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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间,斜刺里冲出另一把剑,将她手中兵器挑飞出去,叶景川周身似是笼罩着一层冷气,杀意毫不掩饰地显露在外。叶鸯一个踉跄,差点儿坐到地上,自觉丢脸,不敢抬眼看他,只按着伤处嘶嘶吸气。
“冤有头债有主,江姑娘要寻仇,还请找对人!你与我徒弟无冤无仇,竟出手伤他至此,莫非南江教出的孩子,都与你一路货色?”长剑往前一送,堪堪抵住那女子喉头,轻轻晃动两下,未曾伤及对方一分一毫。白鸟于墙头蹦跳,跃至三人近处,低低鸣叫起来,叶景川嗤笑,兵器回撤,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扶起叶鸯,向院内走去。
叶鸯疼得直冒冷汗,却不忘打量院内众人,这一看不禁咋舌:那些被方璋花言巧语所迷惑的姑娘们,无一例外生得极漂亮,方璋这混球,怕是把方圆百里的小美人都招惹了个遍。
难怪她们气恼。生得这样美丽,想来是被家人捧在手心当宝贝呵护的,不曾受过委屈,更不曾遭到欺骗,向来顺风顺水,只在方璋这儿翻了船。
先前伤及叶鸯的那姑娘挨了一番叱责,站在外头泫然欲泣,叶鸯余光瞥见一名与她服饰相近、容貌肖似的女子匆匆往她那边去了,多半是她孪生姐妹,看她难过伤心,忙着安慰。
“师父把话讲得太重啦,她站在门外哭成那样,倒也可怜。”叶鸯道,“怎么说也是南江的小姐,娇惯着长大的,多年来没受过屈,脾气火爆一些也正常。”
叶景川不接话,看也不看那姑娘,于众目睽睽之下拦腰抱起叶鸯,往东边小院子里走。方鹭从正屋出来,面色发白,掩唇不住咳嗽,望向门外踌躇不前的徒弟,无奈地叹口气:“你当真作孽……既是回来了,给姑娘们挨个道歉罢!再有下次,我亲手折了你的腿!”
方璋自知理亏,没敢应声,低眉顺眼地进了家门。
☆、第 42 章
起先在船上,叶鸯见方璋镇定自若,还当他十拿九稳,不惧那群上门寻人的大小姐,没成想他只是太过自傲,又盲目相信方鹭会替徒弟将姑娘们摆平,当真遇见大批人讨债,他仍旧是慌乱的。南国江氏的小姑娘伤及叶鸯,令方璋慌上加慌,果然应了他的名字,变得慌慌张张,晕头转向,连道歉的话都说得语无伦次,活像是牙牙学语的婴儿。
他的道歉,要说有诚意倒也真有,不过那诚意占多少比重,可就不好说了。叶鸯不曾听见他的道歉,只在次日听到了他跟方鹭顶嘴,他讲话着实气人,叶鸯听了几轮,光想下地到院里揍他,然而一动就牵扯到伤处,咿咿呀呀哼哼唧唧惨叫几声,复又躺回床上,被迫装死。
行动受限,的确是极讨厌的事情,叶鸯郁闷,却也没有办法。他之所以负伤,本就是因为他对外人不设防,倘若他昨日对那小姑娘多一点点的防备,现下就不是这般情状。
今日睁眼,首先望见的竟是昨儿伤到他的那女孩,叶鸯受惊不小,一个翻身,险些从床上摔下去,定睛一看,发觉认错了人。眼前这姑娘笑得和煦,令人如沐春风,叶鸯一下将她与昨日那母老虎区别开来,想也知道,这是那暴脾气小姐的孪生姊妹,她们姐妹俩生得像,气质却全然不同,仔细观察,极易区分。
被叶景川训斥到哭的那位昨晚就回了南江,留在这儿的是她姐姐。做妹妹的脾气火爆,姐姐倒是温和,叶鸯接了她递来的药,一面喝一面悄悄打量她。像她这样性格,在南江兴许是异类,思及江礼和昨日的姑娘,叶鸯不禁感到好笑,笑过了,便温声问道:“姑娘出身于南国江氏,想来识得江礼小公子?”
