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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语一出,没有女人不拜倒在他的虎头鞋下。此后他要点心有点心,要衣服有衣服,要抱抱亲亲有抱抱亲亲。
在花园里撒完娇,他跑回只有乳母和自己住的小院子,看一看乳母死了没有。没死,他就喂乳母一点水和点心,然后回屋子睡觉。
后来一天,乳母回光返照,把他叫到跟前:“九殿下,奴婢得跟你说一件事……你爹早已不在人世,如今住在陛下躯壳里的,是一个三千年后的孤魂野鬼,他有个儿子叫王乐乐……妲己娘娘无意间听到他说梦话,猜出真相,就被赐死的。你长大后……要报仇啊!”
报屁仇,他都不认识真帝辛和妲己。就算认识,二人把他生的如此丑怪,也该打屁股。
乳母死了,他毫不伤心,也不告诉别人,而照旧在花园闲逛,从妈妈们哪里打听帝辛的喜好。然后就专心致志地钻在小院子里画画。
乳母开始臭,宫人都被惊动了,跑过来收尸。他跳到乳母床上,张开小胳膊,嚎啕大哭:“不准动妈妈,不准动我妈妈!”
谁敢动,他就咬谁,把事情闹得非常之大。
终于这件奇闻流传商宫,与之一同传出去的,还有满院子的炭笔画。那些画据说十分漂亮,完全不像六岁小孩的手笔。
帝辛很爱画画,闻讯走过来,被他的丑样吓了一跳:“嗯……啊……这些是你画的?”
“嗯!”
“你……咳……叫什么来着?”
“我没名字,”他腼腆地绞着手指,大眼睛忽闪忽闪,“不过我自己叫自己小乐,嘻嘻。”
帝辛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他走过去,主动抱住帝辛的腰,仰头喊:“爸爸?”
殷乐一震,蹲下‘身把他搂在怀里,颤声道:“乐乐,是你吗?”
他道:“是我呀,爸爸!”
帝辛道:“乐乐,我的乐乐,爸爸想死你了。”
他搂着帝辛的脖子,满脸不耐烦,声音童稚可爱:“我也想爸爸。”
他就这样被带到鹿台,成为帝辛最宠爱的王子。
别个王子,哪能有他心狠手辣,整天像朝杀父杀母的仇人甜蜜蜜地说“爸爸真好!”“乐乐最喜欢爸爸了”呢?哪个又像他那么舍得一身剐,肯拖着病体,拼命学习毫无用处的汉语、绘画、文学和人权思想呢?
他这么厉害,当然把帝辛迷得团团转,帝辛恨不得趴在地下给他当马骑,愿意把天下一切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帝辛宠爱殷乐,太子武庚也把他当小宝贝,经常接他到府里玩。武庚是武夫,很实在,接殷乐来后就请他看美女跳舞。殷乐正襟危坐地看美女,上下眼皮直打架,想:“什么时候结束?好无聊,好想回去睡觉……”
武庚斜眼笑:“九弟不喜欢美女?”
殷乐道:“啊?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她们跳得都很好。”
武庚一拍手,美女们退下去,一群精赤上身、手拿羽毛的美男子进来了。美男子们涂着油,胸肌健硕闪亮,小小的乳‘头如同两只眼睛瞪着殷乐。油脂气、男子汗气、鹿皮革带气一时充满屋子。男子汉的雄壮歌声和跳舞时拍打臂膀、以足踏地的声音,令殷乐脊背一阵酥麻,他的灵魂擅自飘出天灵盖,飘到美男子们中间,伴着他们一起跳舞了。
舞蹈后,领舞的美男子洗过澡,一身清爽地坐到殷乐身边,把殷乐抱在大腿上。殷乐有点害羞,正想说这样不好,那美男子拿起一颗樱桃,笑道:“殿下吃樱桃吗?”伸出舌头,把樱桃放在舌尖上。
殷乐“啊”一声红了脸。而美男子捧起他的后脑勺,嘴对嘴把樱桃喂给了他。
殷乐羞愧惊恐地想躲,又骨酥筋软地躲不动,美男子的嘴唇亲过来,舌头又大又热,卷着甜蜜的樱桃汁液,哺进他嘴里。他晕乎乎、乐淘淘,张口就吃,不知不觉吃了一大盘樱桃。
武庚笑道:“大哥这里怎么样?”
