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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无瑕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跳,收摄心神,跪在地上要行礼。可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拉起来了。
商王问:“受伤没?”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字先在嘴里含一含才吐出,仿佛是刚学西岐话,还不熟练。那嗓音哑丝丝的,带着胸腔的共振,听的姬无瑕耳朵发热。
姬无瑕急忙摇头:“没有,谢陛下……”
商王松了口气,弯下腰,替姬无瑕拍拍身上的灰,蹙着眉很不耐烦似的,转头回到车驾上。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儿,高高地看着众人:“有什么好看的,挤挤挤,挤死人算谁的!”
他生气的表情也很好看,况且声音那么好听。百姓们如痴如醉地挨训。
商王更怒了:“来人,拿帷帐!”
商王的侍卫立刻从后车上取出帷帐,挂在车盖上。帷帐是密不透光的丝绸,商王钻近帷帐,外面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帷帐内伸出一只手,像一抹月光。那手勾了两下:“小孩你来,上来,孤送你回家。”
姬无瑕指着鼻尖,全然呆了。商王要和他同驾而游?这是方伯都享受不了的待遇啊!
那只手又勾了三下,显得不耐烦了。
姬无瑕不敢犹豫,立刻上前,道一声“恕罪”,就钻进了车内。
这车不算宽敞,丝绸遮了光,里面有些暗,闻起来香喷喷的,都商王身上的香味。姬无瑕缩手缩脚地坐在商王身边,低着头,不敢胡乱看。而商王蹙着眉,脸朝别处,也不说话,还在生闷气。
良久之后,商王怒气平息了,转过脸和颜悦色地问:“你住哪儿?”
姬无瑕忙道:“回陛下的话,小子住在周宫。”
“周宫?你是宫里的侍卫?太小了吧。”
姬无瑕有点儿伤心,沉默不语。
商王脸变了,声音谨慎起来:“不是侍卫?嗯……那你是……寺人?”
寺人就是阉人。姬无瑕见商王这样误会,立刻道:“不,小子是周邦长公子。”
商王哈哈笑起来,一拧姬无瑕的脸蛋:“小孩子怎么吹牛呢?长公子是穿丝绸,跟着爹爹妈妈,在城门口迎接孤的。你看,那样的才是长公子。”
说话之间,商王已揭开帷幔。道路前方站满了周邦的贵族。父亲、母亲在最前面。旁边是淑子的一对儿女,在后面是其它世妇和庶出公子们,再往后是贵族和官员们。所有人果然都穿着平时舍不得穿的似绸礼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淑子的儿子尤其漂亮,穿着虎头鞋,粉雕玉琢,仿佛一个玉娃娃。
商王搂住姬无瑕的脖子,笑道:“当普通小孩也好,能睡到中午。方伯家的公子,五更就得起床读书啊!”
姬无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因为他是四更起来读书的。他眼眶发酸,喉咙发堵,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活得多么灰溜溜。
他把泪意吞进肚里,说道:“陛下请停车,让小子下去吧。父母在前,我坐在车里不合适。”
商王愣了,叫侍卫停下车。姬无瑕从商王的车驾里跳出来,走到淑子和父亲面前行礼。
一干西岐贵族,看到他从商王车里下来,脸都变了。淑子更是二目圆睁,嘴唇微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姬无瑕行完礼,正要灰溜溜地走开。忽然听到身后商王道:“长公子留步。”
姬无瑕站在原地,回头看商王,商王从车上下来,走到姬无瑕身边,揽住姬无瑕的肩膀,对姬无瑕的爹道:“孤来周邦,方伯竟不是全家出迎,孤很伤心啊。”
姬无瑕的爹忙道:“回陛下,无瑕这几日染了风寒,怕他将病气传给陛下,故而没让他来。”又板着脸对无瑕道:“快过来!”
