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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人死了,费玄余怒未消,在山上漫无目的地狂奔起来。他知道殷乐坏,但不料殷乐能坏成这个样子。当时殷乐不是已经对他发情了吗?殷乐那样喜欢他,遇到危难,还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出去挡刀,那么日后再有危难呢?
费玄简直不敢想。
他在山上发泄一般,追打无辜的小鹿和兔子。待到傍晚,他精疲力竭地回鹿台。鹿台空荡荡,没有人。费玄去书房。
书房亮着灯,殷乐正和心腹们谈论阴谋诡计。费玄要往书房里走,士兵拦下他:“你是何人?陛下有事要忙,任何人不得打扰。”
费玄道:“我是费玄!”
士兵道:“卑职只知陛下,不认得什么费玄。”
费玄气得发抖,对士兵道:“那你去叫殷乐出来!”
士兵语气不善:“公怎敢直呼陛下的名讳?”
费玄不抖了,他气到极致,反而异常冷静了。他走到远处,对着书房发出一声狼噑。
书房里灯光依旧,殷乐听见了他的召唤,但是假装没听到。
费玄又开始嗥。
这一次,有士兵跑过来了,那士兵对着费玄道:“大亚服,陛下说,他忙着呢,你别嗥了。”
费玄道:“你问问他,小时候的画,为什么要烧掉?”
那士兵满头雾水地回去了。
片刻后,殷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身后一个随从也没有。他在费玄面前立定,声音很慌:“什么小时候的画?你知道了什么?是太史寮的人挑拨你,对不对?”
费玄见殷乐没有一丝悔改之意,反而气冲冲的,想要兴师问罪,于是转头就走。殷乐害怕了,追在后面,抓住费玄的手臂道:“那个时候我还小,武庚怕我抢他的太子位,成日陷害我。我特别害怕……我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我后来向我爹说明真相了!只是那时候你已经逃走了。”
费玄一语不发,径直走着。殷乐回头看看书房,书房亮着灯,那些属下在等他。他又看费玄,费玄大步往前走,黑色的衣服被风吹得呼啦啦响。殷乐一跺脚,追上费玄,什么面子都不要了,好哥哥、好夫君叫个不听,道歉的话流水一样洒出来。
费玄走到鹿台,径直上楼,进入卧室,坐在床上。殷乐跟进来,靠在门边,不怀好意的笑起来:“原来你想交配啊,那板着脸做什么,吓我一跳。”
费玄指着殷乐,厉喝道:“你给我站好!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再敢骗我,我饶不了你!”
殷乐站直了,眼里闪着怒火。他似乎很想发飙,但是竭力忍着,装出伏低做小、乖巧懂事的模样。
费玄问:“和我在一起后,你有没有……和别人上过床?”
殷乐脸变了,指着费玄的鼻尖:“你怀疑老子……咳,你怀疑我干嘛啊,讨厌!当然没有啊。”
费玄屏住呼吸,倾听殷乐的心跳。殷乐心跳急促,但只是愤怒的心跳,果然是没有欺骗他的。费玄怒气稍消,又问:“撺掇你废人祭的小公子叫什么名字?”
38
殷乐跳起来:“你问这个干嘛!人家是个小孩子!”
费玄道:“叫什么!”
殷乐道:“我说了,你会对付他吗?”
费玄道:“不会。”
殷乐道:“你发誓!”
费玄道:“我们狼比人老实得多,对自己人从不撒谎。”
殷乐咬着嘴唇,脚在墙上蹭来蹭去,用比蚊子还小的声音道:“姬无瑕。”说完他仿佛哭了,叫道:“你还要问什么,问吧!你把我绑起来审吧!我那时候才十二岁,这么多年我一直后悔。我没告诉你就是怕你生气。可是你听了别人的挑拨就来审我,你给我面子吗?我是商王啊!我是祖神的后代,是天邑商的王啊!”
费玄听殷乐声泪俱下,不禁有些后悔。他放缓语气,说道:“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这么些年来,你可还有该让我知道、但是没让我知道的事?”
