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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腹的伤隐隐作痛,戚无行面色铁青森然,怒不可遏地霸道对准了那个太监:〃李公公!〃
太监尖叫起来:〃你想怎样?戚无行,咱家是太后和皇上谕旨派来的监军,专司检查尔等边军!戚无行,你敢动咱家一根汗毛,太后便收了你的脑袋!〃
禁军们把太监团团围住,拔刀相护。
晨练的崇吾军也纷纷聚集到小院门口,不知所措地手按刀枪,此起彼伏地问:〃戚将军?〃
〃将军,出什么事了?〃
〃将军!〃
戚无行气的发抖,也痛得发抖。
他紧紧握着刀,刀刃对准那张厌恶的老脸,一点一点把刀尖放下,痛得像是在挖开他自己的心。
不能……不能得罪此人……不能得罪秦湛文……
太监见戚无行服软,笑得更加猖狂:〃来人啊,给咱家把这树砍了,做柴火烧。战事紧急,主帅却在阵前养花,像什么样子……〃
后面的话,戚无行听不到了。
他拎着刀,慢慢地走向等在小院门口的将士们,嘶哑的喉咙低声说:〃无事……无事……〃
一身血战的累累伤痕没有让他倒下,没有后援补给苦战数月没有让他倒下。
抛开皮肉,烧焦筋骨的痛没有让他倒下。
那棵小小的,柔弱的槐花树,被无情地斩断,平静地倒在风沙里时,一阵巨痛却猛地涌上心口。
戚无行拄着刀踉跄着跪下,口吐鲜血昏死了过去。
他的那点念想……终究……保不住了……
入冬了,历州很冷,西北只会更冷。
雪飘在风沙粗粝的城墙上,也飘到中原宁静的小城中。
萧景澜在看着账目。
前些日子,褚英叡随父亲去了一趟历河,想要加筑河堤,防止来年春汛成祸。
他天生爱土木江河之术,本想同行,为百姓安宁尽一份心力。
可他如今已不是萧景澜,而是褚家的媳妇,族中长者不愿他出门,便只能留在家中,筹备年关祭祖的琐碎之事。
褚家待他很好,褚英叡……亦待他很好。
知道他怕生怯人,便由着他日日待在后院闭门不出,有些闲言碎语,褚英叡也替他挡着。
祭祖的铁器不小心刺破了指尖,萧景澜急忙擦拭血迹,把苍白的手指藏在袖中。
这些铁器是褚家祭祖的圣物,若是弄脏了,又要被老人家斥责,惹来许多麻烦。
外面敲着锣,像是县衙里在吆喝什么事。
萧景澜从半开的窗户里抬起头,问门外的丫鬟:〃什么事?〃
丫鬟说:〃今年天冷的厉害,西北更冷,各地都在为西北的将士捐赠冬衣棉被,怕这个冬天不好熬。〃
萧景澜怔了怔。
西北……
戚无行,如今可还在西北?
丫鬟说:〃少夫人,您就别操心这些事了。这种场面上的事,管家会打理好,您就别管了。〃
萧景澜缓缓关上窗户,苍白的手掌放在唇边,用力呵气。
太冷了。
这个冬天,真的太冷了。
雪下的又碎又硬,细沙似的打得人皮肉生疼。
西北……很难熬吧……
萧景澜又推开了窗户,说:〃小桃,我写封信,你托人替我送到云州去,好不好?〃
萧家虽然败落了,但他的父亲叱咤朝堂二十年,总还有些积蓄。
那些银两放在云州萧家老宅里,由几个萧家的家奴打理。
虽不知还有多少,但给崇吾关的将士买些棉衣被褥,总还是有些用处的。
崇吾关太苦了,连戚无行这个主帅,都睡在铺了一层薄絮的硬板床上,这么冷的天,怎么熬得过去。
萧景澜写了一封信,给云州的旧人,说起为崇吾军捐赠一事。
可信还未送出县城,就先被送到了祠堂上。
萧景澜跪在祠堂下,低着头。
老人手中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沙哑着怒声质问:〃萧景澜!〃
萧景澜闭上眼睛,握着拳,低下头。
老人把那封信扔在了脚下,喘着粗气:〃萧景澜,我知道你是个大家公子,瞧不上我们褚家这点薄田小势。可你进了褚家,就是褚家的人,私自拿这么大一批银两送到西北,是何居心?〃