殷乐摸着美男子的胸肌,魂不守舍:“好……”
武庚大叹一口气:“不好,人不够好。”
殷乐大惊:“还不够好?”
武庚道:“嗨,比不上父王身边的影甲。影甲长得,那真是……啧啧啧啧啧啧啧!”
七个“啧”,就像七根小羽毛在殷乐的心尖挠。殷乐情不自禁地朝武庚倾身,目光炯炯:“很漂亮?”
“怎么能叫漂亮呢!”武庚一拍大腿,好似殷乐用“漂亮”形容影甲,就是侮辱了影甲。他抬起大手,食指指着殿中跳舞的美男子们,“我这么跟你说,你要是见过影甲,就会知道,这些人全他妈是娘们儿!”
殷乐目瞪口呆地去看美男子们。美男子们统一的身材高大、剑眉星目,怎么看都不像娘们。他想继续追问,武庚笑道:“嗨,大哥也就见过影甲一面。不提了不提了,父王不想让人提这个。”
殷乐简直百爪挠心,可无论他怎么追问,武庚都不肯再说了。武庚送他回宫后,他一路催促着背自己的寺人道:“快,快去找父王!让父王给我看影甲!”
那寺人一溜烟地把殷乐背到鹿台。殷乐跳下寺人的背,迈着畸形的脚,噔噔蹬爬到二楼,叫道:“爸爸,爸爸,我要看影——”
他生生钳住了嘴,心想:影甲?影甲?这不像人名,好像是代号。帝辛最讲人权,怎么会让人叫代号呢?
帝辛打开门,问:“乖乐乐,要看什么?”
殷乐就仰起头,一脸天真地道:“萤火虫!”
“傻孩子,冬天哪有萤火虫?”
“哦,那就不看了。”
殷乐嘴上不说,心里想影甲,想得夜里睡不着。那时他正学画画,学到画肌肉,不由灵机一动,想:“影甲一定身材很好……要是帝辛给我找肌肉模特,会不会找到影甲呢?”主意既定,他就整天不好好画肌肉,一个劲埋怨帝辛不会教。
帝辛无奈,就给他带来了一个模特。
第一眼见模特,殷乐心里一震,就知道这是影甲了。影甲赤身裸体,修长高大地令人吃惊。他垂头丧气地走进来,满眼戾气,屁股和大腿上都有擦伤,仿佛他不情愿来,是被人硬生生拖来的。他坐在画板对面的椅子上,舒展长胳膊长腿,那健硕的胸肌闪着熟麦粒的色泽,八块腹肌流畅自然,仿佛随时能发力弹跳。那阴茎从黑亮的阴毛里垂下,硕大沉重,如一声叹息。
他美得就像帝辛描述过的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像,但比雕像更生机勃勃。那完美的胴体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疤,都如勋章,显示出他是老练的猎手。他有一双吊梢眼,瞳色偏黄,瞳孔偏小,那么略带警惕意味地翻上来一扫殷乐,殷乐就冷汗直冒,只想跪地喊饶命。
跳舞的美男子若站在费玄面前,真像花园里的花、笼子里的鸟、闺房里的大姑娘了。
武庚没骗他,影甲真值得七个“啧”。
……………………………
殷乐魂不守舍地画画,视线溜出画板边缘,落在费玄的阴茎上。怎么才能摸一摸呢?帝辛为什么在这儿守着?他那么忙,不去准备祭祀吗?
终于有一天,帝辛出去了,殷乐立刻跳到影甲面前,拿着牛肉干问:“模特老师,你吃牛肉干吗?”
影甲没像他一样,被迷得骨软筋酥,而是赏他一个窝心踹,把他踹出一丈多远。
他气坏了,影甲这样不识抬举,他再也不要迷恋影甲了!他要进谗言、说坏话,让帝辛把影甲剁成肉酱!
但他还没来得及实施,帝辛就让工匠坐好了陶制的肌肉模型。很快影甲就不会来给他当模特了。他虽然讨厌影甲,但是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影甲,还是很伤感。
最后一天画影甲时,影甲毫无预兆地对他说话了:“费玄。”
“什么?”
