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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璧无瑕-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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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殷乐笑起来,抬起手,也抱住了姬无瑕,叹道:“无瑕,你是好孩子,但是我不能跟你到山里去。我染上罂粟瘾了……”
  “可以戒!费公戒得掉,陛下也戒得掉!”
  “染上罂粟瘾的影卫有一百多个,都死了,只有费玄戒掉了。我身体不好,硬要戒,恐怕会死。”
  “那就不戒!”姬无瑕哭起来,声音破了腔,“臣去找罂粟种子,给陛下种罂粟。陛下不用戒,想吸就吸。将来陛下‘身体不好了,就躺在床上,只要叫一声‘无瑕’,臣就给陛下端饭端水,换上干净衣服。我很会照顾人,乳母病重时就是我照顾的,陛下,没事的,你别害怕,无瑕会陪你!”
  殷乐抱紧姬无瑕,抱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松开,笑起来:“可是,周邦需要你回去。你曾在天邑商讲学,商人服你,他们不会向你叔叔投降,但会向你投降。”
  姬无瑕摇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溪水一样地流淌:“臣回不去了,臣已经不配当周邦公子了!”
  殷乐抓住姬无瑕的肩膀,一字字道:“你为什么不配?你什么都不知道,是被孤拉下水的。一边是君王,一边是恩人,你不过是忠义两难全。无瑕,有错都是孤的错,你没错,你回周邦,改良周礼,君临天下。咱们说好一块儿废人祭,孤做不完了,只能看你了。”
  “那陛下呢?”
  “孤自有去处,你不必担心。孤说不定……一死就会去未来呢?”
  “臣想陛下呢?”
  “想孤,就做个明君,好人。孤这辈子罪孽深重,你替孤赎吧。”
  “一定要回……”
  “一定。”
  姬无瑕不说话了,低垂着头,身体不停颤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
  殷乐再次抱了抱姬无瑕,然后道:“停车。”
  大头停了车,殷乐跳下车,道:“走吧,去周邦!路上不要停车,狼卫可能追过来!”
  车走了,姬无瑕扒着车厢的门,还颤抖着,满脸是泪,离殷乐越来越远。殷乐看着这个青年离开,心里那块总是空的地方突然就满了。他这一生,总算是还有一块儿干净的地方,就是姬无瑕。这样的一生,能够遇到姬无瑕,实在是奇迹。此后他不论去哪儿,心里都会满当当的了。
  殷乐转过身,打算离开。才走了两步,他停下了。
  仿佛是夜色之下,又添加了夜色,他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感到一股熟悉感。他不敢相信,但是抬起头,看到远处实实在在的人影。
  费玄。
  费玄一身轻便的黑衣,飞奔过来,如同完全没有受伤那么轻便。他身边有一道黄色的闪电——那是一匹完全长大,和成年狼体形仿佛的山地黄狼。
  费玄奔过来,如一阵带着血腥气的风,掠过殷乐脸侧,然后追上马车。大黄狼一狼当先,扑上去咬住马脖子。马惊嘶起来,带着马车乱跑。大头一边驱赶大狼,一边控制马车,但是马车越来越颠簸,眼看要倾覆,这时候车帘一掀,姬无瑕抱住白霜跳出马车,在地上滚了几下才起来。
  …………………………………
  姬无瑕没有武器,急忙后退,却哪里快得过费玄。殷乐拔出三棱刺,扑上去挡在姬无瑕面前,以三棱刺阻挡。
  “丁”一声,佩刀停在三棱刺上,没往下砍。
  殷乐狐疑,难道这个时候,费玄还手下留情吗?不,不是,费玄脸色异常苍白,手在颤抖,黑衣湿漉漉的。
  费玄毕竟不是神,而是人,那三刺让他受了重伤。他拖着伤追过来了。
  一击不中,费玄往后一跳,退开,微躬着身,一手提刀,一手抚着心口挨刺的地方,胸膛起伏,喘息着积蓄力量。
  殷乐急道:“无瑕,快去救马!没有马车你们回不到周邦!”
  “陛下呢?”
  “我有办法!你快去!你回不了周邦,我恨你一辈子!”
