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寰唷�
我师兄一直带着最开始的无垠军四方奔波,平了南边西边又乱,铲了西患北边又炸了。
如今天下离心,我们聚少离多。
我师兄战神在世,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只可惜举世皆敌。
乱仗打得硝烟四起,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就待在皇宫里,天天听着一群酒囊饭袋们东拉西扯。
不知怎么的,道理我未必比几年之前多懂多少,可我竟然没有什么力气像之前几年那样作了。我发了疯似的想他,但我人也不想砍了,祸也不想闯了,就安安分分地待在皇宫里,等他回来、送他走。像是疲惫。
待在宫里的时日多了,吃喝玩乐的时间却少了,于是我有了大把大把的光阴来探索这三朝皇宫中,近千年的秘辛。
我走过幽冷如鬼地的后宫,似乎能在老槐树的枝头看见白袖飘荡、听见空灵歌哭。我走过坤鸾殿,看见我女儿孤零零地坐在巨大的圆桌边,一脸懵懂,满眼空茫。偌大的公主殿,自我入主以来,只有她一位主人。我走过御书房,时而想起那个习惯于自说自话、拥有一双总是“哀你不幸怒你不争”的眼睛的老头,须发飞扬地对我说:皇上,麓者,林之大也。是说您胸怀宽广、容纳万木,山川河泽都收束其间。这是帝王之名啊,皇上 。
后来我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地宫,在我亲娘的寝殿的床板底下。
对的,我亲娘——李无渊一生中唯一的女人,前朝妖后,赵今今。
我在那地宫中见到了她的画像,可能是还在世的唯一一张了。
画像上的女人无愧于妖后之名,当真是眉梢眼角都嵌满了艳色,一面风华绝代,一面风情万种,隔着纸面,那上挑的眼尾似乎都能勾魂。我无疑是从她的肚子里被扒拉出来的,因为她的眉心有一粒形状奇异的艳红色胎记,像是火焰,我也有。我师兄正面上我的时候老是喜欢盯着我的那块胎记看,还要舔。
我终于见全了我的亲爹亲娘,虽然他们都死得很惨。
我跪在那幅画前,伸手描摹了她的眉眼,然后笑起来,叫了她一声:“娘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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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子夜的四岁的生辰宴上,我把他立作了太子。
这下可好了,四处起义的狼烟似乎消退了不少,来皇宫暗杀我的却一夜暴增。我师兄也不在外打仗了,就在宫里守着我,于是没心没肺如我,还因祸得福地度过了挺幸福的两年。
在子夜五岁后,我们便开始悉心为他找老师了。我师兄对此尤其上心,招聘文书贴得举国上下哪儿哪儿都是。
成百上千的人前来应聘,他却是一眼扫过去全给打发走了。
我劝解道:“师兄,咱们是要给咱儿子找个夫子,不是找媳妇儿,你都不考考他们的文韬武略,寡看面相……这怕是不太好吧。”
我师兄不理。
直到一个青衣醉鬼前来应聘。
我没有见到他,只是听说我师兄很满意,第二日便下令把举国上下的招聘文书告示都撤了。
于是我儿子开始正儿八经地念书了。
我不太挂念这些,毕竟我这几年连我儿子都没去见几面,更不要说专门去瞧瞧他的老师了。
赵今今死在暮春里,据说是病死的。
这日,我对着画像祭奠完我亲妈,一身素缟地从地宫里出来,正好遇见了我儿子的老师,似乎姓甘。我之所以能毫无障碍地认出他,盖因他做了太子的老师后,竟还是与传闻中一样,没有丝毫变化——青衣,醉鬼。
甘老师在太烨湖边晃荡,我撞见他的时候他正一手抱着棵垂柳转圈圈,一手拎着瓶颈细长的白玉酒壶往嘴里倒,边喝边唱着:“也曾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
他肤白如玉,眉清目秀,肢段弱柳扶风,左边耳垂上长着一枚红痣。
他见了我,朝我招招手,笑得十足傻气:“过来!”
我没有穿龙袍,他多半是没认出我。我与他年龄相仿,觉得此人有趣,便从善如流地走了过去,坐在他旁边的一块白石上。
果不其然他开口便是忤逆之言: “唉,在下日行十里来到皇都,怀着一腔热血、凌云壮志,却只遇到一地可怜人……皇帝可怜,太子可怜……在下更可怜啊……”
我笑问:“哦?何故如此说?”
他又喝了一口酒,目光望着湖对岸,十分邈远:“皇帝在外声名狼藉,人人吵着要喝他的血吃他的肉,说他无道、无德、无情,却不知他只是个愚蠢的痴心人。”
我笑了:“你又知道了?好吧……然后呢?”
他道:“太子才六岁,屁也不懂,他爹还是永宁王的禁脔,当然可怜。”
我看着他醉醺醺的眼睛,竟然并不十分生气,又问:“那你又为什么可怜了?”