“我叫费玄。”
“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以前没名字,”影甲伸个懒腰,没精打采地低着头,背后的窗户外,太阳突落云中,溅起万道霞光,“前天杀了个人,占了他的名字。”
殷乐呆住了:费玄竟比自己还狠!杀人夺命,好气魄呀!自己要是能杀了王乐乐,就不用怕自己演不像王乐乐了。不,他要是能像费玄这个高大威猛,他早杀了帝辛,逃出王宫逍遥快活了。
费玄真狠,费玄真强,费玄真厉害。殷乐见到的每个人:假装憨厚的武庚、思乡成疾的帝辛、委屈一生的乳母、甘当替身的自己——每个人都扭扭曲曲,如同在逼仄空间里横向生长的树。唯有费玄舒挺自在,不理规矩,长成了参天巨木。
殷乐问:“你杀人……抢名字啊?”
费玄极自然地“嗯“”一声,转头看夕阳。那一刻夕阳是金色的,火焰一般,绸缎一般,落在费玄的身上。费玄仿佛燃烧起来了,肌肤闪着光,美丽如天神。殷乐突然生出了无穷无尽的自卑。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活得多么糟糕、多么丑陋。
他缩在画板后,让稀疏的黄发、晦暗的皮肤、畸形的大眼睛一起缩到画板后,不许它们污染费玄的眼睛。
他握着画笔,想画费玄,落笔又很怯。费玄那么美,他怎么都画不好,总是把人画丑了。
那么,画匹狼吧。这念头自然而然地冒出来,好像费玄本来就是一匹狼。他握着炭笔,屏住呼吸,回忆着费玄的神情,刷刷作画。耳朵、尾巴、眼睛——那得是一匹黑色的狼,眼睛晶黄,獠牙雪白,在山林间轻快地走着,自由地晒着太阳。他身边还得有一群小狼崽,一些同伴。他们要住在猎物多多、人迹罕至的山林里。
嗯,画完了,十分完美。殷乐从画板后抬起头,发现画板对面的椅子空荡荡,费玄已经走了。
殷乐很失落。他和费玄总共才说了十一句话,但他感觉着,自己是失恋了。
他伤心欲绝,整天想哭,帝辛问他怎么了,他又不敢说。王乐乐可不会小小年纪喜欢男人!
他再也不去武庚家看跳舞了,而是一头扎进画室,开始画。他画狼,画各种各样的狼。交配的狼,觅食的狼,舔崽的狼,奔跑的狼。他画狼和小男孩,狼都高大健壮,如同费玄。小男孩都健康美丽,不像他。狼奸淫小男孩,小男孩流着眼泪,却把屁股高高翘起。他画健康的自己、画年轻的乳母、画没有死去的妲己和没被夺舍的帝辛。他画假帝辛和武庚一齐惨死,自己加冕为王,拥有整个天邑商。他画自己变得美如明月,与费玄交相辉映,白头偕老。
他不停地画,第一次尝到了画画的乐趣。如果他是树,这一张张画,就是他的年轮吧?
他画三千光阴转瞬即逝,那个没有饥荒、战火和罪恶的未来一朝降临,丑和罪消亡,美和善永生。他画星空,宇宙,漂浮的思绪,画受难的情人和枯萎的花。他画时间,画因果,画美的极致和梦的彼端。他画他这在尘世间得不到的一切。
他在画画中,发现一个事实——
他的内心,竟然藏着这样浩瀚的宇宙。那么别人心里,比如说,奴隶,也会有这样浩瀚的宇宙吗?
他就走出了画室,去天邑商附近的野人部落。真的,野人里也有爱画画的、爱唱歌的、爱跳舞的,野人也经历着许许多多的爱而不得和终成眷属。
这真奇妙,以前他只认为,“人人生而平等”是糊弄帝辛的。现在他觉得这话真有道理。
当一个人死去,宇宙就毁灭了。这真令人伤感。
不能给帝辛看的画都烧掉了。只留一些大狼和小男孩,压在褥子下,晚上拿出来自娱自乐。后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