姬无瑕要回父亲身边,商王手臂用力,把姬无瑕揽回怀里:“偶染风寒?孤没听他咳嗽呀。”
周礼说,父有过,做儿子的要替父亲隐瞒。姬无瑕便大声地打了个喷嚏。
周邦贵族的脸色都缓和了,商王松开姬无瑕,一脸无话可说的表情,挥挥手让姬无瑕滚蛋。姬无瑕跑回父亲和淑子身边。淑子慈爱地摸摸他的头:“好孩子,快回屋躺着,别又吹风了。”
这是又要赶他走了。姬无瑕灰溜溜地离开,跑得远离人群后才回头去看。商王皮弁礼服,被人簇拥着,宛如被星星簇拥着的明月一样。他还记得商王搂着他脖子时、突然靠近的带香味的体温。
对一个庶子而言,有这么点体温,就是极限了。
姬无瑕灰溜溜地、沉默寡言地回偏院了。
次日一早,姬无瑕正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洗衣服。他坐在木盆旁,挽着袖子,把衣服搓得哗哧响。
忽然有一个宫女跑过来:“大公子,别洗了,陛下传召你呢!”
原来商王没生气,还肯见他。姬无瑕开心极了,丢下衣服就往外跑。那宫女拉住他:“先换衣服!”
宫女手里,果然捧着一套洁净华丽的丝绸衣服。她把姬无瑕拉进屋子,替姬无瑕脱光了,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不太合身,那宫女随身带着针线,把多余的布料缝到衣服里面。这样一看,姬无瑕就真的是个俊美可爱的少年公子了。
宫女和姬无瑕一前一后地往正殿走。到了殿外,只见里面人不少,都是周邦贵族官员,他们围在一起,观看着什么,嘴里啧啧不已。商王坐在主位上,眼下一片睡眠不足的青黑,正啜饮蜂蜜水。父亲坐在商王下首,没跟贵族们一块儿。他脸色苍白,手捏成拳,肩膀微微发着抖。淑子坐在父亲身边,同样地脸色苍白,看着商王,眼中射出怒火。
姬无瑕在门外行礼,然后脱下鞋子,低头拱手,趋步而入。贵族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姬无瑕身上了,姬无瑕后背发麻。
他规规矩矩地向商王行礼,商王坐在哪儿,冷冷淡淡地一点头。
姬无瑕有点儿难受,商王还是生他气了。
一个族叔对姬无瑕招手:“无瑕,来来,让大家比比,是不是一模一样?”
姬无瑕不知他要比什么,走上前去。贵族们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木头架子,画架子上有一副画在白纸上的画。
那是木炭画的,只有黑白灰三色,但是黑白变化,竟勾勒出了极逼真的图案。
那是一片战场,天空乌鸦盘旋,地上战车如簇,最前面的战车上立着一位戎装皮弁的美少年。他长剑斜指,目光如炬,周邦的战旗火焰一样在他的头顶飘。
这画太有气势了,美少年的杀气几乎透出白纸。不知是否错觉,姬无瑕总觉得那美少年在盯着自己。
肩膀上,族叔的手掌忽然拍下:“陛下的画工神乎其技啊!这鼻子,这眼睛,跟小无瑕一模一样!”
姬无瑕脊背窜过一阵麻酥酥的热流,整个人都呆了:画的是他?商王给他画了这么威风的画?
他打量那画,满心满脸都热了,想要笑,又怕自己笑得太蠢让商王讨厌。
周围的长辈,纷纷夸姬无瑕长的可爱、夸商王画得好。商王抬起一只手掌,掌心向下,虚虚一按,长辈们立即噤声。商王便转向周方伯,声音带笑:“周方伯,你觉得这画如何?”
父亲站起身,离开席子,走到商王的作为面前,跪地顿首:“回陛下,臣以为,陛下之画尽美矣,可惜不算尽善。”
“哦?怎么才算尽善尽美?”
