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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印-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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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血中异物,又觉不便劝阻,手便僵僵地虚拢住僧人的手,抓也不是,放也不是。
  然而昙山却动了——这怕是挽江侯见过的,这个人最像人的一个动作——他突地反手握住虚拢着自己的手掌,鲜血滑腻间,两只手十指交缠,僧人轻轻喘了口气,眼睫似要抬起,又强自忍耐地闭得更紧,有汗水自锁骨顺着肌肉纹理蜿蜒滑落。
  “……原来你也知道痛。”挽江侯握紧对方的手,口中言语却轻柔得似蝴蝶扑翅。僧人手指冰凉,鲜血却是热的,边涌澜去看他们交握的手指,目光一触即离,转而盯着床头灯烛,只觉心跳渐如烛光摇曳般没个准头。
  疾风骤雨拍打着窗棂,忽将一扇没有栓好的窗户推开几寸,冷风卷过室内,烛火猛然一窜,又袅袅熄灭。边涌澜这才觉出自己也流了汗,衣物湿冷地贴着脊背。
  “你受了伤,吹不得风。”他起身关窗,借故把手抽了出来,却久久立在窗口不再返回,身体挡住窜进的冷风,手却从窗缝间伸出去,让无根之水冲刷掉指间的鲜血。
  昙山倚靠在床头,实则不大清楚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他只保有一线清明,心知现下麻烦的并不是腹间伤口,也不是胸中翻涌的死气——他几已修成真佛之躯,蛊虫侵噬不了他的血肉,死气入体亦无非一时之痛,放着不管也终能被佛力慢慢消磨。
  真正麻烦的是他体内得自万丈红尘的业障——天下佛像的眼俱是他的眼,天下佛像的耳俱是他的耳,那日日苦求、声声祈祷汇聚成的庞然业力便是一个除了昙山自己,再无人能体会一二的麻烦:功体全盛时这份业力固可为他所用,但只要虚弱个一分半分,这份深若渊海的业力便要蠢蠢欲动,反头噬主。
  那满镇活尸的欲求,说破了无非一个“生”字,他们想继续活着。
  若非如此,也不会构筑出这样一方尸障,那怕是他们生前最后一日的景象,哪怕只能活在这一日之中,他们也想活下去。
  人的生欲最为执着,也最难屈服,这一股不屈不挠的生欲融进昙山的识海,搅得连他都十分心神不宁——那不仅是片识海,更是僧人时刻镇压着的一片欲海,这世间的每一种欲望,每一分贪求,每一个痴心妄想,都能在这片欲海中找到形迹。
  “血已止住了,我为你裹下伤口。”
  边涌澜终自窗边回转,也不点灯,只借着黯淡天光,拿过僧人的中衣,几下扯成布条,口中语气冷淡,话意又似关切:“没有裹伤的东西,先拿你衣服凑合一下,雨停了本侯给你买新的,若是发热,就带你去看大夫。”
  昙山缓了片刻,多得了几分清醒,沉默地撑起身,配合对方的动作——挽江侯在伤口处倒上药粉,凑近僧人,双手环过他的腰身,用布条一圈圈缠裹他的腰腹。
  “说到运气好,你还是托了我的福,”裹伤的功夫,挽江侯已找回了一贯的语气,随意与僧人闲话道,“早跟你说本侯吉利,关键时候总能化险为夷,这不就又救了你一次?”
  “…………”昙山闻言却又清醒了几分——他本将全副心神都用来压制那一片惊涛翻涌的欲海,许多事先前没有去想,现下听身前人这么一说,却发现有哪里很是违和。
  “涌澜,你救了我?”
  “不然呢?”挽江侯挑眉,“我不救你,要看你去死么?”
  “但你总要能看到我,才能及时救我。”
  “这不是废话,我说你到底是伤到哪儿了?头?”
  “涌澜,你说十年前听过我讲经……”僧人忽然闭目问道,“你可还记得那天,后来看到了什么?”