萧景澜低声解释:〃祖爷爷,我听到县衙说崇吾郡守军缺少衣食,才……〃
老人的胡子一颤一颤,快要气笑了:〃崇吾守军?你是为了崇吾守军?是为了你那守在崇吾的旧情人吧!萧景澜,你真当我们褚家偏居一隅就什么都不知道吗?〃
萧景澜脸色惨白,仓皇解释:〃祖爷爷,不是……我不是……西北……西北艰苦,我是亲自尝过那种滋味,才会倾尽家财为将士们购置冬衣……〃
老人浑浊的眼珠迸出讥讽的怒意:〃尝过?你当然尝过,从西北回来的兵,谁不知道崇吾郡的戚将军有个小情儿,捧在手心里宠着。萧景澜,你旧情难忘老头子我管不着,但你别污了我们褚家的脸!〃
萧景澜手指轻轻地颤抖着。
旧情难忘……他对戚无行……旧情难忘了吗……
没有啊,他没有啊。
他放下了,死心了,把自己当做补偿,去偿还他欠下的那条命。
他只是……只是不忍。
那是边关,是尸山血海的沙场,是将士们拼上性命守住中原安稳的防线。
世人都说萧丞相是奸臣,他是奸佞之后,活该遭此报应。
所以,他想要拿出奸佞的那点积蓄,为边关的将士换来一冬的棉衣。
错了吗?
或许……是错了吧。
他生来就是错的,从此之后,一步一步,都是错的。
老人的拐杖敲着地,他说:〃萧景澜,我褚家在历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门户,英叡喜欢你,别的事都可作罢了。但你悄悄送钱给旧情人,这件事传出去,就是逼老头子我自绝于祖宗灵位之前!〃
萧景澜慌忙认错:〃祖爷爷,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老人敲了敲拐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小六子,上族规!〃
那个少年便捧了一本书上来,恭恭敬敬地递给了老人。
老人把厚厚的族规扔给萧景澜:〃念你初犯,英叡又不在家中,我们这些老头子若罚你太重,怕人说我们欺负你。你便在祠堂中抄这族规,抄一页,向祖宗灵位叩头九次。抄完十遍,你就回家吧。〃
褚家的族规很厚很长,萧景澜一个人跪在祠堂里,一笔一划地慢慢抄着。
他无事可做,跪着和坐着都一样难熬。
夜很长,天很冷,萧景澜仰头看着祠堂里的招魂幡,再次深深叩头,低喃着自己也听不清的话。
抄了一夜还未抄完,天明时,萧景澜摇摇欲坠地跪在那里,苍白的脸上已经泛起了金纸般的颜色。
“正家门之风……令……子孙记……”
萧景澜神情恍惚地低喃着,惨白轻颤的手指松松垮垮地捏着笔,写出歪歪扭扭的字。
小时候,他曾见过父亲罚兄长抄过家规。
他那时还年幼,也不知道哥哥犯了什么错,大雪天里被父亲赶到思过堂跪着抄家规。
下人们说哥哥犯了大错,差点牵连整个萧家,所以要罚。
才四五岁大的萧景澜偷偷包了点心去看哥哥,却看到父亲带着下人在思过堂外放了一圈炭盆,从关外运来的金贵炭火在大雪里烧得红彤彤的,生怕冻坏了在里面思过的大少爷。
可今夜没有炭火,也没有偷偷塞进窗户里的点心。
这里不是相国府,不是萧家。
这里……不是萧景澜的家。
褚英叡刚回家,就听说萧景澜被祖爷爷拎去祠堂了,一夜都没回来。
他换了衣服来到祠堂,就看见萧景澜独自跪在灵台下,正摇摇欲坠地抄着族规。
褚英叡脸色不太好看了起来,大步冲进祠堂里:“怎么回事?”
小六子从祠堂旁的小屋里打着哈欠走出来:“哥,是祖爷爷让嫂子在这儿抄族规的,他还没抄完,你赶了一夜的路,先回家歇息去吧。”
褚英叡把萧景澜从地上抱起来,萧景澜神志恍惚地软在他怀里,捏着笔,还在神志不清地虚划,虚弱低喃:“不可行不义之事……不可起……不德之心……”
褚英叡夺过笔扔在地上:“别抄了,跟我回去,不许再抄了!”
