素无来往,便是去宗正寺或者他们的府邸,也未必能见得着两位贵人。”玄惠法师一脸苦笑,“若是不曾让圆悟去送信,便不会牵累他们身陷囹圄了……唉,此事的因果,便是老衲也无从预料。”
“法师又何必舍近求远?”王子献道,深深地向着他拜下,“见不着荆王殿下与简国公又何妨?只需入太极宫觐见,一切因果便皆可解开。”大慈恩寺是当今圣人尚是太子之时,为文德皇后祈福祭祀所捐建的寺庙。作为建造者以及首任主持的玄惠法师,自然与圣人极为亲善,深得圣人信任。宫中若有重要的法事,向来也是由玄惠法师主持。
闻言,玄惠法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口中念着佛号。
“佛经有言,作百佛寺,不如活一人。”王子献紧接着又道,“法师明知此事冤屈,又如何能置身事外?或许,活此人的功德,也并不下于法师历经千辛万苦西行取经,求得佛法带回大唐呢?”
玄惠法师阖上双目:“檀越所言甚是,阿弥陀佛,确实是老衲着相了。”既然他是方外之人,又何必如方内之人一般瞻前顾后呢?他所为的,并不是什么亲王兄弟,不过是“无辜性命”而已。
第216章 步步紧逼
如今长安城内波涛诡谲,处处布置着无数眼线,焉能不知堂堂新安郡王的行踪?他甫策马离开吴国公府与宗正寺,关于他拜访吴国公与荆王的消息便已经摆在了好些人的案头。对于这位年轻的郡王,老狐狸们并不放在心上。便是安兴长公主亦只是懒洋洋地看了看消息,便放了下来。
纵然他确实有些聪慧过人之处,但也不过是位没有甚么手段的少年郎罢了。君不见,即使他四处奔走,辛辛苦苦地为越王李衡求情,吴国公与荆王也没有任何动静么?这两只狡猾的狐狸,岂是区区一个小辈能劝服的?
谁都明白,在这种时候被卷入越王谋逆案之中,便只有落得成为数方人马的眼中钉肉中刺的下场。有心让越王死的势力,早已超过觉得越王应当生的势力。而所谓不偏不倚的中立者们,也只认证据,不认甚么人情。
安兴长公主等人欲置李衡于死地,自然不愿中途出现甚么变数,等了些时日之后,便使尽了各种手段。一时之间,原本“抹平”的证据又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仿佛先前所谓的越王“处心积虑”清除的痕迹在冥冥之中又主动浮现一般。
于是,看似斩尽杀绝的行宫忽而又出现了死里逃生的兵士。据说当日险些就被烧死了,幸而滚落山涧之中,被附近的寺庙僧人救了回去。此人容貌损毁大半,行动艰难,却并不妨碍言语,作证声称能认出藏甲胄之人的面目。
而后,跟了李玮将近四年的左膀右臂突然自尽,留下信件指认越王李衡、嗣越王李玮私藏甲胄、图谋不轨。据说是李玮悄悄将所任折冲府的甲胄偷换出来,积累了数百具之后,方命人陆陆续续运至长安附近。他因被李玮捉住把柄,不得不成为运送甲胄入行宫之人,一直恐慌至极。实在不想祸及家人,所以才受不住千钧重负而自杀。
听到这些所谓的“证据”之后,李徽与长宁公主低落了好些天。而再度受审的嗣濮王李玮则完全怔愣住了,除了摇首否认之外,他已是说不出旁的话。当日回到软禁的偏殿之后,他便病倒了。这场病来势汹汹,足足养了一个来月方好转。待李徽再去探望他时,他整个人都变得沉默寡言起来,浑身笼罩着阴云,目光茫然,似乎受了不小的刺激。
虽说李玮病倒,荆王与许业也不好再审问他。但顺着折冲府这条线,陆陆续续又捉得数名“越王府之人”。这些人或许并非李玮麾下的兵士,也并不是越王府的奴仆部曲,亦不是他在折冲府所赁的仆从。但他们多多少少都与李玮以及越王府有些关系,而且被行宫那位幸存兵士一一指认出来。不必多言,他们自然就坐实了越王府私养兵士,在暗地里偷运甲胄的罪名。
就在此时,被劫走的归政郡王亦传来了消息。有猎户在秦岭附近发现了重伤濒死、昏迷不醒的他,因不知他的身份,便将他抬回家中救治。他浑身衣饰不俗,显然身份贵重,猎户并不敢隐瞒,立即报给了里正。经过里正一层层上报之后,当地的官吏忙不迭地想将这位疑似的贵人带入县城救治。
不过,这时候早已经错过了施救的最佳时机,县城里又没有医术高明的医者。归政郡王不过拖了一两天,就薨逝了,始终不曾清醒过来。而给他装殓的时候,方有侍从发现,他身上竟留下了两行血书,控诉越王李衡虎毒食子的事实。至于那些杀伤他的劫匪们,则早便不见了踪影。
当简国公许业在审案的时候说出此事时,李衡、李玮与李璟父子三人无不大为震惊。
李玮和李璟原本心中还残存着些许希望,认为归政郡王也许不会与郎陵郡王同流合污,只要寻到他或可替他们作证。想不到如今却听到了他身故的消息,一时间不知该悲伤还是该痛恨——他在临死之前居然还反咬父亲一口!!
而李衡竟是老泪纵横,默默地哭了一阵。对他而言,宁可相信归政郡王根本不知郎陵郡王的不孝之举,也不相信两个儿子狼狈为奸。而且,归政郡王何须付出自己的性命,来成全郎陵郡王的谎言?这对他并无好处。说不得,他只是被利用了,然后断送了性命罢了。
即便退一步而言,归政郡王确实有心栽赃父兄,亦不会选择放弃自己的性命。但安兴长公主与郎陵郡王却毫不犹豫地杀害了他,实在是狠毒之极。无论他死得是否无辜,对于一位父亲来说,失去一个儿子的痛苦亦是实实在在的。
旁观审案的李徽几乎是立刻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郎陵郡王。只见他扑向那封从袖角上剪下的血书,嚎啕大哭:“这……这确实是阿兄的字迹!!阿兄!阿兄!你为何这么年轻便去了?!阿兄!你死得实在是太凄惨了!!”
许是太过悲伤,郎陵郡王竟是哭得昏倒过去。圣人淡淡地望着他,一言不发。主持审问的荆王与简国公对视一眼,假作并未瞧见他,继续审问下去。郎陵郡王就这样在地上躺了一下午,待到审案结束的时候才被宫人们抬了出去。李徽敏锐地发现,被抬起来时,他的手脚轻微地动了动……
当然,所有人都并不关心郎陵郡王究竟是真昏倒还是假昏倒。彭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道:“圣人,而今证据确凿,越王李衡与嗣越王李玮意图谋逆,必须按照律法量刑,否则无法震慑逆贼!!”
当他提起“逆贼”二字的时候,李徽不着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