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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印-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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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说泥瓦木工是粗活,学得快也就罢了,可乔大娘扯了布说给他做身新衣裳,他也能看一看就看出门道,那针脚比寻常女儿家缝得还细密,也是有意思。
  镇上人各有营生,日子过了半个月,猎户上山,渔夫下水,药郎采药,全都愿带着他,不图别的,就图他那张嘴,简直是说什么有什么,要什么来什么——不管是山里多难觅的野兽,水中多难捕的大鱼,又或是多稀罕难找的草药,带着小江去,他说有收获,便定有收获——几次下来,唬得拣人回来的渔夫睡前躺在炕上跟自家婆娘唠叨:“我这是不是把江神拣回来了?小江这命也太吉利了点,又啥都不记得,没准就是江里的神仙……”
  “哪有这么好说话的神仙,”他婆娘笑了一句,却也奇道,“不知这孩子原本生在什么人家,这运气得是祖上积了多大的德。”
  不止镇上大人喜欢他,孩子们也喜欢他——小镇只有百十来户,子孙运却挺旺,镇上小儿下到三岁,上到十三岁,天天跟在这位“特别好看的哥哥”后头,吵着要听故事:有日这位江公子去镇外繁华些的县城里转了一圈,买了些书回来,镇上人识字的不多,不晓得他看的是什么书,却也听那有几分墨水,还考过乡试的老童生道,小江可不得了哦,那是有过目不忘、过耳成诵之能,若愿做学问,考个功名还不是轻而易举。
  只是看这位江公子,却没有一分一毫做学问的心思,过目成诵的本事,全用来给孩子讲故事听了,可见对功名没有半点兴趣。
  所以说了,这位命特别好的江公子,可当真是学什么会什么,看什么懂什么,想来自能干什么成什么——无论是想出名还是想发财,镇上人都觉得,若是小江愿意去做,定是什么都能做得成。真应了渔夫婆娘那句话,这得是积过什么德,才能有这样的运气,简直是天生菩萨眷顾,许给他四个大字:心想事成。
  只可惜他既不求名也不图利,偏愿在这镇上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偶尔乔大娘见他在院里晒太阳,安安静静地也不知在琢磨什么,手中握着两块碎石,看那模样,若拼成一块,便像是一方半个巴掌大小的石印。
  “小江,你可是想起点什么来了?”
  乔大娘也曾这样问他,却见那孩子翻手把碎印收进了怀中,右手轻抚过左腕上的佛珠道:“没有,什么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算了,你愿意在这儿住多久就住多久,大娘去给你切块瓜吃。”
  乔大娘到底是年逾七十的老人家,有句俗话道“人老成精,物老成怪”,她大字不识一个,却也懂得看人,于是问过一次,便就不再问第二次——这孩子虽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那安安静静的模样,让人看着难免替他伤心。
  活到如今这把年纪,乔大娘别的不晓得,只晓得人活得久了,便什么都能过去,什么都能忘记。
  记不得伤心事本是份福气,只是话说回来,哪怕像她一般,活到七老八十,什么都熬过了,熬忘了,半夜三更躺在炕头上,打记不清楚的梦里头醒过来,仍有心口发疼的时候。
  陈年旧事,故人身影,什么都能忘了,却还记得痛。
  乔大娘未尝没想过给小江撮合一桩亲事,镇上与她一般心思的人怕也不只她一个,却没谁真问到小江跟前来——不是因为对他不知根知底,而是觉得这十里八乡,村野之地,实在找不出一个配得上他的姑娘。
  且又说不准,哪天人家就自己想起点什么,或是人家的亲戚爹娘找上门来了?
  满镇人都喜欢小江,却也都觉得,这人总不会真在他们这镇上安家落户,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只是满镇人也没谁能够想到,待这位江公子真离开时,会惹出这么大的阵仗——七月初的一日,家家户户早起刚洗漱完,便闻镇外马蹄声声,铜锣开道:那是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排场,没见过那么大的官,也没见过那么多带刀配剑的兵士。
  可勿论大官还是兵爷,却都在乔大娘的院门口都跪下了——一百多人齐齐下马,齐齐下跪,对立在院门口的那位江公子齐声拜道:“恭请君侯回京!”
  “那就走吧。”
  那位江公子却只静了片刻,便闲庭信步一般从这一百多人面前走过,挥手道:“起来吧,莫扰了旁人清净。”
  七月初十,中吉,大晴。谢喧斋外草木葱郁,百花鲜妍——京城里已是盛夏景致,皇宫御书房中却不如何燥热,冰盆袅袅冒着白烟,同静燃的檀香混在一处,不闻半分人语之声。
  “澜澜!澜澜!”
  突闻语声聒噪,却是陈公公轻手轻脚,奉命捧着一只鸟笼挂到了廊下。笼中一只当今天子打小养起的鹦鹉,许是见到了什么熟人,兴高采烈地扑腾着翅膀,边作人语,边用鸟喙去啄笼门,一副迫不及待想扑出去的模样。
  “你看,连它都记得你,”天子一身常服立在廊下,对身前人道,“朕小时叫你澜澜,它听多了,便一直只叫你澜澜,这么多年了,再改不过来。”
  “…………”
  “你说你都忘了,可是真都忘了?”
  君前无人敢不答话,但这天子驾前之人却竟敢一昧沉默,半晌只摇了摇头。
  “是不记得?还是不想记得?”
  这人不答话,不下跪,不称臣,天子口中却听不出丝毫怪罪之意,只温言续问道:“朕与你……那么多年的情分,你都不愿记得么?”