  “我当然记得,”挽江侯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十年前的旧事,但因裹伤时两人几似咫尺相拥,颇有些不自在,便也借故闲聊道,“我记得佛门清净地,偏让你讲经讲出一场热闹——大师,你云游前可把庙门修好了?”
  “所以当日你看到了什么?”昙山不理他话中笑意,继续追问。
  “我看到……人们似悲似喜,”挽江侯被他左追右问,也不由回忆起当日之景,片刻出神道,“有人哭,有人笑,却无人再拥挤喧哗。庙里庙外,几百人就这样静静散了……昙山,可是你干了什么?”
  “干了和今天一样的事,”僧人平淡回答,却不详解,只又问了一遍,“涌澜,那日你最后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个和尚讲经,还能有什么,”挽江侯答得颇为不耐,手下倒是仔细,又为伤口裹了一层,“人都失了魂一样散了,没人听你唠叨,剩下你一人坐在讲经台上,睁开眼看着……”
  话至此处,挽江侯蓦地噤声,动作也停住了——咫尺之距,他与他几近相拥,他的唇就贴在佛子耳边,在这方昏暗天地中,他发现自己竟是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能不能再睁开眼看看我?
  暴雨滂沱声中,两人一撑一坐,再无言语。
  边涌澜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半晌,把裹伤的布条打了个结,起身拿过桌上火条,垂眸抽出一根擦燃,拢住火光凑近烛芯。
  灯烛未燃,只有豆大的火苗明了又灭。
  转瞬的光亮中,他看到僧人竟似听出了他话中未尽之意,眼睫轻启,双眸正正对上他的眼。
  便是这一线星火——挽江侯只觉脑中轰然,直如星火燎原,烈焰漫卷,燎燃十年光阴,把一件十年前懵懵懂懂,十年后也没想通彻的事情烧出了一个轰烈骇然的真相:十六岁时,少年懵懂,不谙情为何物,却觉僧人目中含情,沉甸甸地坠在眼角眉梢;二十六岁时,他对着同一双眼,终于看懂了那双眼——那双属于虔诚佛子的眼中哪里是什么情意。
  全是深不见底的欲望。
  作者有话要说:所谓大数据修佛,就是指世人跪在佛前,心里口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欲求,每一分妄念,都能通过先进的云处理技术(……),被大师看到。
  这数据库的运算量有点大,偶尔宕机也是有的。
  科学走火入魔,大师值得拥有。


第九章 
  同是一方暗室,却不闻雨打风吹之声——这暗室四壁无窗,只有一扇石门,正中放着一方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位老僧盘膝吐纳,约么六十来
  许的年纪,直鼻深目,鼻侧两条经年岁月刻下的法令纹,让这出家人一眼看去称不上慈祥,倒能看出年轻时是个英武的面貌。
  “不中用的畜生。”吐纳之际,蒲团上的老僧突然冷哼一声。
  “仙师息怒!”老僧身后半步还站了一个中年汉子,看面相怕也年近五十,可没有一点年纪带来的稳重,即便知道老僧口中“不中用的畜生”指的不是他,仍自慌慌张张,扑通跪倒。
  “莫慌,那扁毛畜生跟不住人,又与你何干?”老僧吐纳完毕,沉声道,“我教养了你这么多年,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沉不住气。”
  “是弟子愚钝,学……学不得仙法,不能为仙师分忧……”那中年汉子口称弟子,语气中的畏怕却远非尊师重道,而是单纯的胆怯恐惧。他本大字不识一个,能把一句对答说得得体一点,已是这些年的长进了。
  “罢了,扶我起来吧。”老僧伸手,撑住跪在身旁之人的肩膀,借着搀扶站起身——他看上去不过六十来岁,实际年龄已逾八十,若放在寻常百姓家里,这么大岁数的人体格还如此健旺,确实当得起一句“老神仙”。
  “仙师,弟子再给您点根蜡烛。”中年汉子扶着老僧坐到桌边,见他拿起桌上一封书信,忙讨好说道。
  “我还没有这么老眼昏花。”老僧抽出信笺展开,轻声驳了一句,那中年汉子却心头一惊,急急退开两步,似是生怕看到信上内容——他这些年伺候这位“仙师”,学会了说几句周道话,也学会了认一些字,方才潦草一瞥,瞥见信笺开头是“夏春秋”三个字,就知道这信中内容是自己万万看不得的。
  他识的字不多,也晓得这位看上去是方外之人的老僧,实则不修慈悲、不守戒律,而“夏春秋”三个字,正是他的俗家名讳,这世上却没几人能叫得。
  “有的人,总当自己是天生贵胄,自觉无论何时都高人一等,”老僧一目十行地看完手中书信,随手放到一边,摇头笑道,“可到头来还不是像所有人一样贪生怕死?”