“江礼是我弟弟。”好脾气的姑娘掩口而笑,眉眼弯弯,叶鸯只消瞧着她,心情便会转好。他专喜欢这款的,只是可惜,喜欢归喜欢,过日子过不到一起去。能跟他过日子的,普天之下仅能挑出一个叶景川,除叶景川之外,其他的人看看就好,多余的东西不必想。
她唤江礼弟弟,但叶鸯不晓得江礼是她亲弟,还是她叔叔伯伯家的孩子。江礼这小子脾气暴躁,和刺了叶鸯一剑的女孩肖似,而留在巫山替妹妹补救过错的这位江怡姑娘,跟他们二人无半分相像,仿佛是不同人家的孩子。偌大一个南江,出现几个不一样的人属实正常,假如整个南国江氏都和江怡似的温温和和,想来能与北叶相安无事,更不会把主意打到北叶的宝物身上。
叶鸯本不欲同江家人再牵扯上关系,然而或许是命运捉弄,南江的人接二连三地在他身边出现,甚至是往他近处蹦。说是巧合,未免太巧,说是有人刻意而为,却又根本不像。叶鸯微微摇头,盯着碗底纹路,面上闪过奇异神色:“江姑娘离家这般久,亲人该担忧了罢?不知姑娘准备何时启程,离开巫山?”
“须得等你伤势痊愈,再作打算。我妹妹不懂事,伤到了你,我替她照顾几日,也是理所应当。”江怡接过药碗,伸手将快要滑落的被子往床上堆了堆,表情坦然,看上去心中没有鬼。
叶鸯满腹疑虑,诸多疑问无从说起,原想继续试探,但叶景川恰在此刻推门而入,立时扰乱了他的心绪。
“方璋那小混蛋刚挨了顿打,这会儿正蹲院里嚎呢,你得了空去骂他两句,让他长长心眼。”叶景川看也不看江怡,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叶鸯听得此语,嘴角抽搐。要他去骂方璋?能怎么骂?别人家的浪子尚且有回头的希望,方璋这样的,还是算了罢!与其希望他浪子回头,倒不如希望他早些浪死,毕竟他留在人间也只会到处祸害。
师父此话不假,刚刚才说完,叶鸯就听到方璋在外面扯着嗓子骂街。巫山这边的话,叶鸯半懂半不懂,不过,听方璋骂人还是能听懂的,当年他初至巫山,听别人讲话听得一愣一愣,那时候方璋曾教了他不少,大多都是骂人话,打架斗殴时气势如虹地喊出来,煞是威风。
“随便玩玩,随便说说而已,同样都十八九岁,怎的她们就吃亏了?!”方璋在院里大叫,“你打我啊,你有本事打死我!我变了鬼也要缠着你,给你找麻烦使绊子!”
“听听,这才是没大没小呢。”叶鸯小声说,“我对你还是满尊敬的……”
叶景川不答,伸手拍了拍他的头。江怡在旁边站了会儿,许是觉得尴尬,便拿起药碗出了门。
方璋昨日道歉,说得不情不愿,虽然过了姑娘们那关,但到了方鹭这儿,终是混不过去,被冷酷无情地抽了几巴掌,非但不服,反而还叫骂。叶鸯翻个白眼,又开始觉得那帮女孩子们当真眼瞎。方璋这样的人,两面三刀,油嘴滑舌,一旦知晓他的真面目,还有谁家姑娘会喜欢他?