祠堂的大门打开,褚家的族人们跟着老者一起慢慢走进来。
老人的拐杖一下一下敲着地面,严厉地呵斥:“英叡,你在干什么?”
褚英叡也有些恼了。
他不过离家几日,怎么一回头,自己的妻子就被罚进了祠堂?
他抱着萧景澜,说:“祖爷爷,景澜有什么天大的错处,要这么罚他?”
老人吹胡子瞪眼:“英叡,祖爷爷这是替你罚的。萧景澜和旧情人私通,要拿近万两银子送去崇吾关,你说他该不该罚!”
褚英叡僵了一下,低头看向怀里的萧景澜。
萧景澜恍惚着慢慢睁开眼,又疲惫地闭上了。
褚英叡低声问:“景澜,你和西北还有联络?”
萧景澜困了,他一夜没睡,又累又困,像是一条干死在湖泊里的鱼,魂魄里只剩嘶哑的呼吸,他微弱地解释:“听说衙门在为崇吾守军募集冬衣……我便想……便想……”
褚英叡沉默了一会儿,说:“募集冬衣是历州府从上往下的指令,明宏县听命行事罢了,这些事情县衙会处理好,你不要多管。”
萧景澜茫然模糊地睁着眼睛,好像在看谁,又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那些陌生的脸在他眼前虚无地晃动着,扭曲得像是炼狱阎罗图。
他忽然想要再做一个瞎子。
什么都看不见,就不会为别人的目光而难过。
他只是想要为边关的将士捐赠冬衣,是……捐赠冬衣啊。可为什么所有人看着他的眼神,都像是在说,说他错了,说他做了天大的错事,说他有辱褚家的门风,说他……是个坏人。
褚英叡掩饰似的又补充了一句:“景澜,我是因死而离开的崇吾,若是被人发现,便是逃兵之罪。我们……还是莫要和西北有什么牵连了。”
萧景澜低下头,小声说:“好。”
褚英叡有些心虚地又补充了一句:“古来将军百战死,西北这个局面,你我离得越远,就越安全。”
萧景澜有些听不明白了。
可他太笨了,笨得总是做错事,他觉得褚英叡这话说的不对,可是已经没有力气去反驳了。
将军百战死。
戚无行十六岁驻守崇吾关,十几年来何止百战。、
那戚无行……什么时候会死呢?
萧景澜迷迷糊糊地想着,也想的不太明白。
他太笨了。
褚英叡把萧景澜从冰冷的地上抱起来,对老者说:“祖爷爷,景澜身子不好,就不要再罚他了,您要是不解气,明天我来把他剩下的族规抄完,好不好?”
老人松了口:“都怪你这个混小子,取回来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行吧,把人带回去好好教教规矩。”
褚英叡笑着说:“谢谢祖爷爷心疼孙儿。”
老人说:“十指不沾阳春水也没什么,你是县衙公子,也用不着妻子来洗衣做饭。可你们成亲也有些时日了,给褚家添丁才是大事。”
褚英叡微微僵了一下,沙哑着说:〃祖爷爷,不急。〃
老人是急了:〃难不成你娶回来的这个媳妇儿根本不是个承人?他若是不能给褚家添丁,你是要祖爷爷我自绝在祖宗灵位前吗!〃
褚英叡说:〃景澜身子弱,还未调养好,要再等等……〃
老人气的摔了拐杖:〃褚英叡!〃
褚英叡抱着萧景澜匆匆行了个礼:〃祖爷爷,我先带景澜会去休息了。〃
说完,他也不等老人再说话,急匆匆地带着萧景澜离开了祠堂。
萧景澜在祠堂跪了一夜,大病了一场,十几天都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
褚英叡的母亲端了补汤来看儿媳,在外面和儿子小声说这话:〃叡儿,你跟娘说实话,景澜是不是个施人?他生的俊俏漂亮,娘一直也就没多问。可若他不是承人,你也要娘提前有个准备啊。〃
褚英叡低声说:〃他当然是承人。萧家的大少爷就是承人,景澜比他哥哥生的还要细嫩,怎么可能不是。〃
褚母缓缓地低叹着:〃也要找大夫看看才安心。〃
褚英叡劝道:〃景澜身子不好,你们别再让他多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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