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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是时候去见那孩子了。
那场噩梦似的大火,只不过是他们一家人的过去,不应该再阻碍他们的未来……
怎知——
只是一夜之间,他十年的期待就落了空。
小乔就此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说什么亲近的人遭遇意外,无论身在多远也会生出心灵感应……
明明他一无所觉。
师父青丘君去世的那回,还有这一回——
为什么、他总是一无所觉!
夕阳最后的余晖里,落霞共长天一色。霞光耀日,鲜红如火。
顾菟黑衣白发,站在高高的屋檐上,半身沐浴在红光里。映着他半面毁伤的脸,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身受熊熊业火焚烧。
枯荣功源自佛家禅功,他闲来也曾读过几本经书。
记得佛家有云: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偷坟掘墓乃十恶不赦之罪,不管他当初出于什么样的原因犯下这样的罪行,必有业报……
顾菟自知此生罪孽深重,无论遭遇什么报应都是理所当然。纵然堕入阿鼻地狱,身受业火焚烧,也是罪有应得。
天上欢华春有限,世间漂泊海无边。荣枯事过都成梦,忧喜心忘便是禅。
——不,他忘不了!
他罪孽深重不假,可小乔这孩子又有何辜?!
刹那间,他痛彻心扉!
☆、半路云泥
痛吼声中; 顾菟手腕一抖; 飞爪破空而去; 直取梁御风手中的锦袋。
梁少爷见顾菟上钩; 正中下怀。
他朝石桐宇使了个眼色; 一个箭步向屋后冲。石桐宇则伺机以动,等待冲入屋门的良机。
两人声东击西; 一个引开顾菟; 一个要趁机进屋!
飞爪合拢; 抓了个空。
梁御风手一缩; 将锦袋收回; 间不容发之际让开了顾菟这一抓。
顾菟一不做二不休; 霎时间劲风呼啸; 另一枚飞爪破空而来!
两枚飞爪前后夹击; 叫梁御风避无可避。
梁少爷识得厉害,立刻手一松。
锦袋脱手!
一枚飞爪抓住锦袋倏地收回; 让开了空当。
梁御风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双手收回; 斜握枪杆踏前一步,枪尖颤动; 挺枪击中另一枚飞爪。
铮的一声!
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击中飞爪。
梁御风全力以赴; 顾菟的飞爪却是分心两用。两人力道强弱不免相差悬殊,兵刃相击之下; 飞爪幸好有链子拴着,虽没脱手,却也已被震得飞起。
下一刻; 无量真气顺着飞爪的链子飞速蔓延,顺流而上,反震顾菟手臂经脉!
顾菟闷哼一声,呛出一口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屋檐上坠下,只得退开几步消解了余势,但不等站稳,就忙不迭从飞爪上取下锦袋。袋子一入手,他的脸色更黑了。
猛然低下头,他双目怒视梁御风!
梁少爷摸了摸鼻子,一脸无辜:“怎么了?呃?”
被他这么一打岔,顾菟站到了屋子斜后方,视线角度已很狭窄。只要再拖延一会,石桐宇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屋中了……
他装模作样又伸手去怀里摸,不一会又掏出一个小锦袋,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哎呀,拿错了,刚才那袋是我带着当零嘴的山核桃,这袋才是小乔的算珠……不然,咱们换过来?”
这一招偷梁换柱忒不厚道,说起来他还是从蓝关雪那臭牛鼻子那儿学来的……
顾菟沉着脸看着他,捏着锦袋的手一紧,攥成拳头。等他再摊开手时,布片碎屑纷纷扬扬洒下。
他怒极反笑。
梁御风遥遥看着他,瞳孔猛地收缩。
下一瞬,飞爪破空而至,如惊雷掣电,寒光冰冷刺骨!
这一招来得太快,他无论如何也来不及出枪阻挡,整个人便被笼罩在冰寒刺骨的杀气中。他能做的,只有退开,松手,放开手中的锦袋。
可是他的心并没有放松下来。
第二枚飞爪还没来,未知的危险,才是更大的危险!