“无瑕乃庶子,不能戴皮弁、领三军。若改成梁冠,战车只画十分之一,便尽善尽美了。”
“孤原本想画梁冠来着,”商王笑起来,声音透着困倦,“可接风宴上,你们那个狼神的故事讲一半儿就不讲了,害孤老是想。结果到了夜里,孤就做了个梦,梦到一匹大白狼从天而降,叼着皮弁,把皮弁戴到了无瑕头上。孤这才起一大早改了画。”
姬无瑕又吃了一惊,商王也知道他是郎神庇佑而生的了?
周邦贵族看姬无瑕的眼神都变了。商王是祖神的后代,自己死后也会变成神。神的梦,岂会没有深意?商王梦到白狼给姬无瑕戴皮弁,那意味着无瑕未来一定会戴上皮弁,当上方伯的。
父亲眼中喷火,看着商王。商王也看着父亲,面罩严霜,没有一丝笑意。
父亲突然转向无瑕,厉声道:“无瑕,你想戴皮弁吗?”
商王也转向无瑕,柔声笑道:“无瑕,大胆说,孤给你做主。”
姬无瑕懵了。皮弁是白鹿皮做成的帽子,尊贵无比,只有王、方伯才能戴。他一个庶子哪有资格戴呢?父亲瞪着他,他是不能违背父命的;但是商王待他这样好,他不肯再一次惹怒商王了。
于是,姬无瑕道:“回陛下,无瑕年幼,尚未加冠。无论皮弁还是梁冠都戴不得的。”
父亲愕然。商王大笑,修长的手指头轻扣书案:“漂亮啊!周方伯,如此嘉儿,却不好好珍惜,你是暴殄天物啊。”
长辈之中,很有看不惯淑子做派的,立刻夸赞起姬无瑕,把姬无瑕平日爱护老人、帮助小孩、救助受伤小松鼠的事都讲了出来。商王听得神色复杂,笑道:“无瑕,你竟然这么乖吗?”
姬无瑕笑道:“诸位长辈爱护无瑕,故尔赐褒言。无瑕不过是个无知孩童,只要能孝养父母、爱护弟妹、忠于陛下就够了。其余事,无瑕不敢求。”
“你还真是……”商王蹙眉,寻思良久,下了评语,“呆!”
姬无瑕忙道:“谢陛下教诲,无瑕一定加倍努力读书,努力不呆!”
商王扶着额头,叹息一声,半晌没话。
淑子道:“陛下,无瑕还病着呢,让他回去躺着吧。”
商王放下手,黑中透蓝的眼睛盯着无瑕,宛如两个漩涡:“无瑕,孤来了周邦,整日呆在帐篷里也很闷。不如你病好之后,陪孤出去玩玩吧。你明日能病好吗?”
姬无瑕大喜过望:“会陛下,一定能!”
商王满意点头:“周邦有什么好山好水,高大的建筑呀,都带孤去看一看。孤想画山水。”
姬无瑕连忙点头。
商王款款地站起身,捂着嘴,打了一个十分秀气的小哈欠:“诸位,孤回去补觉了,再见。”说罢离开正殿。
姬无瑕立刻退到一边,恭送商王离开。商王瘦瘦的、白色的背影在阳光下走远了,姬无瑕心荡神驰,总觉得空气里有淡淡香味,是商王留下的。忽然父亲叫道:“无瑕,你过来!”
姬无瑕立刻走到父亲身边。父亲也不说话,径自走向内室。姬无瑕随之跟进内室。内室无人,父与子相对站定了,父亲开口道:“你以为商王如何?”
姬无瑕看出父亲不喜欢商王,斟酌言辞,说道:“陛下……是真性情之人。”
父亲叹道:“什么真性情!他对你笑的时候是很好,他翻脸要杀你的时候可是一点不留情。他为了做商王,杀掉自己的亲大哥,杀掉他大哥封地上三万无辜百姓。这算什么真性情?”
姬无瑕低着头,默默不语,心想:要是天邑商真想母亲说的那样,父子兄弟相残,那么陛下这样做也不过分。他不杀他大哥,他大哥就要杀他。
父亲又道:“你可知,他叫你陪他看山水,是什么意思吗?”
姬无瑕道:“画画?”
“你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