  姬无瑕站在原地,哽咽了一下,最后深深地看了殷乐一眼,这是最后一眼,他看着殷乐枯槁的长发,凹陷的脸颊、黑中带蓝的眼睛、没有花纹的麻布长袍,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然后掉转身,拉着白霜,去追马车了。
  被留在原地的费玄拄着刀,喘息着,翻起狠戾的白眼看殷乐:“你又骗我。”
  费玄对面,殷乐把三棱刺插回手杖,脸上挂着笑:“对不起。”
  “我不听!我要你死!”费玄说着举起刀,再次扑向殷乐。但是他太虚弱了,步子踉踉跄跄,刀也抬不起来。他的衣服不停往下淌血,往前走一步,就流下一小滩血。他就那么摇摇晃晃地走向殷乐,刀尖颤抖,也不放下。
  殷乐看着费玄,面带微笑。
  摇摇晃晃走来的费玄,一身黑衣,卷发蓬松,就好像当年从天而降落在鹿台,走向他的神祇。
  尘世多少瞬间,世间又有多少人。可那不早不晚的一瞬,千万人之中,费玄走向了他。那歌傍晚夕阳灿烂,落在费玄的肩膀上。蹲在画室喝蓝草颜料殷乐正觉满嘴苦涩,忽然一抬头,看到费玄,然后恍惚间怀疑自己看到了命运。
  此刻月光如银,如盔甲,披在费玄的头顶、肩膀、身体上。费玄走向殷乐,殷乐没有躲。
  费玄一刀刺进殷乐的心脏。
  心脏被刺穿的殷乐,瞬间失去站立的力气。他膝盖一软,跪倒在费玄面前,手里的云杉木手杖滑落了。然后他上身继续倾倒,倒在费玄身上。
  殷乐的三菱刺,悬在空中,没有动过。但是心脏被刺入的一瞬间,他松开了手,三棱刺掉在地上。然后他双腿一软,身体向前倾倒,倒在了费玄怀里。
  费玄愣了一瞬,随即一把推开殷乐,仿佛殷乐是一条毒蛇,还藏着毒牙,准备临死前最后咬他一口。
  殷乐摔在地上,身体不停流血,没有一丝力气了。他笑起来,一开始嘻嘻笑,然后嘿嘿笑,最后哈哈大笑。费玄暴怒:“你笑什么!”
  殷乐不笑了,躺在那儿,看费玄:”对不起。“
  费玄道:”我不听!“
  殷乐道:”别的话没脸说。“
  费玄道:”闭嘴!”走上前,给殷乐补了一刀。这一刀插进肚子里,殷乐咬着牙,没出声,血淌了出来。他闭上眼睛,仿佛是不管费玄想不想听,就要说了。
  “我吸罂粟时,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去了未来,是……一个画家,然后你……是一个养狼的。我认识了你,然后我们就结婚了。对不起……到最后只能对你说这个……别的话没脸说了……”
  “你以为我还会心软?会饶了你!”