蓦地,风声再起,第二枚飞爪后发先至,在锦袋落地前将它捞了起来。
第一枚飞爪却忽地改变了方向,一个停顿之后,向着那棵倒在地上的桂树而去。
梁御风正在惊疑不定,便看见飞爪四趾翕张,鹰爪合拢,竟是将那棵断成两截的老树抓了起来!
“轰隆”!
一声巨响后,那棵半截的老树被摔在了屋子门口,将正门堵了个结结实实。
本已掠到近处的石桐宇沉默着后退。
他退回梁御风身边,两人对视了一眼,知道暗中潜入的打算已被彻底看破。
顾菟收回第二枚锦袋,这次却没有急着打开,好半晌,才颤抖着双手解开袋口的系绳。
看着锦袋里的算珠,他的手抖得更厉害。
梁御风这次并没有骗他,锦袋里的确是小乔的算盘珠,黄一铭在画舫上一颗一颗捡回来的。
零星几颗珠子上,还带着暗赤的血渍……
顾菟凝视着算珠,目光沉痛,连半面毁伤的脸颊都猛地抽搐了一下。
良久,他忽然颤动嘴唇,喃喃念道:“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瞋痴。”
语声轻微,无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所有的痛苦、劫难,一切的一切,都是从他心生贪欲而起……
犯下无赦的罪业,还期待着阖家圆满,以至于,祸从天降!
既种孽因,必结恶果。
业报业报,可为什么偏偏要报到那个孩子身上?
此身已在地狱,又何必妄想被救赎?
既然如此,就让他彻底堕落吧……
诸余罪中,杀业最重;诸功德中,放生第一。
一天一夜过去了,血沿檐下手从无活口,他却仍在幻想着可以救回小乔。
杀一人,救一人?
不!
……不管要杀多少人,他只要救回那一人!
屋檐上,顾菟一身黑衣沉默伫立,满头白发却忽然无风自动。
朱霞烂漫,映在他黑漆漆的眼珠里,红得像是血,又像是炽烈的火苗,跳动着,燃烧着。
下一刻,他抬手,朝近旁的桂树击出一记劈空掌。
掌风轻柔,近乎无声无息。可枝青叶茂的桂树,却瞬间枯黄,枝叶纷落。
半晌,树干全部干燥枯萎,从中断裂,重重摔落地上。
梁御风和石桐宇心头大震。
枯荣功,即使是半枯半荣,也有如斯威力!
顾菟望着他们,漠然道:“挡我者,死。”
飞爪扬出,故技重施抓起了断裂的桂树。接着连爪带树荡起凛冽劲气,朝两人砸来!
石桐宇剑走轻灵,对这庞然大物无从下手。梁御风轻叱一声,浑铁枪矫若游龙,抢在前头就是一枪。
轰的一声!
无量真气与枯荣真气齐齐迸发。
那树干本就已然枯萎,哪里还经得住两人的力量,一霎时轰然爆开!
木屑激飞,枝叶纷落,烟尘弥漫中更夹杂着呼啸而过的劲气!
石桐宇差点被烟尘迷了眼,他退开一步,小心地躲避着漫天劲气。
陡然间,他忽觉肩头一痛!
勉强转过头,血光乍现一闪而逝,另一枚飞爪无声无息潜藏在烟雾中,一击即中,穿透了他的肩胛!
梁御风回头看见,圆睁了双眼。
顾菟一看占得机先,下手更不容情。
飞爪猛力扣紧,洒下淋漓血色,下一刻被大力牵动,连人带爪拖回去!
石桐宇没有护体真气,无法和那沛然大力相抗,顿时被飞爪百练索拖倒在地。他闷哼一声,立刻闭紧了嘴不再出声。
但梁御风看着他,见他肩头血迹斑斑,鹰爪深入皮肉,分筋错骨,又怎会不痛?
梁御风又惊又怒,喝道:“你放开他!”