  “…………”
  “若真想不起来,就在这里慢慢想吧,”圣上转身进了书房,不回头地补了句,“跪着想。”
  “你说……”
  天子口中无怒,面上无怒,心中却是动了真怒,怒到明明惯常克己,这日却在谢喧斋中自斟自饮,外头那人跪了多久,他便喝了多久。
  酒喝到最后,想是真的醉了,天子一手支头,一手执杯,问悄无声息随侍在旁的老内侍道:“你说他……”
  却又久久再无下文。
  “他不记得,也不愿留下……”过了足有一炷香的光景,天子方续上前文,问陈公公道,“你说,是真的吗?”
  “……老奴不知。”
  陈公公不敢不答天子问话,便只道不知。
  “朕也不知道,虽是不知道,却有一千个法子把他留下,”天子醉也醉得口齿清楚,含笑问道,“……可我留他干什么?”
  老内侍终是不敢言语,双膝一弯,跪到了地上。
  没人陪这位孤家寡人聊天,他便在心中自问自答:留他干什么?或可留他求一个长生不老的妄念——那位长庚寺的僧人虽是遍寻不得踪迹,但他未尝没有听闻,他的挽江侯与那位僧人所交匪浅,留人在宫中,总也是条线索;留
  他干什么?或可留他求一个春花秋月的陪伴——代代帝王,皆称孤道寡,他却在今日前,从未真觉得自己是什么孤家寡人,他自小便有涌澜陪他,留人在宫中,总也是份温情;留他干什么?或可留他求一个不能言说的念想——因为不能言说,便连在心中自问自答,都不能再多言一分。
  “安邦、定国、平天下,”天子再开口,却突然说起旧事,“涌澜打小不喜欢读书,我便笑话他,连兵法都不肯读,以后可不敢叫你带军领兵,白瞎了你一身好武艺。”
  “…………”
  “你知道他是怎么回朕的?”老内侍默跪无言,皇上却也不是真要他说什么,只兀自笑道,“他那年才十三岁,却对朕说,‘殿下,日后你有文臣为你安邦,有武将为你定国,还有我可为你平天下。’”“…………”
  “后来朕铸了这把囚龙给他,”天子抚过一把特为那人寻回来的宝刀,“赐刀那日,我说了什么,你总该记得吧?”
  “……老奴记得。”
  “可惜……”
  天子放下酒杯,放下又拿起,突掷杯于地,便闻一声清响,清清脆脆,粉身碎骨。
  “圣上息怒。”
  老内侍口中说着息怒,语气却也没什么惊惶之意,只膝行一步,叩头道:“老奴斗胆,和圣上说一说老奴不入耳的身世。”
  “老奴六岁跟着家里人来京城,本是投奔亲戚。”
  天子不说允,也不说不允,陈公公便伏地说了下去:“后来家中薄财反被亲戚骗光了,我爹上了吊,我娘养不活三个孩子,我便自卖入宫,给弟妹求了条活路。那年老奴八岁,年纪已有些大了,能熬过来是九死一生。”
  “再后来我想出头,就央求一位能说上几句话的侍卫教我武艺。那侍卫心肠好,跟我说,他练的刚猛功夫我学不得,若硬要学,早晚有场大罪要受。”
  “可老奴一个阉货,也没什么挑挑拣拣的余地,既是实在想出头,便还是要学,侥幸活到这把年纪,浑身的关节都不中用了,这一日日的,也就是活着受罪。”
  “只是活到这把年纪,老奴却也没有一日后悔——当年入宫不后悔,当年学武也不后悔,这人活着,总无非四字,有舍有得。”
  千倾宫阙,有些秘闻,旁人不晓得,陈公公却清楚。
  那方长安印背后干系着怎样一个妄念,这妄念又要天下百姓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心中自是清楚不过。
  心中清楚,却又磕了一个头,最后亦只说了四字:“——皇上圣明。”
  “……既是关节不好,就起来吧,”天子笑了一声,却也不知在笑什么,“一个两个都跪着做甚。”
  他拿起桌上囚龙,举步走向门外,虽说醉了,脚步却也不见虚浮,走得很是稳当。
  “你可知……”
  拉开书房门前,天子却又停下,不回头道:“你应是知道——十年前那位僧人开堂讲经时……那一日你也在。”
  “…………”
  “你可知那日朕看到什么?”
  “……老奴不知。”
  圣上摇头一笑,伸手拉开房门——到底是被龙气眷顾的天子命格,十年前长庚寺中看到了什么,他记得;十年后金銮殿上看到了什么,他也记得。
  ——因为记得,所以舍得。
  圣上持刀出门,挥手让挽江侯平身,待他站直了,方将囚龙递给他道:“这刀你可还认识?”
  “…………”
  “接刀吧,它本就是你的。”
  ——“今日朕把刀赐你,便是准你代朕天下行走,代百姓平不平之事,你可愿意?”
  ——“臣领旨!”
  当日对答仍在心头,天子复又摇头一笑——后来他的挽江侯,刀尖鲜血,可也没有几滴,是为天下百姓流的。
  都是为了皇家流的,都是为了皇位流的,都是他的挽江侯,其实不愿去做的事。
  “自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朕的挽江侯,”天子把刀掷予身前人,看他抬手接住,方含笑道,“刀给你,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自今日起,再与朕无关。”
  他望着持刀人的眼,看着他眼中神色,不肯信他什么都忘了,却也终愿舍一个长生妄念,还这人一个海阔天高。
  代代帝王,皆称孤道寡,既为天子,便终不能免俗。
  ——他舍得。
  “涌澜,你以后若是想起来了……”
  说是舍得,却又在那人转身迈步的一刻,出言唤住他。
  ——你若是想起来了,就回来看看我。
  心中字句无声划过,天子不再称朕,亦不再把这句话说出口。
  最终只道:“去吧。”
  甄儿,你可晓得,人活一世,哪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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