  “…………”中年汉子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见桌旁人并不需要自己答话,只凑近灯火提笔回信,方才敢出声喘气。
  “你收拾收拾,母蛊已落入人手,此地不能再留了,”老僧垂目回信,好整以暇道,“倒不知那小畜生是个什么东西,竟能活吞了我的蛊,怕真不是此间之物。”
  中年汉子得了吩咐,赶紧退出门外,便没听到老僧下一句悠然神往地轻叹:“……只可惜那门功法,终无缘一窥究竟,否则哪里用费这些周折。”
  “涌澜,我的这门功法,名唤众生相。”
  老僧口中无缘得窥门径的不传之秘,现下自昙山口中道来,却只如喝水吃饭一般平常。
  “……我能听得?”
  僧人重合上眼,掩去眼底翻涌沸腾的欲海,满室便重回清净——挽江侯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的地方,无论是街头闹市,还是鬼蜮尸障,他总能自其中裁出一方古井无波的清净——只要不去看他那双眼睛。
  “我讲予你听,你便能听,”昙山不在意道,“既修众生相,便可见众生。”
  “如何去见?”
  “十年前,我尚未自封眼识,修为也未至此境……”昙山话语平淡,随意说起陈年旧景。
  那一年,年轻的僧人开堂讲经,堂前庙外熙熙攘攘,僧人不愿见百姓拥挤踩踏、妄生祸端,便动用了这门不外传的秘法,赠予众生一场镜中花、水中月,片刻慈悲的梦幻泡影:庙外有一心向佛,却挤不进人群的老妪突然落泪——她见到早逝的儿子迈进家门,仍是十几岁的容貌,火急火燎地唤她:“娘,来碗水喝!”
  有正随着人群推搡进庙门的青年忽地喜笑颜开——他见到花烛摇曳,喜字满堂,烛光中他迫不及待地挑开盖头,盖头下正是他打小喜欢,却嫁做他人妇的姑娘。
  有混迹市井偷窃为生的无赖正要伺机下手,又突地住手,乐不可支——他见到金山银山,数不尽的珠宝富贵,都是他的。
  有忍着打骂拼命挤进讲经堂里,只为看施不施斋的乞儿见到米饭鱼肉,还有一碗热汤。
  而贵为嫡皇子之人与一个乞儿不过隔了数个人头——他见到疾病缠身,却仍强撑不肯放权的父皇终于禅位,他得以继承大统,那是一个对权力跃跃欲试的太子最不可言说,更不敢言说的心思。
  太子身边忠心耿耿的老奴眼中也有喜有泪,这一次却不是为了他的主子——他看到自己这辈子做了一个囫囵人,子孙绕膝,天伦和乐。
  昙山自不会向边涌澜细数这无边的梦幻泡影,只平平淡淡道了一句:“我见众生,而众生,便见到他们最深的欲求。”
  “…………”
  “…………”
  “好!”少顷沉默之后,挽江侯痛痛快快地应了一声,话语也痛快干脆得仿佛全没过脑子,“那日我终只见到你,你自己琢磨琢磨这个意思。”
  “……我琢磨着,这个意思是你不知何故,竟可不受功法影响,似是神魂不同常人,”昙山闻言竟也不恼,非但不恼,反而难能一句话说得有声有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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