顾菟漠然不语,手中径自加力,一路将人往回退。
梁御风红了眼,挺枪就刺,枪尖准确击中飞爪的铁链!
他想用真气崩断链子,顾菟又岂会不知?黑袍人面色冷酷,手腕一振,枯荣真气陡然发力。
嗡嗡声不绝于耳!
玄铁的细链绷得笔直,被两股大力同时作用,震颤不已,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石桐宇苍白的俊脸上,忽然闪过一抹潮红!
两股真力争持不下,将他肩胛的伤口撕扯更大,他咬牙苦忍,不肯痛呼出声。
梁御风看在眼里,不敢再发力,猛然收回长'枪。
他抬眼望去,见顾菟被他力量一阻,飞爪这头又拖了个人,却是失了灵活迅捷的优势。当下飞身掠起,倏地抢到了石桐宇前面,徒手抓住了链子前端,猛力回带!
顾菟皱眉,另一枚飞爪破空飞来。
梁御风怒不可遏,头也不回抬手就是一枪!
轰!
劲气撞击,浑铁枪正正击中飞爪。
顾菟被震得浑身一颤,还待加力,忽然另一只手上拽了个空。猛烈的惯性下,他顿时站不住脚,蓦地从屋檐上滑下!
原来他两人僵持时,石桐宇竟不声不响悄悄用宝剑斩断了玄铁链子,顾菟猝不及防之下,用力过猛当然就拽了个空。
照影剑削铁如泥,是他大意了!
说时迟那时快。
见他失足坠下屋檐,梁御风双手握枪,飞身就是一个突刺!
风声激响,血花飞溅。
这一枪摧枯拉朽,无坚不摧,直直贯穿顾菟的肩胛,将他一路钉到了院子里的桂树上!
情势急转直下,瞬间反转!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万籁俱静,落针可闻。
梁御风双目杀气一涨即收,他盯着顾菟狰狞的脸,余怒未消:“你敢伤他,我杀了你!”
石桐宇轻叹一声,这才腾出手拔下肩头的飞爪。
惊魂乍定之下,他似乎还能听见自己猛烈的心跳声……
这一战太过惊心动魄,赢得侥幸!
梁御风回头看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阵“嘎——嘎——”的粗哑叫声。
鸦声大噪,附近林子里的乌鸦竟是成群结队出来觅食了,黑压压似一片乌云般飞了过来。有上百只之多,也不知怕人,低空掠过,连翅膀振扑之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鸦群从头顶掠过,漆黑的羽翼投下成片的阴影,映在顾菟半面狰狞的脸上。
深深浅浅的晦暗影子里,雪白的发是唯一的亮色。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顾菟被铁枪钉在树上,伤口还在流血不止,却猛地抬起头来!
梁御风悚然心惊。
下一刻,群鸦悲鸣,黑色乱羽纷扬如雨,竟是在半空一只只坠下,纷纷气绝身亡。
一时间只听见呀呀哑哑的叫声不绝于耳,黑色羽毛漫天飞扬,宛如群魔乱舞。
顾菟手握插进肩胛的枪头,一挺身,蓦地站直了。
被他动作牵动,贯穿的枪伤又汩汩涌出鲜血来,他却浑然未觉。用力握住枪头,他双目直视梁御风,眼瞳里倒映着漆黑鸦羽的影子。
连一丝光亮都没有。
太阳落山了。
在日与夜的交汇处,血色染红了天际。接着,余晖散尽,大地沉入完全的黑暗。
黄昏,逢魔时刻。
扶桑人传说,在这昼夜交替的时段,正是妖魔出没之时!
顾菟颀长高瘦,身体并不强壮,但他以手紧握枪头,面上闪过一层青气。忽然间,一体铸就的铁枪被他徒手折断,枪头断开!
梁御风大惊失色,持着手中枪杆不由自主退后了一步。
仓啷一声。
铁枪头被顾菟随手扔在地上。
肩胛贯穿伤非同小可,他却浑若无事踏出了一步,肩背挺得如枪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