黑暗中,殷乐的呼吸屏住了,心跳骤然加快,丝绸衣服吱吱地吮‘吸皮肤上的汗珠。
费玄道:“你只要说实话,我既往不咎。”
殷乐道:“我怎么知道什么是你该知道的?我吃几粒米打几个喷嚏也要告诉你是吗?”
费玄道:“我该知道的,就是跟我有关的。”
殷乐道:“废人祭肯定跟你有关啊,可能要裁军。这种事你该想到的,你要是想不到,那是你笨,怨不得我。”
费玄道:“你少东拉西扯!再答一次,若还不老实,我叫你后悔一辈子!”
殷乐的心跳又加快了,但开口说话,却是撒娇的语气:“真没有啊!别问了,他们还等着我呢。也不知道你是商王还是我是商王,这么凶!”
费玄心凉了。殷乐这样不老实,日后有了危险,怎么能倚靠?他一点都不敢支持废人祭了,人祭一废,废掉的就是他的威望,他的臂膀,他的力量。人类是天底下最残忍狡诈的动物,在人类的地方讨生活,他怎么能没有自保之力?
殷乐见费玄不说话,便道:“你问完了吧?我走了哦。我告诉你,你再这么凶我,迟早要后悔的!讨厌你!”说着一跺脚,就跑了。
费玄还坐在黑暗里,太阳穴突突乱跳,脑子嗡嗡地响。殷乐是真的讨厌了他了吗?小狼长大,要杀掉头狼夺位,殷乐长大,会杀掉他集权吗?
费玄一夜没睡,在黑暗里坐了整晚,非常的伤心,一直哭。
天亮时,殷乐突然回来了。这一次殷乐非常乖巧,给他做了早饭,端到床头。然后蹲在地上抚弄费玄的膝盖:“好哥哥,我错了,咱们别吵了好不好?”
费玄满眼血丝,问殷乐:“我还能信你吗?”
殷乐愣住了,立刻抱住费玄的大腿,说道:“能的!我发誓,以后再也不骗你了!我知道我不好……我正在改!我以后再也不让你哭了。”
费玄抚了抚殷乐的背,把碗端到嘴边,开始吃饭。
殷乐蹲在费玄膝盖旁,仰头看费玄,小心翼翼地道:“太史寮突然说,要提前把春祭的事定下来。今天就要去议事,你去不去啊?”
费玄看向殷乐。殷乐是为了求自己在议事时帮他说话,才这样乖巧的吗?
殷乐看着费玄,眼中含泪,言语动人:“我很想废人祭,很想很想,和你想吃肉一样想。我不想吃人肉,不想看见人皮鼓人骨笛子。我总是梦到吃人肉,然后吓得醒来,一晚上都不敢再睡。再吃人肉我会疯的。你救救我,好不好?”
费玄心软了,摸摸殷乐的头发:“好吧,那你告诉我,昨天晚上你瞒着我的事,到底是什么?”
殷乐一下跳起来,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山猫:“什、什么瞒着你的事?没有!你昨晚不都审过了?”
费玄看着殷乐,不出声。
殷乐额头开始出汗,嘴张开,舌头却像被无形的力量给扯住了,不能出声。他的脸变成酱红色,青筋从太阳穴爬到前额。最后他摇摇头,说道:“没有,真的没有。你若是心里有我,就帮我这回。若是没有,那也随你。”
费玄道:“你若是说实话,我就帮你。若是不说,那也随你。”
殷乐的脸陡然惨白,瞪着费玄,随即缓慢点头:“那走着瞧吧。”
费玄也面无表情的点头。小狼长大了,心野了,嫌他碍眼了。他会让小狼明白天邑商的太平繁华是谁打出来的。
酉时,太史寮派人过来请费玄去议事。费玄走到议事厅,见天邑商的贵族、官员几乎全来了。空气中飘荡着肃杀之感。殷乐和他的心腹们站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临战的庄严表情。
议事开始了,殷乐率先让步,不再要求一头人牲都不用,只要从去年先例,用二十头人牲。贵族中一阵骚动,不少人喜笑颜开。但太史寮并不放过殷乐,咄咄逼人,要求殷乐恢复三年前的旧制。
殷乐端坐在那儿,气势惊人,一张铁齿铜牙的嘴,把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都咬断了了。
这时候,殷乐的叔父微子笑道:“费亚服,你也说说看。你觉得用人牲祭祀祖神,好是不好?”