不知方璋骂了多少句,那边的门终于让他给喊开了。叶鸯透过窗扇向外窥探,看到方鹭怀里抱着个水囊倚在门框上,面色竟比昨日还要差。视线缓缓移动,从他怀中的水囊扫过,望进他的双眼,叶鸯心头猛地一跳,发现那双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全都碎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古往今来多少事,大半如此。
叶鸯胸口一阵抽痛,面上浮现出痛苦之色,却不是为自己的伤而难过。
但叶景川不明白他察觉到什么,只道他伤得厉害,登时焦急起来,要掀开他身上的被子查看伤势。叶鸯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忽然抬了手臂,将他往下一勾。
生怕压到对方腹部剑伤,叶景川忙撑住床板,叶鸯稍动了动,在他颈侧轻轻磨蹭,道:“难受。”
“那姑娘年纪轻轻,下手倒是狠。”叶景川支起身,把挂在身上的叶鸯也带起来,换了个坐姿,将人抱在怀中安抚。其实叶鸯腹部的剑伤并非那样可怕,对方不过一名十八九岁的姑娘家,再狠毒再气愤,出招又能重到哪里去?叶景川关心则乱,哪怕叶鸯只是被割破了手指,他也会生出到江家寻仇的心思。
叶鸯笑笑,不予置评,在他怀里腻了一会儿,旁敲侧击问起方鹭的事。这回叶景川没有隐瞒,徒弟问什么,他就一一作答,只是当叶鸯问起方师叔为何面色差劲时,他少见地迟疑了一瞬。随后,他垂下眼帘,轻叹一声,这才说方鹭受了徒弟的气,生了场病。
要气成什么样子,才会患病?叶鸯大吃一惊,愈发觉得方璋混蛋。若世人对男女一视同仁,方璋这样的家伙,怕是要被抓去浸猪笼。
外头院里,方璋仍在同师父吵架,叶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认为戏言无罪,方鹭不应当追究他的过错。
“同样都是人,差不多年龄,相近的身份背景,怎的我就有错,她们没错?”他这样问。
方鹭脸色惨白,双唇颤动,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很快关上了门。他声音太小,旁人难以听清,但方璋显然是听到了,瞬间像被扼住喉咙,暴戾情绪冒了个小小的尖儿,一眨眼沉没回水底。
为甚他有错,她们无错?
谁先动心,谁就上当,继而吃亏。——道理这般浅显,怎还有人不了解?
一生顺遂或坎坷,在叶鸯身上是不存在的,他的运气时好时坏,偶尔福有双至,偶尔祸不单行,运势好就好极了,运气差亦差得很,总归与常人不大一样。不过,因祸得福这四字屡次应验,教他不得不相信福祸相依的说法,每回倒了大霉,就盼着接下来的某天时来运转。
此番被方璋连累,腹部开了个大口子,叶鸯知晓这是要走霉运了,却不觉得郁闷,反而感到欣喜,每日躺在床上什么事也不干,光顾着想象即将到来的好事情。江怡代妹妹赔罪,照顾了叶鸯几天,叶鸯下不了地,穷极无聊,左等右等等不到叶景川的出现,干脆厚着脸皮同江怡姑娘搭讪。他比方璋老实许多,不会看到个女孩子就起色心,与江怡谈论的皆是些家长里短,若叫旁人听去了这闲聊的内容,说不准要以为是对好姐妹在说地谈天。
叶景川一反常态,出现得莫名,消失得也莫名,与之相比,方璋倒是安分了不少,呆在家中不曾出门。叶鸯眼前少了个师父,多了个朋友,不觉得很好,亦不觉得很坏。他要求低得很,从来不计较是谁陪他,但凡有个人与他讲话,他便开心。
方璋的前科摆在那儿,叶鸯不敢让他和江怡独处,万一这混账的安分只停留在表面,内里仍旧是躁动的,多半要对江怡下手。叶鸯怕他祸害完妹妹,再来祸害姐姐,每日见他前来,便找个借口把江怡支走。江怡的亲妹妹遭受过坑害,她瞧在眼里,记在心上,自然能了解叶鸯劝她离开的用意。她更知道方小公子绝非良人,因此,在巫山逗留的数日,她从来不对方璋说半个字,有时远远望见了,就当作没看到,低头绕开他,自己走自己的路。如此反复几回,方璋识趣地不来扰她,居然也相安无事。
叶鸯身上带着伤,玉液琼浆不可饮,诸多美食无法享用,清粥小菜伴他度日,白水供他解渴,嘴巴里淡出鸟,而方璋逮住他的痛处,故意欺侮他,特地搬来美味佳肴在他房中大吃特吃。香味丝丝缕缕地飘来,勾得叶鸯食指大动,馋虫一刻不停地闹腾着,可惜闹腾也没有用。不能吃就是不能吃,若是因为贪嘴,导致伤好不了,往后还会有更多与白水清粥相伴的日日夜夜。
闭目塞听,努力将自己与那撩人的香气隔绝