他坐到我身边,抱着膝盖:“这还用问?在下是太子的夫子,太子的人生观价值观权看在下了,他以后是要做皇帝的吧,当皇帝当得好不好权看在下现在的教诲吧?这简直是责任重大!更不要提在下还要勇斗邪恶势力,让太子能好好当个皇帝……太子才六岁,屁也不懂,他爹又是个不来事的,这大衍天下不全要在下一肩扛起吗?然而还有一个瘟神一样的永宁王要对付……唉,想想就很难啊……”
我笑得停不下来:“诶,辛苦你了。”
然后我抢过他的酒壶喝了一口,他又迅速地抢回去,末了还瞪我一眼,好像我抢走的是他的命根子。
一时间也没有人说话,春风掠过湖面,柳枝曼舞。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种遗世的空灵,悠悠远远从天际飘来,与刚刚判若两人:“一王开疆拓土,一王清除异己,一王盛世天下……当真是绝世算谋、智计无双,甘某甘拜下风。”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我不想说。
他喝干最后一口酒,第一次看向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圣代无隐者,英灵尽来归。”
我说:“我没见过比这更乱的世道。”
他笃定:“十年之内,圣代便要来了。”
下一句是:“该您退场了,皇上。”
于是我拍拍屁股走人了。
他又抱住柳树转圈圈,唱起歌:“皇图霸业笑谈中,未曾想,江湖多变幻,世事无常已难容……”
回去的途中我问了宝卿一句:“观火岸美吗?”
他原本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我赌一百个佛跳墙,他在走神,听了这句话,他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又追上我,声音不再是刻意的尖利,反而有几分带着磁性的醇厚,那是回忆者的声音:“很美……三重紫莲开满了圣泉,夜晚发光。春天的时候,神道上的无铃花瓣会飘满整个峡谷,香得醉人。”
我想象了一下,由衷感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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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的前一天,大雨倾盆。
十年前的今天,我在那个大山里的茅草屋里,第一次遇见我师兄。他刚把我救下,我觉得他的蓝眼睛仿佛落满初雪,很温柔。
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大雨倾盆的日子,好像要洗去那一地的血与罪恶,还有我的前尘。
我在朱罗殿正中正襟危坐,面前摆着观火琴,看雨。
满脸都是眼泪。
我师兄和那天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身处的这个空间里,身上甚至没有湿气。他站在我身后,声音冷漠平板,一如往常:“小戮儿……这一天来了。”
我望着雨幕,应道:“嗯。”
伸手抚了抚琴弦:“师兄,让我为你弹一曲吧。”
他说:“我不想听。”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听。”
我拨动琴弦:“我终究是要为你弹一曲的。你是洞若的主人,四相摄魂对你无用……我只是想,弹一曲给你听。”
他沉默了很久:“……好。”
却是一曲未终。
我哭得弹不下去。
我师兄绕到我正面来,低下头沉沉地看着我:“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我掀起嘴角笑起来。
我当然知道我像谁,我照着镜子的时候我自己都恍惚。如果不是因为额头这枚属于赵今今的火焰,我和姜虞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哦,姜虞就是我师父。
诚然我是李无渊的儿子,这是在神鬼面前滴过血认过亲的。诚然我也是赵今今的儿子,因为我额头这枚胎记是唯一区别于姜虞的东西了。但我诚然也和姜虞长得一模一样,所以我终于能明白李无渊死前看我的最后那一眼中的意思。那根本不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而是一个男人经年之后、隔山望水地在看自己永远也回不去又放不下的曾经。
我抬头望向我师兄,到底是没忍住,哭得一脸狼藉:“李央,我求你……你告诉我,你是爱我这张脸……还是我这个胎记?”
我想我这时候的眼神,一定很像我亲爹死的时候。
☆、白勺
我在带走纳兰衣锦的那天晚上,曾在观火琴里浮光掠影地见过了我师父的一生。不过那段回忆里没有关于观火岸的真实影像,也许那块圣地有某种禁制,所以我才会问宝卿,那里美不美。
真想亲眼去看看。
多年以前,有位圣哲对世人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然后圣哲就全心投入了人事。
圣哲以一己之力,将诸世间生生分为人间与神鬼间,一面以身饲人,一面留下了永不入世的观火岸,来处理种种怪力乱神。观火岸之人借用着彼世之力,对抗彼世精怪,他们横跨阴阳两界,任人间战火纷飞或盛世风华,洞若观火,不言不语。
不以彼世之力干现世之事,这就是观火岸铁的规矩。
观火岸的历代主人一手仗剑,一手携琴,镇守在神鬼两岸,端持人间秩序。
情比道清,心比佛硬。
唯有如此,方能无懈可击。
我师父是个异数。
他是几百年来最天赋秉异的继承人,却是最乖张的一个。他师父把观火岸交给他的时候为他算了一卦,却是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直到死的时候,才把我师父叫到跟前去说了一句:“但尽凡情,不作圣解。”。
果然如老圣主所言,我师父出了事。
他爱上了一个男人,坏了观火岸的规矩,泄露了天机,强改了天下的命数和气运。
李无渊命定是个短命的皇子,出身卑贱、不蒙恩宠、母亲早逝、兄长狠厉。人间从来不温柔,皇家更不,天命原本要将他的野心与理想生生烧光,然后叫他死无全尸。
我师父便以神鬼之力逆天改命,发动禁术助李无渊度过死劫,又用雷霆手腕送他登基。那几年当真是杀伐果断,尸山血海堆砌了王座。
李无渊当真做了皇帝。
我师父一直是他身后的男人,到此,似乎终于可以迎来柳暗花明、光辉似锦。
这时候李无渊娶了赵今今。
纵然我师父有着神鬼之力,他却也只是个形单影只的江湖草莽,不能左右天下人的心思。所以我爹迎娶我娘这件事,其实有很大一部分还要归功于我师父的撮合,毕竟那时候李无渊弑父杀兄,已经是一身腥,只有睡了赵今今,才能真正拿稳天下。
他们成亲那天,我师父站在离李无渊很近的地方,艳艳礼堂中,一直在笑。
我师父那时候表现得云淡风轻,就是李无渊本人似乎都表现得比他还激动,几乎是赌着气睡了我娘,生了我。
可我落地那一天,向来很淡定的师父却不淡定了,直接硬闯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