  ”对不起,以前不知道你关在笼子里,那么难受……不知道你和豹子打架那么害怕……不知道我和别人好的时候你会那么生气……对不起……“
  费玄剧烈喘息着,眼神凌厉,没有说话。他抬头看马车离去的方向,又按了按心口,沾满血的手令他知道,自己已经追不到姬无瑕了,也再也没力气多走一步了。于是他坐下来,坐在殷乐身边,说道:”没脸说什么?“
  “罂粟是三年前种的,不是一和你好的时候就中的,是为了对付你。和你感情更深,一直和你感情更深。不欺负无瑕,不想让他被逼着选……当好人死,还是当坏人活。”
  费玄听着,不做声,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自己和殷乐分开时,躺在殷乐怀里,问殷乐的三个问题。他笑了笑,想要说自己都快忘了,然后一低头,看到殷乐睁着眼睛,满眼泪光,凝视着自己。那眼睛已经浑浊了。
  殷乐睁着浑浊的、已经看不见的眼睛,用很微弱的声音道:“这辈子没活好,但是画了很多画,救了姬无瑕,和你好过,所以也……挺好的。如果有来生,我会对……待你……给你做面条,给你吃肉,陪你玩……不让你哭……要是你不愿意……我就不……烦你……”
  殷乐的声音低微了。费玄有些好奇,俯下‘身,把耳朵贴近殷乐的嘴巴。殷乐的嘴巴里没有声音,鼻子离也没有呼吸。
  殷乐死了。
  这事实像一阵柔软的夜风,吹过了费玄的身体。然后费玄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汗毛、皮肤、面孔、手掌、膝盖、脚趾、阴茎都知道了:殷乐死了。
  他没有悲痛,也没有高兴,只是坐在殷乐的尸体旁,抬头看月亮。今天的月亮很大,浑圆明亮。他想自己还是没能完全报仇,但是杀掉殷乐,那仇就算报了大半。剩下的,他已经很累、很累,累到不想再报了。
  他躺在殷乐身边,任由凉风一遍又一遍地吹过他的身体。这风宁静而舒服,久违了,令他想起二十年前山林里的生活。自从来到人间,他一想起二十年,就想起铺天盖地的血和杀戮,几乎没想过当年群狼齐歌、追逐麋鹿、骑着妹妹玩耍、在小溪里游泳的事。今天想起来了,每一桩都想起来了。绿色的山林,白色的狼,他的家。
  那里没有人类,只有狼。
  这时候,远处传来“唧唧”的叫声。费玄扭头看去,是大黄狼。大黄狼瘸着一条腿回来了,卧在费玄身边,舔费玄的伤口。费玄抱住大黄狼,发现大黄狼伤得不轻,脖子上,肚子上,都是指甲印和牙印。于是费玄猜到了姬无瑕等人是怎样打赢了大黄狼的。没有武器,人类也靠着牙齿和指甲打了,打赢了狼。
  于是费玄抱着大黄狼的头,一阵摇晃,手指头在浓密坚硬的狼豪里划过来又划过去。大黄狼却一甩头,摆脱费玄,闪电般跑到山上去了。
  费玄有点儿诧异,想用狼语问大黄狼去哪儿,但是他太虚弱,发不出狼语了。片刻之后,大黄狼回来,嘴里叼着一只肥獾子。
  大黄狼叼着獾子来到费玄身边,小心翼翼撕开獾皮,然后凑过去用牙齿撕开费玄自己包扎的伤口,舔一口獾油,涂到费玄的伤口上,然后又舔一口,再次涂在费玄的伤口上。然后,大黄狼又跑开,片刻后又回来,吐出一团嚼碎的草药,敷在费玄的身上。随后,大黄狼再次跑开,闻闻嗅嗅,不知找什么。
  费玄躺在殷乐的尸体旁,血渐渐止住了,等待了小半个时辰,看明白了——大黄狼拉来一个人,是狼六。
  狼六满身尘土,满脸泪水,扑倒费玄身边,嚎啕大哭:“哥……哥你怎么了……”
  然后立刻跑过去找人。大黄狼不解地看着狼六,然后自己咬了一条獾肉,嚼碎,喂进费玄嘴里。他喂着费玄吃完半个獾子,剩下的自己一口吞了。
  片刻后,狼六回来了,拉来几个附近的村民。大黄狼见状就躲起来了。这些村民走到费玄身边,七手八脚给费玄包扎伤口止血,然后抬着费玄到村子里。狼六哭道:“哥,你撑着,我立刻回去叫人……”
  费玄低声道:“别叫人……那些人知道我受伤,不能打仗,就会杀掉我……他们只是想利用我。你去叫狼卫来……叫狼三和狼大来,其它几个不要叫。其它几个知道我不能打仗,就不会管我了。”
  狼六懵懵懂懂,点了头,跑走了。
  费玄就这样在农户家养伤,狼六、狼大、狼三来照顾他,大黄狼也时不时地半夜跑来,给他送一只野兔。后来有一天,大黄狼跑来送野兔时,身边跟着一只体型略娇小、毛色浅黄的母狼。大黄狼炫耀一般扬着尾巴,带着母狼在费玄的病床旁边走一圈,呜呜几声。
  费玄就知道大黄狼以后要和母狼去组建狼群,不会来了,便摸摸大黄狼的脑袋,也嗷呜几声,送它走了。
  再过了几天,费玄能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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