殷乐立刻看费玄,眼睛极亮,亮光刺进费玄心里了。
费玄也看着殷乐,心中想:帝辛对我下毒,我仓皇逃出朝歌,一点儿罂粟膏也没带的时候,乐乐心软了吗?我哭了一夜,而他仍旧瞒着那件事时,他心软了吗?有朝一日我失去兵权,不再有用,他会对我心软吗?
于是,费玄不看殷乐,开口了:“祭祀之事,我不懂。想动我的兵,不行。”
微子大笑。殷乐眼里光熄灭了。
大巫道:“既然陛下不愿祭祖神,勉勉强强地上祭台,祖神恐怕也不高兴吧。不如日后,陛下多休息,祭祀之事,由臣等代劳,如何?”
殷乐浑身发抖,猛然立起:“谁说孤不愿!孤身为殷氏族长,祭祖神乃天命!主持祭祀,谁也别想插手。”
大巫道:“既然如此,陛下表表对祖神的诚意吧。几头?”
微子也道:“几头啊?”
所有人看着殷乐的嘴。殷乐浑身冒汗,张口道:“二……”
大巫道:“二百头!好,陛下果然有诚意!”
殷乐跌坐回席子上,脸如白纸,汗出如浆,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人祭改革失败了。
殷乐民望大跌,成了笑柄:他刚登基就咋咋呼呼废人祭,被武庚关了一顿,自称改邪归正,结果没几年又露出马脚。一个胆小鬼,人肉都不吃,哪配当商王?
殷乐的心腹遭到排挤,辞官的辞官,流放的流放,还有的死了。
费玄估摸着殷乐要大闹一场,提前搬到山上,和狼朋友住了。
几天后,费玄玩够了,心平气和地下山,打算应对殷乐的暴怒与反扑。不料回到鹿台后,没有怒骂和哭叫,只有一桌子好菜和殷乐的笑脸。
费玄悚然了,把每道菜都嗅一边。气味正常,不像有毒。但他仍旧不敢吃。殷乐微微冷笑,拿起筷子,把每道菜都尝了一遍。费玄这才开始吃饭。
殷乐一言不发,眼神很深,看着费玄把饭吃完后开口了:“费玄,我们分开吧。”
费玄抬头:“啊?”
殷乐道:“闹到这个地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不如分开,还算是好聚好散。你这个地位,不管想找男人、女人、母狼,都可以。你再找一个吧。我已经不想当你的配偶了。”
费玄耳朵听懂了,心却不懂。殷乐是自己的配偶,怎么能“不想当”?一朵花可以不想当花吗?一只小鹿可以不想当鹿吗?难道配偶不是一旦定下,然后直到对方死去,都不会更换的吗?
殷乐继续道:“说话啊,你怎么想的,大家聊聊吗。”
费玄道:“你是不是喜欢上姬无瑕了?”
殷乐哈哈大笑,随后拿起汤碗,砸在地上:“无瑕才十四岁!你真不懂还是装糊涂?你这样待我,我若还跟你在一起,我才是笑话!我当初为什么要喜欢你,我为什么啊?”一边说,一边眼泪往下淌。
费玄道:“别想了,我不同意。”
殷乐哭着道:“你就想!我不要你了,你滚吧,你吃完就把你的衣服拿走,不许你在鹿台住了!”
费玄叹口气,走向殷乐。往常殷乐闹脾气,他只要把殷乐肏一顿,殷乐就会百病全消。这一次闹得比较大,恐怕得肏好几次。他走到殷乐的椅子旁,把哭哭啼啼的殷乐抱起来,扛进卧室。殷乐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